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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编剧、导演聊《夜王》:困境里笑着走,有义气托底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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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毒舌律师》的庆功宴上,吴炜伦被问会不会拍续集,他打趣说,写法庭戏太累,不如拍个夜总会!2026年春节档,《夜王》以7.8分的豆瓣开分登顶影片口碑榜首,上映三周票房接近2亿,成为票房与口碑双收的黑马。

这部由《毒舌律师》团队打造,黄子华、郑秀文主演,以夜生活场所为叙事底色的作品,跳出了港片固有的叙事框架,在喜剧外壳下,写下时代更迭的淡淡唏嘘,写透了成年人感情里的极限拉扯,更将港式江湖情义揉进每一个小人物的骨血里。导演吴炜伦与编剧何妙祺以本土创作的真诚,让观众在笑声与感动中读懂港人刻在骨子里的“世界艰难,我哋照行”的乐观精神和江湖情义。

电影上映期间,导演吴炜伦与编剧何妙祺接受澎湃新闻记者专访,围绕影片创作缘起、女性刻画、影像表达、港片的传承与创新等核心问题展开对话。

时代更迭之下:一群人的迷茫,一代人的坚守

《夜王》的故事,绕不开时代更迭的底色。曾经繁华的夜生活场所行业走向落寞,从业者们站在时代的十字路口,一边是回不去的过往,一边是看不透的前路。这份迷茫,恰是导演吴炜伦创作的初心。

三年前,《毒舌律师》的庆功宴上,演员杨偲泳问吴炜伦会不会拍续集,吴炜伦打趣说,写法庭戏太累,“不如拍个夜总会”,没想到大家热烈回应,这句无心之语,成为了项目的起点。然而项目落地并非易事,团队很快进入了严肃的创作阶段。事实上,以夜场为背景的电影,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香港曾经产出过不少。这方小天地不仅是声色犬马的背景板,更是折射社会变迁与人情冷暖的舞台,但彼时同类型的影片,大多流连于男性凝视下,女性受命运压迫“堕入风尘”的刻板描摹。导演吴炜伦坦言,自己刚开始调研筹备工作时,也难免带着过去的“刻板印象”。

为了还原过去年代的夜场生态,团队展开了长达数月的“田野调查”,走访了数十位退休妈妈桑、舞女和夜场从业者,搜集大量口述史,“2026年的今天,再拍这个题材,我们也要想想和以前有什么分别。”

《夜王》的故事定格在下行时期的尖东。尖东夜场的辉煌与陨落,本身就是香港社会变迁的缩影。“曾经的夜生活场所从业者,知道回不了过去赚大钱的路,却又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这种状态和现在的香港人很像。”吴炜伦坦言,这份迷茫并非独属于某个行业,影视圈、各行各业的普通人,都会有这样的彷徨,“不只是电影人,香港有些行业甚至整个都没了,很多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伴随着行业的没落与消亡,一群小人物在历史洪流中以微薄之力对抗时代的倾轧,而与当下每个人产生共振的,无非是人与人之间那些情义,以及人在时代变迁之下的处境,还有拼尽全力守住的尊严。

影片没有刻意渲染时代的悲情,唏嘘都化作小人物的生存韧性。Coco为了东日,舍弃富二代男友提供的优渥生活;土地为了兄弟,甘愿“下海”,喊着“我赴汤蹈火,做你头牌”,戏谑的背后,是掏心掏肺的忠诚;葵芳为父治病拼命工作,用蹩脚的粤语接奇葩的客人,笨拙的真诚搞笑却无比动人;欢哥对破产的客人说“他日你东山再起,我们来为你助兴”,承诺大门永远为失意者敞开……诚如电影里台词所说,“世界艰难,但我们从来就被人看低,根本就没容易过,但是我们没怕过。”这是一群被看低的人的呐喊,也是普通人面对时代变迁的真实模样。

编剧何妙祺说:“香港人解决问题从来都是见步行步、随机应变,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智慧。”而吴炜伦说:“时代可以停在那里,个人是不可能和时代一起停的,我想拍的是一群人在困境里,怎么笑着走下去。”

夜场里的江湖儿女,也是生活中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夜王》被称作“今年最好的群像戏”,并非虚言。从主角到配角,每个人物都有血有肉,有自己的生存困境和情感软肋。他们是声色犬马江湖里驰骋的红男绿女,也是生活里普通的肉体凡胎。

无论是黄子华、郑秀文这样跨越时代的港片中坚力量,还是王丹妮、廖子妤等新人演员,都让观众深深共情,并对角色背后的故事产生诸多遐想与讨论。要集齐这样一个不仅养眼,还要“美得有故事”的“东日”班底,吴炜伦有自己的一套方法。黄子华、王丹妮、谢君豪、廖子妤等演员都是合作过上一部《毒舌律师》的老伙计,他深知每一个演员的个性底色和可塑性,而对于新人演员,他会先和他们聊天,听他们的人生故事,把他们的性格和经历,写进角色里。这种方式能让缺乏演出经验的演员快速投入角色,找到与角色的共鸣。

比如王丹妮模特出身的经历中,吴炜伦早看到她身上有着擅长“罩着”其他人的江湖气,这让导演对她充满信心,“她能诠释出角色在利益与情义之间的挣扎”。而饰演水晶的演员李芯駖,本就经历身处香港女团偶像团体中年龄偏大的“尴尬”阶段,面对行业的年龄壁垒,她的真实心境与角色高度契合。

至于让不少观众意难平的Mimi的扮演者廖子妤,吴炜伦选择让她挑战与自身反差极大的角色,“她本人谦虚又有爱心,之前大家看她在《毒舌律师》里的钟太太,其实和本人反差特别大。这次在《夜王》里,我让她演一个柔情似水的角色,也是相信她的演技。”

在最容易“冒犯女性”的题材里,《夜王》拍出了女性的多样性与生命力,每个女性角色都有自己的闪光点,她们的选择背后或许有无奈,但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努力与对自我的坚守。这背后,是编剧何妙祺对女性角色的独特理解。“我们想写的,是一群各有能力的人,如何齐心面对困难,而不是把目光放在夜场的风月表象上。”当然,电影是“香艳”的,足够观众在大银幕上大饱眼福,何妙祺认为,夜场女性展现的女性魅力,本就是她们的生存技巧,主创团队无意刻意回避这一点,而影片之所以让观众感受不到“物化”,核心在于每个角色都拥有自主、自尊与自我身份认同。

拍摄过程中,团队形成了高度的默契,所有人都清楚影片的创作方向,“知道哪些该拍、哪些不该拍,不刻意卖弄、不刻意煽情,让镜头回归人物与故事。”吴炜伦说。

何妙祺形容《夜王》是“斯文人用斯文方法”拍的戏。“越大胆越觉得是‘风月场所’的戏,其实更应该斯文地去拍,因为我们的出发点不是‘男凝’的,所以我们其实是很大方地在展现这些女性的美和能力。”她坦言,自己作为一个女性,在现场都觉得特别“养眼”,“导演他们有时候还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太直接地看,我真的可以比他们男生更肆无忌惮地欣赏这些女生身体上的美。”何妙祺也谈到,当下观众在审美上的进步,大家能够分辨什么是“男凝”,也更能大方地欣赏女性多元的美。

千杯不醉的Coco,有江湖儿女的仗义,也有面对感情的果断;猜拳胜手ChiLing,好胜的背后是对生活的热爱;随性洒脱的BB,把开心放在第一位,常常翘班出去玩,在夜场上演“00后整顿职场”的戏码……导演说,电影只是把这份真实搬上了银幕,她们都是努力生活的普通人。“每一个女性角色,她们都有一些自己的背景,有完整的故事线,但因为片长,拍了很多都没有放进片子里。”

记者问,会不会考虑出更长的导演剪辑版或者衍生剧集,导演吴炜伦狡黠一笑,“这个要看老板,我们也是打工人。”

“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反而更让人意难平

夜场里,逢场作戏好似家常便饭,电影给出的反差是,流连其中的人,却个个怀着赤子之心。《夜王》的情感表达,将成年人的爱情拍得高级又细腻,不煽情也不洒狗血,所有的欢喜、忧愁、不甘,都是藏在眼神、举手投足间的极限拉扯,与刻在体面里的温柔克制。

黄子华与郑秀文饰演的欢哥与V姐,这对“对抗路前任”,将熟龄爱情的性张力与暧昧感拉满,点烟吻的心动,天台谈心的默契,吵架扫玻璃的失控,每一个名场面,都藏着成年人感情里的复杂与柔软。

“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这是欢哥与V姐的感情路,道尽了成年人爱情的无奈与通透。这一设定并非凭空创作,而是何妙祺从真实生活中汲取的灵感:“这是我们跟妈咪们聊天时感受到的真实,他们见多了男女关系,看似看得很开,但当自己身处其中时,还是跳不出情关。”

何妙祺坦言,之所以选择这样的感情线会更有戏剧张力,更可惜、更无奈,也更贴合成年人的现实。见过彼此最难的样子,却未必能陪彼此走进最光鲜的时刻。

而王丹妮在与富二代分手的那场戏,“你是缪斯太子爷,我也是东日Coco姐。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但我不需要你看得起。”这份霸气宣言源自编剧生活里朋友的原型。之后她对欢哥说“我也要记得他一辈子”的怨怼里,多少藏着她对这份感情投入过的真心,但欢哥一句“开心很重要”更让她看清自己的前路。

廖子妤饰演的Mimi对欢哥的守候,是遗落在屋里散落一地的耳环。镜头扫过,甚至能让影院的观众席发出一阵惊呼。但爱得卑微的人,走的时候也一样洒脱,可以全情投入或者全身而退,全凭自己乐意。这些年,何妙祺写了不少这样的女性角色,清醒的“恋爱脑”,是“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完全放下身段,醒了就潇潇洒洒离开”,这是何妙祺想要表达的女性态度,是这些年她看到身边形形色色的“港女”在感情里的选择,也是成年人爱情里珍贵的部分。

而片中V姐和Coco那句戳中无数人的“最惨不是信不了男人,是不相信幸福会来到自己身边”,更是道尽了成年人在感情里的胆怯与期待。何妙祺记得在访谈中,一位受访对象说出这句话后,“当时所有人都沉默了”,她能感受到那凝重的空气中夹杂的苦涩,“好像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回忆,我们把这份真实放进了剧本。”

观众看到了港片的另一种可能

《夜王》是春节档后半程异军突起的黑马,热闹的春节档里,它是独特的存在,最初仅仅是春节档尾声在粤语地区上映,而后随着口碑一路飙升,开启全国上映之路。

内地上映有普通话和粤语两个版本,如果熟悉粤语,听人物原汁原味唇枪舌剑就很是享受,就算听不懂,主创也建议观众“首选粤语版”。吴炜伦说,粤语的节奏、神韵,这份独特的港味,是《夜王》的重要特质。何妙祺也补充,即便观众听不懂,也不会影响对影片的理解,“影片的笑点并非依赖方言,大的故事情节、情感表达、情义内核,和语言没有太大关系。”

《夜王》最重要的内核,是夜场江湖的侠义群像,这也恰好还原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巅峰时期老港片的味道。吴炜伦认为,过往港片里的黑帮、警匪,其中动人的,往往是人与人之间共度困难的情义。《夜王》的逆袭,让观众看到了港片创新的另一种可能——不刻意融合,不讨好市场,守着本土的根,讲着众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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