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喜剧之王老了,但很幸福
南风窗
当许久未露面的金·凯瑞站上领奖台,他向世界再现了《楚门的世界》中那句经典台词:“假如再也见不到你,祝你早安、午安、晚安。”引得观众席掌声雷动。
这次露面的契机,是一场来自电影的召唤。2月底,他获得被称为“法国奥斯卡”的“凯撒奖”的终身成就奖。
先前获此殊荣的国际影人包括茱莉亚·罗伯茨、克里斯托弗·诺兰和凯特·布兰切特。凯撒奖总代表格雷戈里·科利耶向媒体披露,金·凯瑞的到访从去年夏天就开始筹划,他花了数月准备法语演讲稿,遇到发音打结的单词,还会向自己请教。
“大概300年前,我的曾曾曾曾祖父马克·弗朗索瓦·卡雷在法国圣马洛降生,之后移民加拿大。”在台上,金·凯瑞带些美式口音,动情追溯着自己的家族根源,眼角泪光闪烁,“今晚借这份荣誉,卡雷(Carré在法语中意为正方形)之旅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金·凯瑞获得“凯撒奖”的终身成就奖
让人意外的是,由于太久未公开露面,加之脸型、瞳色等和以往出入较大,在外网,不少人质疑亮相颁奖礼的并非金·凯瑞本尊,而是某个冒充者。直到凯撒奖官方出面辟谣,讨论仍在持续升温。
一场带着阴谋论色彩的风波,但金·凯瑞没有回应,经过40余年漫长、多舛的跋涉,他早已习惯了外界的疯狂,能够与之共呼吸。在疲惫、苍老的面容下,那个享受生活的喜剧大师,从未离开过。
越“绝望”,越要用力笑
1962年1月17日,金·凯瑞出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纽马基特市。他是家中四个孩子里最小的一个,父亲珀西·凯瑞是一名热衷于音乐、表演的会计师,经常演奏萨克斯和从事喜剧表演,母亲凯瑟琳则是家庭主妇。
童年的金·凯瑞并不快乐,母亲长期饱受慢性病折磨,父亲则在他十几岁时丢掉了工作。全家人的生活迅速跌入冰点:他们先是搬到多伦多郊区,后来更沦落到住在面包车和帐篷里。为贴补家用,他16岁生日那天便从高中辍学,去轮胎工厂当起了清洁工。
在这样的困顿中,喜剧成了他的精神出口,塑造了他骨子里对幽默近乎狂热的执念,因为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当被CBS的记者问及喜剧天赋的来源时,他曾这样回答:
“绝望。我有一个生病的妈妈,伙计。我只是想让她好受一点。她基本就是躺在床上,吃大量的止痛药。”
金·凯瑞
幼年的金·凯瑞就发现,在镜子前做鬼脸,能带给他一种奇特的力量。为了逗乐病榻上的母亲,他会从楼梯上滑下来,甚至穿着踢踏舞鞋入睡:“万一半夜要去哄父母开心呢?”
10岁那年,他给知名综艺节目《卡罗尔·伯内特秀》写过信,自称表情大师,希望登台表演150种声音,却由于年龄太小被节目组拒之门外;15岁时,父亲驾车带他去多伦多的喜剧俱乐部参加人生第一次正式演出。首演当晚,观众回馈给他响亮的嘘声。
这些挫败,并未打倒一个渴望在喜剧界有所建树的年轻人。此后,金·凯瑞以相声开场嘉宾的身份磨砺技艺,先后为巴迪·哈克特和罗德尼·丹泽菲尔德等喜剧前辈暖场。一位《多伦多星报》的评论人在当时形容他为“一颗正在升起的真正巨星”。
为了主动寻求更多机会,金·凯瑞移居洛杉矶,开始在各大剧组跑龙套。转机出现在1990年,他加入福克斯电视台的喜剧综艺节目《生动的颜色》,在里面塑造了一系列令人拍案叫绝的角色。
其中,最广为人知的“疯狂消防员比尔”,由于表演内容和尺度,引发了保护组织抗议。尽管如此,这档节目让原本籍籍无名的金·凯瑞站到了聚光灯下。
《生动的颜色》中的金·凯瑞,最右为“疯狂消防员比尔”
只身闯荡好莱坞前,金·凯瑞曾给自己开出一张1000万美元的假支票,日期注明为1995年感恩节,备注是“演出服务酬劳”。时年30岁不到的他,将大展拳脚的野心寄托在了支票上。而最终,现实没有辜负这个年轻人热烈的期待。
1994年,是属于金·凯瑞的奇迹之年,《变相怪杰》《神探飞机头》《阿呆与阿瓜》三部喜剧相继问世,在全球狂揽7亿美金票房。夸张的肢体表演,变化多端的面部表情,成了他最精通的看家本事,名利场的大门就此对他敞开。
一夜之间,金·凯瑞的片酬涨了100倍,他从无名小卒一跃成为好莱坞顶级巨星,站在了事业的巅峰,并以2000万美元片酬接下《王牌特派员》。对于喜剧演员而言,这突破了预付片酬的天花板,同行无不争着眼红。
彼时的好莱坞,流传开一个说法:金·凯瑞的脸,是全世界最赚钱的橡皮。
《王牌特派员》中的金·凯瑞
不只是“喜剧天王”
成为高辨识度的电影明星,无疑是每个新人做梦都想抽中的头彩,但随之而来的,是被“定型”的恐惧。在接受《渥太华公民报》采访时,金·凯瑞坦言:“我希望每个人都能变得富有和出名,拥有他们梦寐以求的一切,这样他们就会明白那些并不是答案。”
为了重塑自己的公众形象,1998年,他主动放弃高额片酬,接拍了《楚门的世界》。
对他来说,楚门是个富于想象空间和挑战性的角色:生活在巨大的摄影棚里,干着普通的保险推销工作,浑然不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24小时滚动直播。
金·凯瑞饰演的楚门一举一动都在24小时滚动直播
导演彼得·威尔在好莱坞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鬼才,他着眼于高概念叙事,和金·凯瑞携手站在20世纪尾巴上,创作了这则犀利的大众媒介警谕,将该片的地位和影响力推向无法被超越的地位。2022年第75届戛纳国际电影节的主海报,还选用了楚门在“世界尽头”拾级而上、触摸地平线的画面,以致敬这场奔赴自由的伟大逃亡。
影片的上映,刷新了电影界对金·凯瑞的认识。他凭借此片赢得第56届金球奖最佳戏剧类男主角,击败了汤姆·汉克斯(《拯救大兵瑞恩》)等劲敌,却在奥斯卡的厮杀中提前出局,间接坐实了“学院派看不起谐星”的江湖传闻。
环顾金·凯瑞的整个演艺生涯,被抨击和选择性无视,实乃再平常不过。但那张浮夸搞怪的脸,在演完《楚门的世界》后明显添了几分细腻的层次,哪怕收起五官,也能在不同情绪基调之间转换自如。
《楚门的世界》剧照
传记片《月亮上的男人》中,他饰演的喜剧演员安迪·考夫曼,是70年代全美最著名的喜剧翘楚。为了演好这个沉迷恶搞、颇具争议性的前辈兼偶像,他采用了极端的方法派表演:不仅在片场,甚至在日常生活中都坚持代入考夫曼(或考夫曼的另一重人格托尼)的身份。
2017年的网飞纪录片《金与安迪:超越伟大》,详细展现了这两位喜剧大腕是如何隔空“对话”的。在拍摄中,金·凯瑞将对角色的沉浸发挥到了极致,他要求全剧组乃至高层只能叫自己“安迪”,对与真实安迪结过梁子的演员毫不客气,并在亲自上阵完成著名的摔跤戏时,被对手锁喉,导致脊椎受创。
纪录片《金与安迪:超越伟大》剧照
拍完《月亮上的男人》几年后,刚结束与女演员蕾妮·齐薇格恋情的金·凯瑞,遇到了法国导演米歇尔·贡德里。后者正在筹拍新片《暖暖内含光》,面对着情绪低落、黯淡的金·凯瑞,没说太多安慰的话,而是恳请他保持这种状态,来加深对角色心境的揣摩。
这部超现实爱情电影,让金·凯瑞迎来了表演艺术的进化。他饰演的男主乔尔,决定通过医学手段抹去有关前女友的记忆,却在途中难抵悔恨与不舍。金·凯瑞将真实的、尚未结痂的破碎感与怯懦,原封不动地注入到了角色体内。每个在情感迷宫中打转的现代人,都能从中照见自己的影子。
《暖暖内含光》剧照
传奇影评人罗杰·伊伯特为影片打出了3.5星(满分4星)的评价,并称金·凯瑞完全抛弃了“电影明星的自我中心主义”,转而采取了一种“坚定贴近真实生活尺度”的表演方式,让影片得以拥有无比动人的情感内核。在评论界看来,金·凯瑞这次的发挥足以撕下“无厘头”标签,证明他驾驭严肃题材的能力。
遗憾的是,即便有场外力挺,加上再度收割的金球奖提名,次年金·凯瑞仍未拿到角逐奥斯卡的入场券,粉丝和路人为其打抱不平。但身为无冕之王的他,已将自己铭刻在了众人的脑海中,为一代人的童年镀上了眷念与回忆。
如果孤独有颜色
就像卓别林、罗宾·威廉姆斯、周星驰、脱口秀主持人崔西·摩根等喜剧界的翘楚,带给他人欢笑的同时,金·凯瑞长期饱受抑郁症折磨。他在2004年受访时坦承,自己服用了很长一段时间百忧解,这种药让他感觉“活在一种低水平的绝望之中”。
为什么众多喜剧大师,性格底色都带着忧郁?较普遍的说法是“悲伤小丑悖论”,根据心理学家西摩·费雪等人的早期研究,许多喜剧演员童年时经历过情感剥夺、被孤立或处于混乱的家庭环境中。
对于他们而言,幽默起初是一种稀释紧张、获取外界认同感以及与他人建立安全距离的“生存策略”。不幸在于,这种纽带既是交易性的,也是短暂的。离开了注视和掌声后,泄压的阀门被关闭,如同茫茫雾面行船,陈年的伤口再次绽露出来。
金·凯瑞
拍完《暖暖内含光》后,金·凯瑞并未停下转型的尝试。他接演过彻底抛弃喜剧元素的心理惊悚片《灵数23》、同性题材电影《我爱你莫里斯》、风格压抑的犯罪惊悚片《黑暗谋杀》。然而,除了《我爱你莫里斯》口碑尚可,另外两部影片都遭遇了严重的滑铁卢。
这种吃力不讨好,反映了金·凯瑞职业生涯后期的窘况。当时的电影工业和主流观众,期待的仍是那个顶着锅盖头、嘴咧到耳边、贱兮兮的金·凯瑞,没有准备好迎接他的脱胎换骨。此外,哪怕在最擅长的喜剧领域,以荤腥笑料、偏R级(限制级)为特征的“烂仔帮”喜剧也在此时窜升为主流,截胡了他的资源和市场。
2017年的纪录短片《金·凯瑞:我需要色彩》,久违将他的内心在镜头下剖开:他放纵想象力、将颜料涂抹在巨大的画布上。比起传统的风景或静物,他更喜欢破碎的人脸和充满隐喻色彩的抽象符号。这让人想起他在推特上晒出的一系列政治讽刺漫画,同样笔触轻快而调侃,像个斗士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坠入爱河时,你可以自在地飘荡;当你失去了那份爱,你必须要重回那样的氛围,会很艰难……直到你找到另一颗心做着同样的事,但已经着陆且冷却,然后你才能再次飘荡。”
纪录短片《金·凯瑞:我需要色彩》剧照
影迷们猜测,“另一颗心”指的是曾与金·凯瑞相恋三年、相差23岁的凯瑟琳娜·怀特,2015年9月,她在分手不久后吞药自杀,葬礼上的金·凯瑞胡茬浓密,亲自为前女友抬棺送葬。此后在网暴与舆论之下,他变成了深居简出的隐士。
那个昔日的电影巨星,还未完全磨掉幽默的技艺,只是明显老了,多了些敦厚和深沉。2018年,在老搭档米歇尔·贡德里的邀约下,金·凯瑞重新出山,在Showtime电视台新剧《开玩笑》中扮演儿子夭亡的父亲杰夫,也是一位罗杰斯先生式的儿童节目主持人。
这部探讨生死的黑色喜剧,颓丧而心酸,像极了金·凯瑞中年的个人写照。满脸褶子、鬓边发白的杰夫,挣扎于私人生活的地狱,痛苦却终究无处诉说,只能将苦笑面具焊死在脸上,心甘情愿地当一块木头。
所幸,在悬崖边徘徊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后,现在的金·凯瑞,已经凭借绘画、对灵性与哲学的探索找到了避风港。2022年,在宣传《刺猬索尼克2》期间,他曾宣布打算退出演艺圈,而回望他这些年的动态,也能看出,他早就卸下了对声名的执念,试图以内修的方式,重新划定自己的精神坐标。
金·凯瑞
这种对自我的挖掘和形塑,孕育了一套独特的人生哲学。他曾在玛赫西管理大学2014年的毕业典礼演讲中,说出那段流传甚广的话:“你们有能力,并且已经准备好了为这世界做出一些美好的贡献。在那些大门背后,你们永远只有两个选择:热情或是恐惧。选择热情吧,别让恐惧支配了你们跃动的心灵。”
和在好莱坞承受的误解相比,多年来跨媒介的艺术实践,对“明星”身份清醒的抽离和解构,让法国人对金·凯瑞钟爱有加。早在2010年,法国文化部便已向他颁授了“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以表彰他对艺术与人类精神的贡献。16年后,再度擒获的这尊“荣誉凯撒奖”,亦是在无保留地认同、嘉许他所创造的精神遗产。
或许我们都是孤独的楚门,在窒息感满溢的真人秀空间里,企图抓住眼前那一点希望。这也是为什么,金·凯瑞的纯粹和勇气如此牵动你我。他用自画像式的坦诚,刺破了虚假的幕布,让蓝天白云重新流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