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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执照吊销15年的公司,如何“出版”了全国演唱会的假专辑?

羊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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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2010年就被吊销、2024年正式注销的出版公司,却在全国演唱会门口持续“出版”新专辑。散场后,“工作人员”向沉浸在余韵中的歌迷递来“亲笔签名”碟片,粉丝信以为真,回家却发现光盘无法播放。

演出市场繁荣,假专辑却屡禁不止。为何套路频频上演?羊城晚报记者调查发现,这条灰色产业链上游盗用已注销公司名义,中游组织者批量制作假碟、采购假马甲,下游利用兼职学生流窜作案。通过实地暗访,记者揭开演唱会假专辑的真相。

网友投诉:多地演唱会现假专辑骗局

2023年佛山古巨基演唱会散场后,还沉浸在演出余韵中的林先生,在场馆门口遇见了兜售专辑的“工作人员”。对方声称专辑收录了歌手彩排视频,林先生信以为真随即购买,回家却发现光盘无法读取。次年,在广州观看陈奕迅演唱会后,林先生在返程地铁口,再次遇到身着红马甲、自称工作人员的销售人员,沿用相同话术推销专辑,他买回家后,同样无法播放。

林先生的遭遇并非孤例。在社交平台上,类似投诉比比皆是——

2024年8月,江苏薛之谦演唱会内场出现冒充工作人员兜售“彩排专辑”的情况,有网友买回家后发现,碟片仅为几首MP3格式的歌曲,该网友还表示,同月在北京张杰演唱会也遭遇了类似情况;2025年5月,有网友反映,在佛山观看韦礼安演唱会后,于出口处购买到假碟。

记者梳理社交媒体案例发现,此类假专辑的销售点呈多样化特点,除散场通道、场地外,甚至延伸至内场观众席。有些售假人员还能将桌椅搬进场馆,极具迷惑性。产品方面,专辑封面多沿用当场演唱会海报,碟片内容常为空白,或私自刻录的歌曲。

这一现象并非近几年才出现。早在2018年,就有受访者表示,在周柏豪珠海演唱会买到假碟片。只是在2023年演出市场大繁荣后,问题才更多地凸显在社交媒体上。

在接连受骗后,林先生复盘了受骗原因:演唱会散场时,观众情绪高涨,希望通过实物留存记忆,因此对“亲笔签名”等字样缺乏抵抗力;加之销售人员身着马甲,极易被误认为官方工作人员,而散场时环境昏暗嘈杂,消费者难以仔细辨别专辑做工,多重因素叠加,让消费者极易落入陷阱。

记者暗访:158元买假签名专辑

3月7日,记者走访了宝能广州国际体育演艺中心。

当晚郭富城演唱会在此举行,开场前,从地铁口到会场的必经之路上,分布着多个兜售“纪念票”的摊位。销售人员身穿红色或粉色马甲,摊位上支着红色桌布,悬挂的“演唱会纸质票兑换处”牌子上,赫然印着大麦、猫眼等平台的Logo,极易让消费者认为“这是官方的”。

​穿粉、红马甲的“工作人员”在售卖“纪念票”

记者随机询问多个摊位,对方话术不一,有的声称“与大麦官方合作”,有的直接自称“官方”,也有摊主坦言这只是“个人打印的纪念票”。

​打印座位号的机器

记者花费10元,虚构了一个座位号和票面价格,工作人员手持小型打印机,输入信息后,现场制作出一张纸质票。票面印有大麦Logo及二维码,扫描后虽能跳转至大麦小程序,但细看之下粗制滥造痕迹明显,正规纸质票会明确标注具体区域及确切日期,而这张“纪念票”仅标注"3月7-8日”。

当晚9时许,演唱会散场,大量观众沿着通道涌向地铁站D口。就在D口前的主通道旁,两名身穿红色马甲的女生搭建起简易折叠桌,桌上摆放着专辑与海报。上前询问时,对方主动推介:“一套168元,今天晚上唱的歌都在了。”见记者犹豫,随即抛出优惠:“海报之前卖一百,现在免费送,没上场之前我们都卖298元。”对方强调这是"彩排时候录制的",海报签名则是"彩排的时候在后台签的",属于“粉丝福利,限量享受”。

​记者以158元的价格购买了一套光碟

针对身份疑虑,她们先是声称自己是“演唱会志愿者”。随后记者询问“你们是大麦的?”,对方又毫不犹豫回答“对”。记者尝试讲价,对方同意减免10元。在确认“家里电脑、DVD机都能播”后,记者以158元的价格购买了一套。然而,带回家发现,光盘无法播放。

​记者购买到的郭富城专辑

​演唱会门口购买的专辑无法播放

“出版方”:一家执照吊销了十余年的公司

这些看似互不关联的案例背后,却指向同一个“出版方”。记者核对发现,包括林先生、多位网友以及记者本人在内购买的专辑,封底无一例外都印着“广州新时代影音公司出版发行”。

然而,记者核查发现,这家公司的生命轨迹早已终结。据媒体报道,其2010年被吊销营业执照,企查查显示,2024年9月正式注销。记者进一步核对假专辑封底的版号发现,该编号实际对应的是美国歌手LadyGaga2010年发行的专辑,同样由新时代出版。

​企查查显示,该公司于2024年9月正式注销

记者根据假专辑上印着的地址“广州市三元里大道899号远景大厦”实地走访。下车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名为“泊寓”的公寓楼,一楼是早茶店。楼体上虽仍清楚写着“三元里大道899号”,但泊寓工作人员告诉记者,这里早在2018年就改造成了公寓。所属的沙涌北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工作人员也证实,该栋大厦以前是商业楼,但现在“全部是住人的,没有办理公司的”。

​记者根据假专辑上印着的地址“广州市三元里大道899号远景大厦”进行实地走访

一家没有电话、没有地址、吊销十余年的出版公司,却源源不断地“出版”最新专辑。从江苏到北京,从佛山到广州,这种荒诞的“死而复生”背后,是一场横跨多年的骗局。

专辑上的地址变成了早茶店和公寓​

“工具人”:兼职群体也是受害者

如果说“新时代”是一个看不见的幽灵,那么像小陈(化名)这样的兼职学生,就是被推到台前的“工具人”。在这条售假销售链条里,兼职群体也成了受害者。

大学生小陈回忆,她在兼职群看到“演唱会周边工作人员”招募,日薪95元加提成。因不懂行,她抱着“长见识”的心态报了名。到达现场后,所有兼职都领到了一件红色志愿者马甲。小陈曾询问是否正规,对方一口咬定:“我们是官方这边的。”据她观察,当天现场穿着同样马甲的兼职人员,足足有上百人。

​销售人员都穿着统一的红色马甲

演唱会临近结束时,小陈等少数人被要求上交身份证,随后被带进内场区域售卖专辑。"身边有那种长得高高壮壮的男的看着我们。小陈说,工作人员都要统一口径——这些专辑是明星排练时在后台签名,由工作人员拿出来售卖的。“因为我完全没有经验,就以为是真的。”

在售卖过程中,也有资深粉丝当场质疑,说周深任何一演唱会都不卖专辑,这些专辑是哪里来的。小陈察觉不对劲,但在身份证被收,人身受限的情况下,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推销。那场演出中,她售出了约二十张专辑。“之前可能会疑惑,为什么兼职只招女生?现在大概猜能到,因为女孩子比较好控制。”

演出结束后,事先谈好的95元工资被克扣至90元,提成也没给,招聘人员也不再回复信息。直到小陈在社交平台曝光此事,对方才主动联系,称“造假是老板的事,我只是打工的”,变相承认造假事实,并想花50元让小陈删帖。小陈拒绝了这一要求,她表示,宁愿不要钱也不想让更多人受骗。

小陈说,她至今仍因自己成为诈骗帮凶而感到愧疚:“我一想到别人因为我买了专辑,就感觉我也是那个加害者。”

乱象探因:违法成本低但维权成本高

消费者即便找到像小陈这样的现场销售者,也难以进一步溯源至造假源头。为何假专辑销售在全国各地反复上演?核心在于违法成本低、维权成本高、取证门槛高等多重困境。

首先,上游链条中,责任主体“查无此人”。广信君达律师事务所程轶圣律师指出,制假团伙盗用已注销的公司名义,不会留下可追溯的真实主体,既不会被“正版公司”起诉,也不会触发正规出版方的防伪稽查机制。“一旦事发,执法机关不可能去找一家‘不存在的公司’负责。”而链条末端的销售者,大多是被忽悠的兼职学生,“所有责任只能落在现场销售者身上,团伙大大降低了出事风险。”

其次,取证与立案存在难点。记者在暗访中发现,销售点多为流窜选址,售卖完郭富城假专辑后,工作人员迅速收摊,轻装上阵坐地铁离开。程轶圣介绍,这种流动式、短时性的售假,散场后迅速撤离,证据极易灭失,执法部门难以现场取证。加之单个案件涉案金额较低,通常难以达到刑事立案标准,“就广州而言,诈骗金额需达到6000元方可立案,其他地区多为3000至4000元。”警方难以主动以诈骗罪介入打击。

最后,维权成本劝退消费者。程轶圣坦言,违法成本极低,而维权成本偏高,消费者往往因金额不大、程序繁琐而放弃维权,“这在客观上纵容了违法行为。”

破局之道:明确牵头部门,打通多案合并渠道

面对乱象,各方并非没有行动。大麦网客服向记者明确回应,平台不会安排工作人员现场售卖周边,与各类现场销售也无任何合作关系,建议消费者发现不实售卖“可以举报或报警处理”。此外,大麦网页面底部设有官方举报邮箱。

记者查询发现,部分演唱会入场须知中也有特别提醒。以小陈兼职的那场演唱会为例,歌手工作室曾发声明称“本场演出无任何官方海报、专辑、签名照售卖,请歌迷朋友谨防上当受骗”。多位网友也表示,现在很多演唱会开场前,会循环广播提醒。歌手光良甚至亲自在社交平台辟谣,回复晒出“签名照和CD”的歌迷:“这不是我的签名。”

但这些提示在散场的混乱中容易被忽略,消费者受骗后仍面临取证难、立案难的现实。程轶圣分析,从现行监管体系看,演唱会场外售卖假专辑、假签名周边物品的行为,同时触碰多部法律、多个部门职责,存在监管职责分散、协同治理不足的问题,“在实践中,极易出现'谁都能管,但谁都难牵头、最后都不管'的真空地带”。

他建议,从制度层面明确公安为大型活动现场牵头部门,压实场馆与主办方管理责任,建立多部门快速联动、现场处置、证据共享机制;同时打通“小额多案合并立案”渠道,强化对印刷、供货、组织者的源头打击。

如果已经受骗,消费者该如何维权?程轶圣给出了具体路径,第一时间保存交易凭证、专辑实物等及销售人员特征;若有对方联系方式可要求退款,若无法联系,则及时向文化执法部门举报,并向公安机关报案尽量追回损失。如果协商、投诉均无果,可以提起民事诉讼追回损失。

对于被利用的兼职学生,若遭遇克扣工资、限制人身自由等情况,程轶圣表示,一方面可通过民事诉讼追索劳动报酬;另一方面,若涉嫌非法拘禁、强迫劳动等犯罪行为,应立即向公安机关报案。

演唱会本是粉丝与歌手的双向奔赴,不应成为诈骗团伙的“收割场”。当监管漏洞被补齐、维权路径被打通,或许才能让这份热爱不再被辜负。

文、图|记者 罗清峣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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