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斜街:跨越岁月的交响(北京胡同时光叙事之四十二)
北京日报
辽代,这里是南京城的西南一隅。樱桃斜街所在的区域,当时还是一片城郊旷野,偶有零星村落散落。村落间的先民们,为了出行便利,日复一日地沿着地势踩踏,渐渐形成了一条从东北向西南延伸的土路,这便是樱桃斜街最早的雏形。
金灭辽后,迁都燕京,改称中都,对城市进行了大规模的扩建与修缮,樱桃斜街所在的区域,也随之从城郊纳入城中,逐渐有了街巷的模样。经过官府与百姓的共同修整,铺上了碎石,路面变得相对平整宽阔,成为当时连接中都西南城区与核心区域的重要通道。金中都时期,这条斜道周边,逐渐兴起了一些手工作坊和小商贩,有售卖日用杂物、粮油布匹的小摊,有打造铁器、铜器的铁匠铺、铜匠铺,还有缝制衣物、鞋帽的裁缝铺,各类业态渐渐汇聚,烟火气息日渐浓厚。
真正让这条斜街的格局得以定型,并开启其千年繁华序幕的,是元代。樱桃斜街所在的区域,恰好在元大都与金中都旧城之间,成为连接两座城池的必经之路、关键通道,其“斜”的特质,也在这一时期被进一步强化。元大都建成初期,新城的商业尚未发展起来,城中居民所需的许多物资,如粮食、布匹、蔬菜水果、日用杂物等,都需要到西南方向的金中都旧城街市采购,而出元大都丽正门(今正阳门)向西南前往金中都旧城的丁字街(今菜市口附近),最便捷的路径,便是那条从辽金时期延续而来的斜道。元代的樱桃斜街,不仅是连接两座城池的交通要道,更逐渐成为一条兼具交通与商贸功能的街巷,繁华气息日渐凸显。彼时,这条街巷已不再是简单的碎石路,部分路段铺上了青砖。元代的樱桃斜街,尚无明确的名称记载,史料中多将其与周边的街巷统称为“西南斜街”,没有专属的称谓,却已有了街巷的完整形态。
明代初期,这条斜街因其两侧兴起了许多羊毡作坊,羊毡制作产业十分兴盛,成为这条街巷的特色产业,百姓们便根据这一特色,将其称为“羊毡胡同”。后来,在史料记载中,因“羊”与“杨”谐音,或是当时最大的羊毡作坊掌柜姓杨,便逐渐将“羊毡胡同”写作“杨毡胡同”,这一名称,在明代张爵所撰的《京师五城坊巷胡同集》中有着明确的记载。
此时的杨毡胡同,房屋也逐渐升级,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被规整雅致的砖木结构四合院所取代,院落布局规整,青砖灰瓦,雕梁画栋,门窗上雕刻着精美的吉祥图案,虽不及王公贵族的府邸那般奢华气派,却也透着浓郁的京韵气息与市井雅致,成为老北京四合院建筑的缩影。街巷两侧的四合院,多为前店后居的格局,前面是商铺,用于经营生意,后面是居所,用于家人居住,这种格局,既方便了经营,也兼顾了生活,体现了明代百姓的生活智慧与经营理念,这种格局,一直延续到清代,成为樱桃斜街最具特色的建筑风貌之一。
明代时期,杨毡胡同周边,开始兴建庙宇,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护国观音寺,这座始建于明代中晚期的古刹,坐落于樱桃斜街、铁树斜街、大栅栏西街三条街巷的交汇处,坐西朝东。护国观音寺最鲜明的特色,便是其梯形院落布局,这种布局在北京的寺庙中极为少见,院落东西长,南北窄,呈梯形展开,山门、观音殿、大雄宝殿、后罩楼依次排列,层次分明,错落有致。
崇祯十七年,明朝灭亡,清军入关,定都北京,开启了清代的统治,街巷的名称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从“杨毡胡同”更名为“樱桃斜街”。关于“樱桃斜街”这一名称的由来,史料中并无明确的记载,只是民间流传着两种充满诗意与烟火气息的说法。一种说法是,清代乾隆年间,这条街巷的两侧,种植了许多樱桃树,久而久之,百姓们便将这条街巷称为“樱桃斜街”。另一种说法是,清代时期,这条街巷上,有一家樱桃铺,老板手艺精湛,制作的樱桃脯、樱桃酱、樱桃糕等食品,远近闻名,百姓们便以樱桃铺为名,将这条街巷称为“樱桃斜街”。这两种说法,虽均无明确的史料佐证,却都贴合樱桃斜街的气质。
清代的樱桃斜街,是大栅栏地区最繁华的街巷之一,手工业、商业、文化业均达到了鼎盛,成为京城西南城区的一处重要的商贸与文化中心,其繁华程度,远超明代,成为当时京城最具烟火气息与文化底蕴的街巷之一。除了延续明代的羊毡制作,保持着羊毡产业的兴盛,还兴起了刻字、刺绣、木器加工、玉器雕琢等多种手工业,其中,刻字业尤为兴盛,成为这条街巷的特色产业之一,声名远播,影响深远。清代光绪二十三年,京师北派刻字行斥资六百两银子,购买了樱桃斜街的皈子庙(旧名文昌祠),将其作为北直刻字行业公会的会址,供奉文昌帝君、关帝等诸神,同时也成为刻字行业同业议事、交流技艺、救济同行的重要场所,成为北派刻字行业的核心聚集地。据清光绪二十四年《重建文昌祠记》记载,刻字行公会购买皈子庙后,对其进行了稍加修葺,共保留殿宇十三楹,作为奉祀文昌帝君之所,修缮后的皈子庙,既保留了原有风貌,又增添了刻字行业的文化印记,成为清代樱桃斜街手工业发展的重要见证,为研究清代刻字行业的发展,留下了珍贵的实物资料。
商业方面,清代的樱桃斜街,更是繁华至极,达到了鼎盛时期,街巷两侧的商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门庭若市,人声鼎沸,业态齐全,涵盖了绸缎、茶叶、粮食、杂货、酒楼、茶馆、客栈、当铺、银号、药铺等各类行业,几乎涵盖了百姓日常生活与生产经营的方方面面。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位于樱桃斜街十一号的贵州会馆,这座始建于清康熙五十四年的会馆,是由当时的皇帝近臣周渔璜死后所捐,也是清代最早建造的贵州会馆之一,后来成为贵州在京城最大、年头最长的会馆,又称“贵州老馆”,承载着贵州籍人士在京城的乡情与寄托。
除了贵州会馆,樱桃斜街还设有云南会馆,这座会馆与贵州会馆相邻,规模虽不及贵州会馆宏大,却也承载着云南籍人士在京城的乡情与寄托,是云南籍来京人士聚集的重要场所。两座会馆的建立,是清代科举制度与地域社会网络结合的典型产物,它们如同远道而来的西南士子的“驿站”与“精神家园”,见证着无数举子的梦想与奋斗,也见证着地域文化与京城文化的交融与碰撞。
除了贵州会馆、云南会馆,清代的樱桃斜街,还有许多知名的商铺与酒楼,其中,临春楼便是当时最知名的酒楼之一,享誉京城。这座两层砖木结构的砖楼,平面呈凹形,大门上方有“临春楼”砖雕匾额,工艺精湛,字迹苍劲,上刻“二等茶室”四字,虽名为茶室,实则是集餐饮、娱乐于一体的酒楼,是当时樱桃斜街最繁华的酒楼之一。此外,樱桃斜街的茶馆,也十分兴盛。这些茶馆,装修古朴雅致,环境清幽,室内摆放着茶桌、茶椅,墙上挂着字画、楹联,透着浓郁的市井气息与文化韵味,是百姓们休闲娱乐、交流闲谈的重要场所,也是文人雅士论道交友、寄情抒怀的好去处。
清代的樱桃斜街,人文荟萃,人才辈出,文人墨客、官员士子、戏曲艺人等,纷纷在此居住或往来,为这条街巷增添了浓郁的文化气息。徽班初入京师,需要立足之地,需要一个能够居住、排练、生活的场所,而大栅栏周边戏园林立(如广和楼、庆乐园、三庆园等),是戏曲演出的中心区域,便于徽班演员们前往演出,因此,演员的住宿、排演、日常生活之所,便需在邻近寻觅既便利又相对清静、租金亦可承受的街巷。樱桃斜街恰好满足了所有这些条件,于是,仿佛磁石引铁,诸多戏班与伶人渐次汇聚于此,在这里扎根、生活、排练、演出,樱桃斜街,也因此成为梨园子弟的聚居之地,成为京剧艺术孕育与发展的重要场所。其中最负盛名者,当属樱桃斜街65号(旧门牌),即后来的“迟家故居”。叶盛章、叶盛兰、袁世海、谭元寿等一大批日后光耀菊坛的名字,都曾在此度过他们的学艺生涯,在这里挥洒汗水,磨砺意志,打磨技艺,从懵懂无知的少年,成长为技艺精湛的京剧大师。
清代的樱桃斜街,还发生过许多重大事件,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皈子庙的重建与刻字行业公会的成立。清光绪二十四年,刻字行业公会在皈子庙立《重建文昌祠记》石碑,详细记载了购买皈子庙、重建文昌祠的经过,记载了刻字行业公会的成立初衷与发展愿景,也记载了当时刻字行业的繁荣景象,这通石碑,至今仍保存完好,字迹清晰可辨,成为研究清代刻字行业与樱桃斜街历史的重要史料,承载着珍贵的历史记忆,见证着樱桃斜街手工业的繁华与发展。
清末民初时期,樱桃斜街的手工业,逐渐走向衰落,随着西方列强的入侵,许多洋货涌入中国,冲击了中国传统的手工业,洋布、洋毡、洋器等洋货,凭借着价格低廉、款式新颖的优势,占据了大量的市场份额,传统的手工业产品,逐渐被淘汰,樱桃斜街的羊毡作坊、刻字作坊、刺绣作坊等,纷纷倒闭,仅剩少数作坊,勉强维持经营,艰难求生。曾经兴盛一时的刻字行业公会,也逐渐衰落。
商业方面,清末民初时期的樱桃斜街,虽依旧有不少商铺,但繁华程度,已大不如前,与清代的鼎盛时期,相去甚远。贵州会馆,也在这一时期,逐渐衰落,民国四年,因市政改造,原馆被拆除。时任内政总长的朱启钤,深知贵州会馆的历史价值与文化意义,不愿看到其就此消亡,便亲自筹资一万四千余银元,于民国八年重建新馆,共有房屋六十七间,重建后的贵州会馆,依旧保留着原有风格,兼具贵州地域特色与北京四合院韵味。
清末民初时期的樱桃斜街,也是近代中国思想启蒙、报业兴起的重要场所之一,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位于五道庙路西的《京话日报》报社,这里,成为启迪民智、传播新知、宣传爱国思想的前沿阵地,为近代中国的思想启蒙,做出了重要贡献。
民国时期,社会动荡不安,军阀混战连年,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樱桃斜街,也在这无尽的动荡与战乱之中,进一步走向衰落,昔日的繁华,渐渐被萧条与破败所取代。民国中期,局势稍稍稳定,樱桃斜街也曾有过短暂的复苏迹象。
抗日战争爆发后,日军的铁蹄,踏遍了这条千年古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街巷两侧的房屋,被焚毁大半。这段时期,是樱桃斜街历史上最黑暗、最苦难的岁月。
抗日战争胜利后,百姓们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和平,樱桃斜街,也在废墟之上,开始了艰难的复苏之路。
新中国成立后,樱桃斜街,终于迎来了新生,开启了它全新的发展之路。新中国成立初期,政府高度重视老北京街巷的保护与修缮,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对樱桃斜街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缮与改造,修缮破败的房屋,平整青石板路,清理街巷环境,改善百姓的居住条件,让这条历经千年沧桑、饱受战乱摧残的古巷,重新焕发了生机与活力。
20世纪五六十年代,街巷两侧,开设了许多国营商铺、粮店、菜店、理发店、裁缝铺等,业态齐全,满足了百姓们的日常生活需求,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欢声笑语,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曾经的会馆、戏楼,被改建为居民住宅、学校、工厂等,继续发挥着作用,贵州会馆被改为国营饭店,重新开业,生意日渐红火,成为周边百姓聚餐、宴请的重要场所;樱桃斜街的茶馆,也重新开业,成为百姓们休闲娱乐、交流闲谈的重要场所,评书、相声等传统曲艺,再次在这里上演,耳畔,又响起了熟悉的唱腔与欢声笑语,戏韵与烟火,再次交织在一起,成为樱桃斜街最鲜明的特色。
改革开放后,樱桃斜街被列为老北京历史文化街区,政府进一步加大了对樱桃斜街的保护与修缮力度,在保留其原有建筑风貌与历史肌理的基础上,对街巷进行了精细化修缮,提升了百姓的居住环境,同时,也注重挖掘樱桃斜街的历史文化内涵,打造历史文化旅游景点,让这条千年古巷,重新走向繁华。
(下篇讲述教子胡同的故事,请继续关注。)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