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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春宵》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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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莫之

观众只见张震的脸,画外音说:“还记得我的手吗?”发问者为巩俐。如此潮湿的长镜头,王家卫的影片《手》在雨声淅沥中开映。我对那幕印象很深,还在于随后登场的一首时代曲:

“莫再虚度好春宵,莫叫良夜轻易跑……”只露两句,但老歌迷一听就晓得是吴莺音唱的《好春宵》。王家卫欢喜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香港故事里搭配上海老歌,或许因为东方之珠彼时还弥漫着时代曲。黄霑在他的博士论文中管这种现象叫“夜来香”(夜上海来到香港),呼应黎锦光的时代曲杰作《夜来香》。历史很滑稽,在所谓的民国七大歌后中,吴莺音最少配唱电影插曲,但进入新世纪,因为电影插曲(去年《酱园弄》用了她的《红灯绿酒夜》),她重回大众视野。

查旧百代档案,《好春宵》灌录于1947年3月13日。这首歌先有词,后谱曲。“前些时有一位先生交给他一首题名叫做《好春宵》的词,要徐朗替他谱曲。”那先生即《好春宵》的词作者陈栋荪,徐朗是曲作者。“现在这首歌他已经写成,据看过的人告诉我,东洋气味很浓郁,听是挺动听的。”东洋气味,指歌的编曲洋气。“《好春宵》已在百代公司审阅中,也许就要收灌了,如果无意外问题,将是吴莺音第三张出品的唱片。”(《甦报》,1946年12月13日2版)留意这则新闻的日期,推测歌谱完成于1946年的秋冬之际。当时黑胶唱片单面仅一曲,第三张唱片应为第三首歌。参考旧百代档案,时间对得上——1946年11月19日,吴莺音首次为百代灌音,录《我想忘了你》;12月2日,录《侬本痴情》,如无意外,《好春宵》将是第三首。

来到1947年,吴莺音为百代灌录《永别了我的郎》(2月19日)、《你的心里怎么样》(3月6日),《好春宵》推迟为第五首。是何意外?“惟百代方面忽有人对吴表示不满”,另说:“缘《好春宵》本拟由张露主唱,张露不知那里听见说这首歌是别人选剩下,遂表示不甘受欺,乃改邀吴莺音焉。”(《甦报》,1947年3月1日4版)张露,即杜德伟之母。若传闻属实,真得佩服吴莺音的运气,她的另一首金曲《明月千里寄相思》也是捡同行的漏(见B站视频“梁萍谈《春来人不来》”)。不过歌有歌命,我怀疑这两首名曲若非吴莺音演绎,未必有后来的佳绩。时代曲的演变,像一条高开低走的曲线,最初的歌手习惯吊着嗓子唱歌,譬如《毛毛雨》,到了上世纪四十年代,越唱越低,吴莺音属于这转变的主将,她的鼻音唱腔重塑了时代曲的审美,徐朗在其中扮演了要角,可现在已被人遗忘。旧上海乐师关华石在《歌坛春秋》有记:“吴莺音对歌唱虽然没有经过声乐的训练,可是她开始在电台唱就显出她的天才,后来跟一个男歌星徐朗学过一个时期。”(台湾大学出版中心2010年版,127页)小报文人张亚青写得更具体:“吴莺音,未成名时,琴师徐朗曾为之授歌,吴有咬字含糊之病,徐朗告以如能稍走鼻音,亦藏拙之一法。吴莺音从善如流,乃尽量以走鼻音为原则。”(《海燕》,1946年第3期4页)

没错,此徐朗,即前文提到的《好春宵》之曲作者,在旧上海当乐师,擅唱,有低音歌王的美誉。时代曲给男性的舞台很小,徐朗重走严华、姚敏从台前转幕后的窄路,他发表的第一首原创歌曲《我想忘了你》也是吴莺音灌唱生涯的起点。徐朗追求过吴莺音:“而莺音终因‘有夫之妇’,未遂彼愿,徐乃作歌贻之,故词行间极寓深情。”(《真报》,1947年8月6日3版)或因这层缘故,吴莺音功成名就后禁言她有这样一位恩师。娱乐圈的情感是很微妙的,外人一知半解。由王家卫的电影重温《好春宵》,我想起的不只吴莺音,还有徐朗,他仿佛在对老歌迷说:“记得我写歌的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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