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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四北头条:巷陌藏幽,岁月留痕(北京胡同时光叙事之四十四)

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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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砖覆霜,古槐凝翠,西四北头条如一条沉睡的长龙,东接西四北大街的烟火喧嚣,西连赵登禹路的车水马龙。六百余米的街巷,承载着七百余年的风云流转。

西四北头条的生命,始于元大都的规划蓝图之中。公元十三世纪,元世祖忽必烈定都燕京,以严谨的礼制与规整的格局营建新都,全城划分为五十坊,西四一带便隶属于鸣玉坊,而西四北头条至八条这八条平行整齐的东西向胡同,便是彼时按统一规划修建的街巷遗存,其宽度与肌理,至今仍依稀可见元大都胡同“约三步之宽”的规制,成为研究元大都建城史难得的活化石。那时的街巷尚未有如今的名号,只是鸣玉坊中一处寻常的居住聚落,青砖灰瓦的院落错落排布,巷陌间往来的多是寻常百姓与守城士卒,晨光中的炊烟火气与暮色里的归人足迹,构成了这条街巷最初的烟火底色。彼时的西四一带,已初现商业雏形,周边陆续兴起各类牲畜集市,为后来胡同名称的演变埋下了伏笔。

入明之后,这条街巷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号——驴肉胡同。这一名称的由来,与当时的市井业态密不可分。明代的西四牌楼周边,是京城重要的牲畜交易集散地,羊市大街、马市大街等与之相关的地名流传至今,而驴肉胡同因聚集了众多养驴户与驴肉商贩,形成了热闹的驴肉集市,久而久之,便被百姓约定俗成地称作驴肉胡同。明代的驴肉胡同,已不再是单纯的居住聚落,坊巷之间,既有寻常百姓的小院,也有达官显贵的宅邸。据史料记载,三等威靖伯车尔布(车尔布卒于康熙七年,乾隆十四年追定封号“威靖”,故称三等威靖伯。)便曾居住于此,正红旗学舍也曾设于这条胡同之内,后于光绪九年(1883年)由阜成门内巡捕厅迁走。而西四牌楼的修建,更让这片区域成为京城西部的地标,四座四柱三楼式的木结构牌楼矗立在十字路口,东书“行仁”,西题“履义”,南北皆书“大市街”,与驴肉胡同的烟火气息相映,见证着明代京城的繁华与秩序。

清代,驴肉胡同的格局与业态悄然变迁,家畜集市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街巷成为更为纯粹的居住区域,隶属于正红旗地界。这段时期,这条胡同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清朝权臣和珅的出生地与早年居所。和珅生于乾隆十五年(1750年),其家族隶属于正红旗,其父常保曾任正二品福建副都统兼三等轻车都尉,按照清代旗人居住的规制,家宅便安置在正红旗管界内的驴肉胡同东口,和珅便是在这里出生、长大成人,从一个寻常旗人子弟,一步步步入仕途,得到乾隆皇帝的青睐,最终权倾一时。只是彼时的和珅宅邸,尚未有后来府邸的豪华规制,只是一座寻常的旗人院落,青砖灰瓦,朱门低调。如今,关于和珅当年具体居住在胡同的几号院落,已无确切的史料可考,只在胡同的石碑上,留下了“相传清朝权臣和珅未发迹时曾宅居于中”的记载。和珅后来因深得乾隆宠信,又与皇室联姻,将长子丰绅殷德指为十公主额驸,旗籍也由正红旗抬入正黄旗,并在什刹海西岸(今前海西街17号)改建豪华新府,便是后来著名的恭王府,此后便正式搬离了驴肉胡同,旧宅交由其弟和琳居住。

清末民初,时局动荡,朝代更迭的浪潮席卷京城,驴肉胡同也迎来了新的变迁。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了封建帝制,新风尚、新思想逐渐传入京城,人们觉得“驴肉胡同”这一名称略显粗鄙,便取其谐音,将其雅化为“礼路胡同”,寓意“礼义为先,路通人和”。

民国时期的礼路胡同,虽褪去了明清时期的权贵之气,却依然是名流云集之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晚清著名诗人陈三立与儿子、著名历史学家陈寅恪父子的居所——姚家胡同3号院。姚家胡同是一条南北向的小胡同,南口通阜成门内大街,位于礼路胡同中段路南。1934年,年逾八旬的陈三立应三子陈寅恪之邀来到北平,与其同住,彼时陈寅恪在清华大学任教,特意租赁了这座拥有大小三个院子及一个小菜园的住宅,为父亲养老居住。这座宅院为新旧合璧格局,共十余间平房,陈三立住在正院堂屋东侧的主卧室,陈寅恪及家人平日居住在清华园寓所,每到周末及假期,便会回城与父亲团聚,住在东跨院内。此外,陈三立的长媳及孙辈也常在此居住,照料老人起居。

陈三立,字伯严,号散原,江西修水人,是晚清维新派名臣陈宝箴的长子,也是近代同光体诗派赣派首领,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位古典诗人”,与谭嗣同、丁惠康、吴彦复并称清末“四公子”。1924年4月,印度诗人泰戈尔访华,由徐志摩陪同来到杭州,在西湖之畔的净慈寺特地拜会了寓居于此的陈三立,两位不同国籍的老诗人,互道仰慕之情,畅谈诗歌与人生,泰戈尔还以印度诗坛代表的身份赠送诗集,恳请陈三立以中国诗坛代表的身份回赠,陈三立谦谢不受,此次会面由徐志摩担任翻译,合影刊发于上海《申报》国庆纪念增刊,成为一段文坛佳话。1932年,他的挚交诗友郑孝胥投靠日本,辅佐溥仪建立伪满政权,陈三立得知后,痛心疾首,痛斥其“背叛中华,自图功利”,并在《散原精舍诗》重印时,愤然删去郑孝胥所作之序,以示断交,其气节之坚,令人敬佩。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日军占领北平,昔日的繁华京城沦为沦陷区,日伪统治者多次派人登门游说,威逼利诱,希望陈三立能与他们合作,均遭到其严词拒绝。面对日寇的猖狂肆虐与山河破碎的悲痛,这位八旬老人悲愤交加,不仅拒绝服药就医,更毅然绝食明志,他曾怒斥妄言中国必败者“中国人难道不如猪狗,服服帖帖任人屠割吗?”,还坚定表示“我绝不逃难!”。在绝食五日之后,于1937年农历八月忧愤而亡,享年85岁,用生命诠释了文人的家国情怀与民族气节。陈三立死后因时局动荡只能草草收殓,陈寅恪在为父亲守孝满“七七”之后,怀着无尽的悲痛离开了北平,随清华大学南迁,在战乱之中坚守学术阵地,传承中华文脉,姚家胡同3号院也因此成为这段悲壮历史的见证者。

民国时期的礼路胡同,不仅见证了文人的气节,也亲历了京城的动荡与变迁。彼时的西四牌楼,依然是京城西部的重要地标,只是四座牌楼在岁月的侵蚀与战乱的冲击下,已略显斑驳,巷陌间的四合院,有的依然保留着明清时期的规制,有的则在战乱中遭到损毁,百姓的生活,也在动荡中艰难维系。这段时期,胡同里的居民依然延续着老北京的生活习俗,清晨的豆浆油条香、午后的茶馆闲谈、傍晚的胡同漫步,烟火气中,藏着人们在乱世之中的坚韧与从容。而随着时代的发展,这条胡同也逐渐融入了一些新的元素,新式的商铺悄然兴起,西洋的器物逐渐传入,传统与现代在这里交织,构成了民国时期礼路胡同独特的风貌。

1949年,新中国成立,京城迎来了新生,礼路胡同也随之焕发了新的生机。1965年,西四北大街西侧的八条平行胡同统一改名为西四北头条至北八条,“礼路胡同”这一名称,也正式被“西四北头条”所取代,这一名称沿用至今,成为老北京地名变迁的一个缩影。新中国成立后,西四北头条的四合院得到了妥善的修缮与保护,胡同里的居民生活逐渐安定富足,昔日的达官宅邸与文人故居,成为寻常百姓的家园。

如今的西四北头条,作为北京市第一批历史文化保护街区的重要组成部分,依然保留着元大都的坊巷肌理与明清时期的四合院群落,保持着原汁原味的老北京韵味,成为老北京“根”的象征。

七百余年的时光流转,西四北头条从元大都的寻常巷陌,到明清的市井繁兴,再到民国的风雨飘摇,直至今日的烟火绵延,历经朝代更迭,见证世事沧桑,名人轶事与历史烽烟在这里交织,市井烟火与人文情怀在这里交融。和珅未发迹时的居所,留下了权臣早年的足迹;陈三立父子的宅院,镌刻着文人的风骨与气节;元大都的坊巷肌理,承载着京城的建城记忆;明清时期的四合院,珍藏着老北京的生活智慧。这条胡同,不仅是一条物理意义上的街巷,更是一段历史的载体,一种文化的传承,也承载着老北京人的乡愁与眷恋。

(下篇讲述西四北二条的故事,请继续关注。)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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