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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人音乐家刘浩:一路被善意托举,走上国际舞台

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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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即将大学毕业的刘浩正在紧张筹备着他的毕业音乐会。这个从出生起便没见过光亮的盲童,3岁学琴,从内蒙古赤峰到美国顶尖音乐学院,他一路向上,被一双双手引着、托着,冲破一层层天花板,坐在这架钢琴前。

钢琴家郎朗是刘浩音乐之路上非常重要的一位伯乐。2025年仲夏,中华世纪坛灯光璀璨。郎朗一曲终了,掌声雷动。他却未急着谢幕,而是转身,郑重地引出一位年轻人。

“下面我要给大家介绍的是一位非常年轻而且杰出的盲人钢琴家”,他将正在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皮博迪音乐学院就读的刘浩介绍给听众,赞许之情溢于言表:“我特别特别看好他,而且非常欣赏他。”

刘浩在郎朗的牵引下,一步一步走到钢琴前,坐定。指尖落下的刹那,整个世界安静了。

下一秒,《黄河》奔涌而来。浊浪滔天的黄河水,裹挟着千年的泥沙与呜咽,从24岁的年轻钢琴家指间一泻千里,撞击出千军万马的浩荡声场……

郎朗第一次听刘浩弹琴时,刘浩只有6岁,来自内蒙古赤峰一个有两个残疾孩子的工人家庭,因为早产过度吸氧导致视神经受损,眼睛永远看不见了。那时没人知道,这个热爱音乐、天赋过人的盲童会被多少双手接力托举——母亲倾尽所有陪他学琴,老师不取分文倾囊相授,伯乐和公益力量汇集资源、默默铺路。

十九年后,刘浩已经就读于美国顶级音乐学府,在国内多个城市的音乐厅举办过独奏会,多次获得国内外钢琴比赛的奖项,还曾与维也纳的乐团合奏……

一双双托举的手

康桂芹第一次发现儿子的音乐天赋,是在刘浩三岁那年。

她在厨房忙活,听见一串儿歌的旋律从客厅飘来,混着孩子咯咯的笑声。她以为是玩具琴播放的内置音乐,擦擦手走过去——

儿子盘腿坐在地上,两根手指在玩具琴上按着,一个一个键,磕磕绊绊,竟然把一首儿歌还原了。

她愣在那儿,半天才说:“儿子,你再弹一遍。”

小刘浩又弹了一遍。

“你跟谁学的?”

这个问题,二十多年后,刘浩已经记不清细节了。从小妈妈就总给他放儿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学会了自己趴在玩具琴上,一个键一个键地试,把脑子里的旋律“抠”出来。

康桂芹决定送儿子学琴。

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可她的家庭不普通——一个眼盲的儿子,一个脑瘫的女儿,一家四口,靠夫妻俩打零工撑着。

康桂芹想抓住那束微弱缥缈的光。她抱着儿子一家一家琴行跑,放下面子,求琴行的人教儿子弹琴。冷脸和讥讽像一道道铁门,一次次在她眼前关上,把这对母子隔在音乐的世界之外。

但康桂芹不折不挠地敲下去,终于,门打开了——经历过几十次拒绝后,赤峰市雅马哈电子琴学校校长刘永学点了头,免费教。

刘浩被妈妈抱上琴凳。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妈妈的手就托在自己腰后,稳稳的。

康桂芹一开始是个连简谱都不识的音盲,因为儿子看不见五线谱,她从零学起,把五线谱一点点扎在盲板上,“翻译”成盲谱。后来,妈妈翻译的进度逐渐追不上儿子学习的进度,她开始给儿子“读谱”——将五线谱上每个音符、节奏、强弱读出来,“一个点儿都不会漏掉”,再录制成音频。刘浩就是听着这些“音乐教材”,学会了一首又一首复杂曼妙的乐章。

刘永学教了一阵,跟康桂芹说:“这孩子天赋太好,得去北京,找更好的老师。”

家里反对的声音炸了锅。康桂芹揣着三百块钱,攥着儿子的手,与丈夫不辞而别,上了去北京的火车。“睡桥洞也要让儿子学琴。”

北京真大,她谁也不认识。她带着儿子去中央音乐学院门口,见着老师模样的人就拦:“您是教钢琴的吗?能教教我儿子吗?”

有人停下脚步,把他们上下打量一番,叹口气:“回去吧,学钢琴要很多钱,这条路你们走不通的。”

康桂芹不说话,第二天还来。

后来,是一双双更大的手,托住了这对母子。

北京苹果慈善基金会帮了他们。对接老师、付学费,甚至租房子——他们原来住的出租屋漏雨,练琴环境太艰苦,基金会给换了个像样的出租房。

北京师范大学教授王海波,主动说免费教。中央音乐学院教授盛原,一教就是七年,没收过学费,还送了一架全新的钢琴。

刘浩记得,每次去老师家,妈妈把他的手递出去,另一只温热的手就接过来,牵着他走进去。

“原来我和别人不一样”

刘浩练琴,不用人催。

每天至少六小时,寒暑假,练琴时间超过十小时。不需要自控力,更像是一种需求——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那样。“一天不练浑身难受,坐在琴凳上,手指放在琴键上,整个人才活过来。”

老师都说他学得快。再复杂的奏鸣曲,听几遍,弹几遍,就啃下来了。“每次留的作业,超不过一个星期全部搞定。”

6岁他参加比赛,拿了奖。奖品是在郎朗的音乐会上和百名琴童一起表演。那次,他第一次握住了自己偶像的手,心里很激动。

往后的近二十年里,这双世界瞩目的大手,无数次引他走上舞台,让他被更多人“看见”——带他接受《鲁豫有约》采访,在节目中表演四手联弹;在国家大剧院举办新专辑发布仪式,郎朗邀请刘浩作为特邀嘉宾独奏李斯特的《钟》;推荐刘浩参加《我要上春晚》,给他站台,合奏《彩云追月》……

有一次,他向郎朗请教一段怎么也弹不好的片段。郎朗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跟着音乐轻轻用力。钢琴大师把他对音乐的理解,通过手掌的温度,一点点传过来,他的手越过肩膀,在刘浩的手背上轻轻点着:“胳膊手腕松一点儿,手指用力抓一下,再抓一下,声音就实了。”

刘浩按他说的重弹一遍。海浪般的乐声里,传来一声声叫好。

被善意包裹着长大,刘浩没觉得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

12岁,他信心满满去考中央音乐学院附中,觉得自己的表现好极了,“不比任何考生差”。考试结束,就没了消息。

一次上课时,老师告诉他,学校开会研究过他的情况,结论是,学校不具备供眼盲学生学习、生活的条件。

“我和别人原来是不一样的。”小刘浩第一次感到了现实的残酷,失落极了。

后来,中央音乐学院给刘浩提供了长期旁听的机会,但没有学籍,无法升学,他在国内系统学习音乐的道路还是被堵死了,刘浩不甘心自己只能一路拜师、“吃百家饭”。

这时,对刘浩的托举迎来下一棒接力,拥有国际资源与视野的郎朗中国区团队总监李宁,建议刘浩出国深造,刘浩下定决心申请国外的音乐学院后,郎朗中国区团队一路护送。

申请出国留学需要过语言关,还要通过GED(美国高中同等学历证书)考试。郎朗中国区团队特意找老师给刘浩辅导。数学和自然科学涉及大量抽象图形,盲人无法理解,美国老师想办法用特殊材料在纸上画出凸起的图案,还特意搜集模型,让他通过触摸建立概念。

备考三年,刘浩终于攻下GED考试。这期间,钢琴也没放下,每天至少保证6小时的练琴时间。

“我不想认命”

刘浩的音乐之路,越走越宽。这一路上,除了一双双托举的手,也离不开他的努力和音乐天赋。

在启蒙阶段弹电子琴时,他就意识到,好像除了练习别人的曲子,他的脑海里还涌动着自己的旋律。他不知道那些旋律来自哪里,但它们就是存在。

他曾对妈妈说:“我满脑子都是音乐,而且都特别好听,可惜你听不到。”

有一次,他即兴弹奏了一段自己创作的旋律,当做生日礼物发给恩师盛原,“老师起初还以为是贝多芬或是舒伯特的一段生僻曲子”,在知道是刘浩的即兴演奏之后,老师惊喜极了,让他把这段60秒的旋律完善成一整首变奏曲。

现在,他在美国的大学里系统学习音乐,更多地和其他同学合奏,也经常外出演出。

他的演出和宣传工作是由郎朗中国团队负责。多年前,李宁在陪同郎朗工作时接触到刘浩,男孩一句童言让他心里一酸,“90%的盲人都要做按摩师,我不想认命。”李宁决定,尽力帮帮他。“让他在这个世界能自立,能给家里创造一个好的生活。也想通过刘浩摸索出一条路,大家一起把残疾人的音乐事业做起来。”

这个25岁的青年已经在国内外多个音乐厅举办音乐会,而最令他难忘的演奏,发生在2025年夏天的壶口瀑布。在那次活动上,刘浩受主办方之邀演奏《黄河颂》。

瀑布之下、曲至高潮。年轻的钢琴家被氤氲的水汽包围,嗅到其中厚重的泥沙气。黄河之水仿佛正穿越五千年历史奔袭而来,磅礴的涛声与指尖上流淌的音乐交融、辉映,织成了气势恢宏的声场。那一刻,刘浩第一次感受到音乐之中容纳的历史感和空间感。

弹完最后一个音符,一瞬间的安静,随即掌声如雷,混合着黄河的水声。在这阵声浪中,他仿佛看见了许多双手——妈妈扎盲谱的,老师纠正指法的,郎朗和团队牵他上舞台的……

钢琴家站起身,朝着那些手的方向,鞠了一躬。

新京报记者 刘思维 实习生 尹诗琪

编辑 刘倩

校对 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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