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日本“现代经营之神”的苦涩退场
静说日本
2026年2月26日,日本商界一个时代宣告终结。
81岁的永守重信,以一封充满诗意却又耐人寻味的辞职声明,结束了自己长达半个世纪的经营者生涯。“我们终于到了告别的时刻。愿我深爱的日本电产(Nidec)荣光永存。”这句话读起来像是一位老将最后的军令,悲壮而决绝。
然而,让许多人感到困惑的是,这位一生以“敢说敢做”著称的商界枭雄,在人生最后一次谢幕时,却选择了沉默——没有召开记者发布会,没有在公众场合亲口解释做假账事件的来龙去脉,只是发表了一篇措辞优美、充满自我肯定的声明,便悄然离去。
这究竟是一位传奇创业家应有的结局,还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金蝉脱壳”呢?
日本过去有三大“经营之神”,分别是松下电器的创始人松下幸之助、本田公司的创始人
本田宗一郎、京瓷公司的创始人稻盛和夫。这三位被广泛认为是日本战后经济奇迹时期最具影响力的实业家,且均具备“白手起家创建世界级企业”的传奇经历。其中,稻盛和夫因在78岁高龄成功重建日本航空公司而进一步巩固其“经营之神”的地位。
如今,这三位“经营之神”均已经离世。日本商界又开始酝酿三大“现代经营之神”,推举出来的三人,分别是优衣库的创始人柳井正、软银集团创始人孙正义、日本电产创始人永守重信。
左起:孙正义、柳井正、永守重信
1973年,29岁的永守重信在京都自家住宅的车库里,与三名伙伴共同创立了“日本电产”。彼时,公司既无资金,也无背景,有的只是永守本人近乎偏执的信念——要将这家公司做成世界级的企业。
他做到了。
在随后的五十年里,日本电产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作坊,成长为年销售额超过两万亿日元、员工逾十万人的全球电机巨头。2021年,公司更名为”Nidec”(尼德科),宣示着其面向全球的雄心壮志。这一成就,在日本战后经济史上,恐怕只有松下幸之助、本田宗一郎寥寥数人能与之比肩。
永守的经营哲学,简单粗暴却极度有效。他将公司文化提炼成几句铁律:“计划未完成是罪,亏损是犯罪。“员工不敢请病假,不敢提前下班,不敢与老板唱反调。这种高压文化,在日本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曾被视为成功的秘诀。
与此同时,永守的另一张王牌是兼并收购(M&A)。他深知自家公司在核心技术研发上的局限,因此选择了一条独特的路径:大量收购陷入困境的企业,以严苛的成本管控和效率改造,将亏损公司变成盈利机器。这套“永守式再生术”在业界享有盛名,也是日本电产规模快速扩张的主要驱动力。
然而,正如所有伟大的商业故事都有其反面,永守帝国的裂缝,也早已在成功的烟火中悄悄蔓延。
问题的核心,是一种被称为“忖度文化”的组织病态。
“忖度”这个词,在日语中原本是”揣摩上意”的意思,但在日本企业文化中,它往往演变成一种危险的组织行为——下属不是依据事实和规则行事,而是猜测上司的心意,然后不惜一切代价去满足它。
在永守的高压统治下,这种文化被推向了极致。据一位老员工透露,公司内部流传着一个词“违算”——这是一种在总公司与子公司之间,通过调整交易时间点来人为操控财务数字的手法。当实际业绩与计划目标出现差距时,这笔账被称为“借款”,必须在下个季度“还清”。
一位前高管的证词令人触目惊心:“为了让永守会长满意,我们被要求‘想办法’。那些游走在黑色边缘的灰色地带,也不得不当作正色硬撑过去。”
2025年5月起,日本电产的做假账问题相继曝光。涉事金额虽以中国子公司约两亿日元的案例为切入点,但公司内部的“数字美容”文化,显然已是积习难返的顽疾。东京证券交易所随即将其列为“特别注意股票”,这对一家顶级上市公司而言,无异于公开的耻辱标记。
日本电产总部大楼是京都最高的大楼
成功的基因,也是失败的根源,历史往往有着令人唏嘘的对称性。
永守重信的成功,建立在三根支柱之上:强烈的个人意志、高压的执行文化、以及快速的兼并扩张。但恰恰是这三根支柱,在五十年后,成了压垮帝国的三把刀。
强烈的个人意志,演变成了不可挑战的权威。当一个组织的文化高度依赖单一领袖的判断,反对意见便失去了生存空间。没有人敢对永守说“不”,也没有人敢如实汇报坏消息。公司改善计划书中明确指出,“短期利益优先”和“优先遵循永守氏意向”的企业风土,正是这场危机的温床。
高压的执行文化,催生了系统性的数字造假。“计划未完成是罪”的铁律,在正常经营时代或许能激发斗志,但一旦外部环境出现逆风,它便会逼着员工铤而走险。没有人愿意成为那个“犯罪”的亏损部门负责人,于是灰色手段逐渐泛滥,最终变成了无法遮掩的黑色账目。
快速的兼并扩张,掩盖了技术积累的空洞。日本电产的研发中心设备寥寥,所谓的技术竞争力,很大程度上是通过收购堆砌出来的外观。当EV电驱动系统未能打入电动汽车的核心供应链、与斯特兰蒂斯的合作以失败告终,这层精心维持的“技术强企”形象便开始剥落。
2月26日,永守重信发表的那篇辞职声明,在文学意义上堪称优美。他谈到“白色画布”,谈到“次世代的故事”,谈到“我最后的祈祷”。字里行间,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形象跃然纸上,令人动容。
但细读之下,这封信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对于做假账问题,他只字惜墨,仅以“慚愧の至り”(羞惭至极)一笔带过,既无具体解释,也无清晰的责任承担。
更令外界质疑的是辞职的时机——就在第三方调查委员会发布报告前夕,永守突然宣布辞去名誉会长一职。这个时机只会让外界观感更差,难免让人觉得是在“逃跑”。
这与他半个世纪以来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位曾经在股东大会上口无遮拦、敢于正面交锋的“经营之神”,在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一次公开说明中,选择了沉默。
日本电产的故事尚未结束,甚至可以说,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客观而言,这家公司的业务潜力仍然存在——EV驱动相关领域和AI数据中心的热管理技术,都是未来的增长赛道。摆脱了“永守式忖度文化”的束缚之后,如果新经营团队能够真正建立起透明的公司治理、重建员工敢于说真话的组织文化,日本电产或许能够完成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凤凰涅槃。
但日本财经界已有声音浮现,将永守与稻盛和夫相比较,认为前者长于赚钱,却在“对社会的贡献”这一维度上明显逊色。这种比较或许有失公允,但它折射出外界对于这位创业家最终历史评价的某种隐忧。但不管如何,永守重信所创造的企业传奇,以及他所创造的企业文化,无论是经验,还是教训,一定会成为世界商学院的教科书。他是一个时代的符号,一个英雄般的悲剧领袖。
永守重信用半个世纪证明了一件事:凭借一个人的意志和执念,可以建起一座商业帝国。但他同样用最后几年证明了另一件事:当个人意志凌驾于制度之上,帝国的地基便已悄然松动。
“我的物语结束了,次世代的物语开始了。”
这句话,是告别,是托付,也许也是一种无声的承认——有些东西,他确实没能做得更完美。
历史最终会如何评价一生努力创造了诸多神话的永守重信,或许要等日本电产真正走出阴霾的那一天,才能有答案。而那一天的到来,日本电产或许已经与他本人无关了。这份寂寞,也许有点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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