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四北三条:巷陌藏尘烟 风华贯古今(北京胡同时光叙事之四十六)
北京日报
青砖覆霜,古槐凝翠,西四北三条胡同如一条沉默的丝带,缠绕在北京市西城区的腹地,西起赵登禹路,东至西四北大街,全长五百二十七米的街巷里,藏着七百余年的岁月褶皱。公元十三世纪,忽必烈建元定都,以严谨的规划奠定了北京城市的骨架,全城坊巷纵横,秩序井然,西四北头条至北八条一带,便是当时鸣玉坊的核心区域,而如今的西四北三条,便是这一格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时光流转,朝代更迭,元亡明兴,鸣玉坊的格局得以延续,西四北三条也迎来了它的第一个明确称谓——箔子胡同。据《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记载,彼时这条胡同属鸣玉坊管辖,“箔子”之名,或与当时的手工业相关,一说是用苇子、秫秸编成的器物,一说是用于祭祀的纸钱裱箔,想来那时的胡同里,或许有不少经营此类物品的作坊,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市井气息日渐浓厚。
明朝万历四十五年,一件足以影响胡同文脉的大事发生了——隆长寺在此兴建,这座寺庙最初为汉经厂外厂,等级颇高,是戒台寺的下院,据传全国各大宝刹的高僧抵达北京,多会在此落脚歇息。寺庙坐北朝南,中轴线上依次排列着山门、天王殿、钟鼓楼、大千佛殿、后殿及配殿僧房,山门的石门额上,“圣祚隆长寺”五个大字端庄有力,天王殿内供奉着四大天王与韦陀,大千佛殿则陈列着三大士、十八罗汉、五方佛与二十四诸天,后殿的观音、达摩与千手千眼观音,更是栩栩如生。那时的隆长寺,香火鼎盛,钟声悠扬,每逢初一、十五,山门大开,善男信女往来不绝,香烟缭绕中,诵经声与钟声交织,为这条市井胡同,增添了几分庄严的佛国气息,也让这里成为当时京城重要的宗教与文化聚集地。
入清之后,西四北三条的称谓几经更迭,从箔子胡同演变为雹子胡同、报子胡同,而其归属也发生了变化,成为正红旗的地界。这一时期,胡同的风貌逐渐定型,土坯房屋被规整的青砖灰瓦四合院取代,院落错落有致。康熙年间,隆长寺历经修缮,香火依旧旺盛,而乾隆二十一年,乾隆皇帝亲自下旨重修该寺,据传这位帝王还曾在此举办寿宴,为寺庙增添了几分皇家气派。也是从乾隆年间开始,隆长寺将多余的房屋改为庙寓,每逢开庙之日,寻常百姓亦可入内参观,加之寺中收藏了大量书画文物,这里渐渐成为京城百姓感受艺术、浸润文化的好去处。隆长寺中原有的铜五方佛,后移至法源寺保存。
清末民初,山河动荡,西四北三条也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变革,昔日的旗人聚居地,渐渐成为各路名人雅士的居所,胡同的文脉也在乱世中得以延续,甚至愈发厚重。这一时期,胡同的名称依旧为报子胡同,而其风貌却悄然改变,西方的建筑元素开始融入传统四合院,部分院落的门窗、格局有所改造,街巷上的行人,既有身着长袍马褂的老者,也有身着西装、留着短发的年轻人,传统与现代在此碰撞、交融,诉说着时代的变迁。光绪九年(1883年),正红旗官学由阜成门内巡捕厅迁到报子胡同14号,成为当时重要的八旗学校之一,培养了一批又一批学子,也让这条胡同多了几分书香气息。光绪二十八年(1902年),这所官学改为八旗高等小学堂,此后数度更名,始终坚持办学,成绩卓著,其后续发展而来的学校便是如今西四北四条小学的前身。这所学校后来纵跨西四北三、四、五三条胡同,使用的依旧是四合院院落,青砖灰瓦的校舍与古槐浓荫的校园,成为胡同中最具生机的所在,百年间琅琅书声从未间断。
民国年间,西四北三条成为名人荟萃之地。程砚秋(1904~1958),满族正黄旗人,原名承麟,四大名旦之一,程派艺术的创始人,其唱腔婉转悠扬,韵味悠长,塑造了《锁麟囊》《窦娥冤》等经典舞台形象,深受百姓喜爱。1938年,程砚秋买下了报子胡同18号的宅院,也就是如今西四北三条39号,简单修整后,便举家搬入,此后,他再未搬家,这里成为程家四代人居住的“程氏祖居”。这座宅院是一座坐北朝南的三进四合院,如意门开在东南角,进门有影壁,前院北房是程砚秋的书斋和客厅,中院有梨树、青竹与花坛,垂花门将中院与后院相连,后院正房及耳房为居住区域,程砚秋的卧室在东耳房,院内留存着他生前用过的戏装、剧本等物品,保存完好。
程砚秋搬入报子胡同时,北平早已被日寇占领,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百业凋零,程砚秋所在的剧社同仁,生活极为困窘。为了维持大家的生计,程砚秋不得不继续登台演出,却立下誓言:绝不为侵略者演戏,绝不做有损民族尊严的事情。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敌伪当局要求北平梨园公益会组织京剧界义务表演,妄图利用程砚秋的声望粉饰太平、掠夺资源。面对威逼利诱,程砚秋毫不畏惧,明确表示:“我不能为日本人唱义务戏叫他们买飞机去炸中国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能让大家受牵连。献机义务戏的事,我宁死枪下也决不从命!请转告日本人,甭找梨园的麻烦,我自己有什么罪过,让他们直接找我说话就是了。”
1941年(一说1943年初夏),程砚秋从上海演出归来抵达前门火车站,深知敌伪不会善罢甘休,便让剧社同仁先走,自己独自一人后行。出站时,他被以伪警察“徐大麻子”为首的几个便衣围住,不容分说便拳打脚踢,妄图将他强行带走、百般刁难。程砚秋怒火中烧,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戏曲大师,此刻却怒目圆睁,施展自己多年学习武旦练就的拳脚功夫,挥拳左迎右击,打得对方狼狈不堪。徐大麻子恼羞成怒,抡起刀鞘朝程砚秋脸上打去,致其嘴角流血。危急时刻,一位懂日语的铁路学院实习生机智喊话制止,徐大麻子误以为是日本主子斥责,当即住手,程砚秋趁机脱身。这件事在当时的北平传开后,百姓们无不拍手称快,敬佩程砚秋的勇气与风骨。但程砚秋也清楚,敌伪的报复只会更加疯狂,他毅然决定息演,对外宣称身患重病,还请德国大夫开具患病证明,随后告别家人,搬到北京西郊青龙桥隐居务农。他在务农之余潜心攻读古籍,精雕细琢过往剧目,还酝酿创作《通灵笔》等贴合时代的新作品,始终心系京剧艺术。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北平光复,程砚秋万分欣喜,当即宣布重组秋声社,再度出山,登上舞台,用自己的唱腔歌颂胜利,抚慰乱世中百姓的心灵。新中国成立后,程砚秋依然坚守在戏曲舞台上,传承与发展程派艺术。1957年,程砚秋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1958年病逝后,被追认为中国共产党正式党员。
1965年,报子胡同正式改名为西四北三条,与西四北头条至北八条并列,成为北京旧城历史精华地段的核心保护区,也成为北京市第一批历史文化保护街区。这一时期,胡同里的四合院得到了修缮,街巷被重新铺整,昔日的官学,经过多次更名,最终定名为西四北四条小学,这所纵跨西四北三、四、五三条胡同的学校,依旧保留着四合院的风貌,青砖灰瓦的校舍,古槐浓荫的校园,琅琅的书声,成为胡同中最动人的旋律,滋养着一代又一代孩子成长。胡同里的隆长寺,虽然历经岁月侵蚀,部分建筑遭到损毁,但山门、残殿和诗碑得以保存,成为西城区的保护文物。
改革开放以来,随着北京城市建设的快速发展,西四北三条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传承。胡同里的程砚秋故居,被列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院落里的柿子树依旧枝繁叶茂,每到秋天,红彤彤的柿子挂满枝头,仿佛在诉说着程砚秋大师的传奇一生。隆长寺也在不断地修缮中,逐渐重现往日的庄严与雅致,寺中的诗碑,镌刻着岁月的痕迹,见证着胡同的变迁。胡同里的11号院,这座曾经的小花园式四合院,如今成为西四北幼儿园,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为这条古老的胡同,注入了新的生机与活力;19号院,这座保存完好的小型四合院,曾经也是幼儿园,如今成为居民住宅,百姓们在此安居乐业,延续着胡同的烟火温情。
七百余年的时光流转,西四北三条从元大都的坊巷雏形,到明清的佛音缭绕、贵气氤氲,再到民国的名人荟萃、风骨凛然,直至如今的烟火寻常、生机盎然,它见证了山河破碎的悲痛,也拥抱了国泰民安的祥和。程砚秋的气节,陈三立的风骨,隆长寺的文脉,四合院的温情,还有那些藏在巷陌深处的传说与故事,都融入了这条胡同的每一寸土地,成为老北京历史文化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漫步在西四北三条,仿佛能穿越时光,与那些曾经在此居住、在此坚守的名人雅士隔空对话,感受着岁月的温柔与厚重。巷陌藏尘烟,风华贯古今,西四北三条,这条承载着七百余年岁月的胡同,依旧在时光中静静流淌,诉说着老北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下篇讲述西四北四条胡同的故事,请继续关注。)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