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张一鸣
深海，蕴藏着无尽的奥秘与资源，是人类未来发展的战略空间。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围绕政府工作报告中提及的人工智能、新质生产力以及深海产业发展等热点话题，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专访了“时代楷模”称号获得者、全国人大代表、湖南科技大学海洋矿产资源探采装备与安全技术国家地方联合工程实验室主任万步炎。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大篇幅提及人工智能，作为深耕深海装备领域多年的科学家，万步炎表示，人工智能是一种可以为其他技术赋能的基础技术。“当前，AI技术已开始应用于深海装备，未来应用场景将日益广泛。”他指出，人工智能能够高效、快速、精准地研判复杂问题，在工业控制、设备自动化等方面优势显著，正推动深海装备向智能化、数字化方向加速演进。
然而，万步炎也清醒地认识到，他所在的深海勘探领域，人工智能的应用仍处于探索阶段。“不同深海装备的数字化程度参差不齐，核心原因在于，人工智能的深度研发需要充足的应用场景和海量数据支撑。”
目前，实际应用案例的缺乏和作业数据储备的不足，导致AI应用的可信度及准确度不足，有待改进提高。他强调，相关领域还需持续攻关，稳步推进人工智能与深海装备的融合进程，让人工智能为深海产业的壮大注入更强劲动力。
在分析我国深海产业发展趋势时，万步炎指出，各细分领域发展并不均衡。造船业、深海生物产业、远洋捕捞与养殖等领域发展态势良好，特别是造船业已处于世界领先地位，不仅手持订单量充足，且技术能力持续迭代升级。但他话锋一转，坦言自己所从事的深海矿产资源开发利用行业仍处于起步阶段。
“当前面临勘探成本高昂、采矿技术尚不成熟、开采成本难以有效压降等多重瓶颈，严重制约了产业的快速推进。”万步炎说，国家层面希望深海矿产资源开发能成为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增长极。要实现这一目标，亟须国家加大研发投入与政策支持，吸引更多企业主体参与，通过产学研用协同攻关，共同推动产业迈向高质量发展。
从技术层面看，实现深海矿产资源开发的核心难题在于如何有效降低成本、保障作业安全。万步炎认为，海洋采矿的商业开发目前尚未实现，可能还需要几年时间。“该产业目前仍处于朝阳阶段，不能过早设定过高的商业化要求，需要遵循产业发展的客观规律，经历一个逐步成熟的过程。”他强调，勘探等前置性工作必须提前推进。应优先摸清深海矿产资源的分布情况、赋存状态及经济价值，在掌握详实数据的基础上，才能有针对性地优化采矿工艺、设计开发装备，为产业的长远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如何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万步炎有着清晰的思考。他认为，首先要明确不同创新主体的定位：科研机构和高校在技术研发上具有优势，而推动产业规模化发展则需要有实力、有担当的企业深度参与。“深海采矿资金投入大、回报周期长，海洋环境复杂恶劣，只有实力雄厚的企业才能承担相应的风险与责任。”
他呼吁，更多央企和国企积极投身该领域，将国企的资金、装备与工程优势同科研机构的研发成果紧密结合。令人欣慰的是，目前中国五矿集团、招商局集团、中国船舶集团等多家大型央企已表示有意向参与布局与探索。
谈及深海找矿对国家战略安全的意义，万步炎的神情变得格外郑重。“深海矿产资源开发利用是保障我国资源能源安全的重要切入点和关键保障。”他指出，陆地矿产资源日益减少，而海洋蕴藏着极为丰富的资源。特别是占地球表面49%的公海区域，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遵循“谁投资、谁开发，先发现者享有优先开发权”的原则。
“积极推动公海矿产资源的勘探与开发，不仅是拓展国家战略资源接续空间的需要，更是维护我国海洋权益、保障资源能源安全的关键举措。”万步炎强调，若不能主动布局、抢占先机，未来可能在激烈的国际资源竞争中陷入被动。
在技术层面，他给出了客观评价：“我国在深海找矿领域总体处于国际先进水平，核心技术并不落后于国外。目前用于勘探的技术装备已大部分实现国产化，性能指标与国际同类产品相比毫不逊色。”当前的主要矛盾并非技术短板，而是产业链层面的牵引不足，亟须发挥国有资本的引领作用，推动产业快速启动。
采访的最后，话题转向了科研人员最为关切的科研环境。万步炎对国内科研环境的变化给予积极评价：“国内科研环境有了很大改善。国家对科研人员的支持和资助力度持续加大，研发投入增速持续高于GDP增速，充分体现了国家推动科技创新的坚定决心。”
他指出，科研体制机制也进一步理顺，在破除“五唯”倾向、优化人才与科研成果评价机制等方面，已取得阶段性成效。“尽管新评价标准仍有完善空间，但整体科研生态已较以往有了明显提升，我对未来的发展充满信心。”
对于如何让科研环境的“土壤”越来越好，万步炎给出了务实的建议：“关键在于进一步加大科研体制机制改革力度，重在务实推进、务求实效。”他认为，要通过体制机制的持续完善，真正让科研人员能够心无旁骛地投身于科研工作本身。“只有切实减少科研人员在‘抢帽子’、争项目等非科研事务上耗费的时间与精力，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推动科技自立自强走得更稳、更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