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华夏时报微博
华夏时报记者 周南 两会报道
“老师，我毕业了，以后去哪儿？”
耕耘特教讲台30余年，刘玲琍时常想起这句追问。“我印象特别深。他是一个培智学生（在智力发展上存在一定障碍或缺陷的学生），智力程度相对较好，初中毕业那天特别不安，拉着我的手这么问我。”
刘玲琍当时心疼又无奈，只能如实告诉他：“你可以去托养机构，在那里能有同伴一起生活，也能继续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老师会常去看你。”
孩子听了，眼神亮了一点，又问：“那我还能学东西吗？”
刘玲琍说：“能，只要你愿意，就一直有地方学。”
后来那个孩子真的进了托养机构，在集体生活里慢慢适应，日子过得安稳踏实。“可像他这样能顺利进入机构的孩子太少了，更多孩子毕业后只能待在家里，没人陪伴、没人引导，慢慢变得封闭、退步。”刘玲琍告诉《华夏时报》记者。
为此，作为全国人大代表、湖南省衡阳市特殊教育学校正高级教师，她提交了《关于加快发展培智高中阶段教育的建议》，直指特殊教育体系中的“断层”困境。
“落实‘十四五’特殊教育发展提升行动计划，谋划‘十五五’特殊教育普惠发展，迫切需要扩大培智高中教育覆盖面、提升办学质量，切实保障残疾学生平等受教育权利，促进教育公平。”刘玲琍说。
培智教育断层，初中毕业即“失学”
当前，我国义务教育阶段残疾学生入学率已达97%，这是一个了不起的成就。但刘玲琍调研发现，高中阶段教育仍是突出短板。
刘玲琍所任教的班级以听障学生为主，整体升学情况相对较好。学校坚持“文化—康复—职业”三位一体的教育模式，听障部的高中阶段不仅教授文化课，还系统开设烘焙、理发、按摩湘绣、计算机等实用职业技能课程，不少孩子凭借自身努力考上了大学或职业技术学院。
智障学生群体则常常面临“失学”困境。
“以我们学校为例，过去智障学生完成九年义务教育后，升学渠道非常狭窄。程度相对较好的孩子，毕业后会进入当地的托养或庇护性就业机构，从事一些简单的手工劳作、辅助性工作；但对于中重度智障的孩子，因为缺乏后续的教育安置和职业培训路径，往往只能长期待在家里，由家人照护，逐渐与社会脱节。”
上学期，衡阳市特殊学校开设了培智部中职班，招收了10名学生，为他们提供职业技能培训。“但这还远远满足不了区域内智障学生的升学需求，学位缺口依然很大，很多符合条件的孩子只能排队等待，中重度智障的孩子更难获得入学机会。现有的师资和场地也难以支撑更多学生的系统培养。”刘玲琍说。
她跟踪过这些毕业生的去向，通过家访和家长保持联系，看到很多孩子初中毕业后就失去了系统的教育和康复机会，只能在家耗着。“不仅孩子自身发展受限，整个家庭也长期承受着巨大的照护压力。”
对于智障孩子和家长对培智高中教育的态度，刘玲琍的感受是：绝大多数都极度渴望能继续读书。
“孩子们自己特别想上学。以前初中毕业，没有孩子能继续升学，他们只能收拾东西离开学校，眼神里满是失落，总追着问我‘还能上学吗’。对他们来说，上学不只是学知识，更是有同伴、有集体、有盼头。”刘玲琍说，家长们更是迫切，“很多家长跟我说，孩子在家待着，没人交流、没人管，状态一天不如一天；送到学校，不仅有人管、能进步，家里也能喘口气。他们不怕孩子学多高深的知识，就怕孩子没去处、被社会落下。”
“只要把培智高中、中职班办起来，把学位和通道打通，家长和孩子的期待，远比我们想象得更强烈。”刘玲琍对记者强调。
破局：15年一贯制与就业导向
针对这一短板，刘玲琍提出加快发展培智高中阶段教育的四项建议：加快扩点增位，保障就近入学，鼓励发展学前至高中15年一贯制特殊教育；建强师资队伍，改善办学条件，提高特教教师津贴待遇；优化课程衔接，强化就业导向，重点开设实用型职业技能课程；健全保障机制，对吸纳培智学生就业的企业给予政策支持。
其中，“15年一贯制特殊教育”和“就业导向”是关键词。
对于“15年一贯制”如何衔接，刘玲琍有着清晰的构想。她认为，核心是早干预、强衔接、分阶段、重实用，从学前到高中，每个阶段目标不同、层层递进。
“学前阶段（3-6岁），重点是康复与适应，主要开展感知觉、语言、运动、社交等早期干预，帮助孩子打好身体和认知基础，培养基本生活自理能力；义务教育阶段（7-15岁），重点是文化与生活，在学习基础文化知识的同时，强化生活自理、简单劳动、沟通表达等能力，渗透职业启蒙；中职、高中阶段（16-18岁），重点是职业与自立，系统开设实用技能课程，强化职业训练，培养职业素养和岗位适应能力。”刘玲琍说。
她特别强调，“15年衔接的关键，在于目标连贯、内容递进、评价一致。每个阶段不脱节、不重复、不跳跃，从‘康复’到‘生活’再到‘职业’，一步步过渡。”
在职业技能课程设置上，刘玲琍所在的学校目前培智中职班已经开设了手工制作和烘焙两门课程。她设想，结合培智学生的认知特点和生活需求，还可以增加基础保洁、衣物整理、绿植养护、简单洗车、超市理货、快递分拣、食品分装等内容。“这些技能步骤清晰、难度适中，不需要复杂沟通，学生容易掌握，也能在反复练习中形成稳定的职业习惯。”
而对于建议中提到的“校企合作”，现实则常常是“校热企冷”。对此，刘玲琍有着清醒的认识，“根本原因就是企业有顾虑、没动力、怕麻烦。一是成本与风险顾虑，企业担心无障碍改造、专人陪护、安全管理等额外投入，更怕用工出问题担责任；二是供需不匹配，学校教的技能和企业岗位对不上；三是激励不足，现有政策对企业的补贴、奖励不够实在。”
针对这些问题，刘玲琍在建议中提出了破解之道：第一，以就业为导向，让企业“有用”，学校跟着企业需求设专业、定课程，企业提前介入教学，定向培养、订单就业；第二，政府托底，让企业“敢用”，加大补贴和奖励，在税收、无障碍改造、安全保障上给予真金白银支持；第三，共建实训基地，让企业“好用”，学校和企业共建岗位、共带学生，实习合格直接录用，形成“学习—实训—就业”闭环。
“我们做这些课程，核心不是追求技能多高深，而是希望每一个特殊孩子都能拥有一技之长，学会独立生活、体面生活，让他们未来能更好地融入社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价值。”刘玲琍期待，用教育为培智孩子赋能。
责任编辑：方凤娇 主编：文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