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才胡同:承善念辟才,赴新程逐光(北京胡同时光叙事之三十九)
北京日报
辟才胡同的起源,可追溯至明代永乐年间,彼时北京城方才奠定格局,西单一带尚属皇城以西的近郊,散落着零星的村落与农田,并无规整的街巷。当时,这片土地上有一位姓辟的读书人,学识渊博却家境贫寒,一生未仕,只以教书为业,收纳邻里子弟与寒门学子,不收分文学费,仅求学子们心怀向善、勤勉向学。他的私塾就设在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里,冬日无暖炉,便与学子们围坐在一起,借着月光诵读诗书;夏日无凉荫,便在院中老槐树下讲学,汗水浸湿衣衫,却从未中断课业。久而久之,人们感念他的善举,便称他为“辟先生”,他教书的这片区域,也渐渐被叫作“辟先生胡同”。
明嘉靖年间,北京城逐渐扩建,西单一带从近郊变为内城的繁华地段,辟先生胡同也随之扩建、规整,街巷被拓宽,土坯房渐渐被青砖灰瓦的平房取代,住户也日渐增多,有商人、有官员、有文人,渐渐形成了颇具规模的街巷。由于“辟先生胡同”叫起来略显冗长,加之百姓们感念辟先生“辟门授徒、培育英才”的善举,便渐渐将其简称为“辟才胡同”,这个名字,一传就是七百余年,从未更改,成为北京城内为数不多、名字沿用至今的古老胡同之一。不过鲜为人知的是,在清代乃至更早的民间口语中,这条胡同还曾有过一个更为质朴甚至粗粝的俗称——“劈柴胡同”,一说是因此地曾为储存、交易柴薪之所,另一说则与皮革作坊、皮料市场相关,无论何种渊源,都勾勒出皇城根下市井百姓谋求生计的朴素图景,彼时它隶属于镶蓝旗辖地,与京城万千普通胡同一样,安静承载着柴米油盐的日常。
明代的辟才胡同,虽已初具规模,却仍保留着几分田园的静谧。当时居住在胡同内的,多为中低级官员与文人雅士,他们大多心怀家国,却不恋官场浮华,常在院中设茶会、办诗社,吟诗作对,畅谈古今,弦歌雅韵,不绝于耳。据《明实录》零星记载,明万历年间,辟才胡同曾居住着一位名叫李东阳的官员,官至吏部侍郎,为人清廉正直,学识渊博,尤擅诗文,是当时“茶陵诗派”的核心人物。李东阳一生为官清廉,不贪赃枉法,不结党营私,却因性情耿直,屡屡得罪权贵,最终被迫辞官,隐居于辟才胡同的一座四合院内。隐居之后,他不问政事,潜心著书立说,收徒讲学,延续了辟先生“育英才、存善念”的初心。他的四合院,虽不奢华,却雅致清幽,院内有一间书房,名为“怀麓堂”,书房内藏书万卷,墙上挂着他亲手书写的“辟才守德”四个大字,笔法苍劲有力,尽显文人风骨。
明代的辟才胡同,除了文人雅士的雅韵,也有市井百姓的烟火温情。胡同东段靠近西单北大街,渐渐形成了小型的集市,每日清晨,商贩们便推着小车,来到胡同口摆摊叫卖,有卖米面粮油的,有卖蔬菜水果的,有卖针头线脑的,还有卖小吃的,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胡同内还有一口老井,水质甘洌,清甜可口,是胡同内百姓的主要饮用水源,每日清晨,打水的百姓排起长队,有说有笑,成为胡同内一道独特的风景。这口老井,后来被百姓们称为“辟才井”,相传饮用这口井的水,能够聪慧明理,勤学善思,因此,许多学子都会特意来这里打水饮用,祈求学业有成。
明末清初,天下大乱,战火纷飞,北京城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辟才胡同亦未能幸免。胡同内的许多房屋被烧毁,集市萧条,百姓流离失所,老槐树也被战火焚烧,只剩下半截枯树干,昔日的弦歌雅韵与烟火温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满目疮痍的景象。
清朝建立后,康熙年间,北京城逐渐恢复生机,辟才胡同也随之得到了修缮与重建。朝廷下令,对胡同内的破损房屋进行修缮,拓宽街巷,重新铺设路面,补种槐树,昔日的荒败景象,渐渐得到了改善。随着北京城的日益繁华,辟才胡同的地理位置愈发优越,它靠近西单商业区,又毗邻皇城根下,成为达官贵人、富商大贾建造宅第的理想之地。
清代的辟才胡同,还居住着许多文化名人,其中,最著名的便是清代著名的书法家、画家郑板桥。郑板桥,名燮,字克柔,号板桥,是“扬州八怪”之一,擅长书法、绘画、诗文,其书法独具一格,被誉为“六分半书”,绘画以竹、兰、石见长,诗文诙谐幽默,通俗易懂。郑板桥晚年,曾在辟才胡同租赁了一座小型四合院,隐居于此,潜心创作。他的四合院,虽不宽敞,却雅致清幽,院内种着几竿翠竹,一片兰花,与他的画风相得益彰。
清道光年间,鸦片战争爆发,西方列强入侵中国,北京城陷入了一片混乱之中,辟才胡同也遭到了严重的冲击。西方列强的军队,曾在辟才胡同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胡同内的许多房屋被烧毁,珍贵的文物被抢走,百姓们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清光绪年间,随着近代工商业的发展,北京城的商业日益繁华,辟才胡同也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胡同东段靠近西单商业区,渐渐形成了繁华的商业街,两侧开设了许多商铺,有绸缎庄、当铺、钱庄、茶馆、酒楼等,生意兴隆,人声鼎沸。除了商业的繁华,清代晚期的辟才胡同,还成为近代教育的发源地之一。清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变法爆发,维新派主张“废科举、兴学堂”,倡导近代教育,培养新式人才。在这种背景下,辟才胡同内开设了北京城内第一所新式学堂——“京师大学堂预备学堂”,学堂选址在辟才胡同中段的一座四合院中,招收寒门学子,传授西方的科学文化知识与中国的传统文化,打破了传统科举制度的束缚,开启了北京近代教育的新篇章。
真正让“辟才”之名摆脱旧称粗鄙、升华精神内核的,是清末一位名叫臧佑宸的广东籍商人、维新人士。清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戊戌变法浪潮席卷京城,虽昙花一现,却播下变革种子。正是这一年,曾游历日本、目睹明治维新后教育勃兴的臧佑宸,深感中国图强必从教育入手,在多次上书清廷呼吁改革教育无果后,决定身体力行,在西单牌楼以北、彼时仍被俗称“劈柴胡同”的区域,租下几间民房,创办了一所新式学堂。臧佑宸的办学之举,得到了清末新政积极推动者毓朗贝勒的支持,毓朗不仅提供资金,更利用影响力为学堂争取到官方认可。起初,辟才学堂仅有二十余名学生,开设国文、算术、英文、格致等新式课程,在科举未废的年代实属离经叛道。1900年,义和团运动爆发,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学堂被迫关闭,校舍焚毁,臧佑宸被迫南下避难,直到1902年清廷颁布《钦定学堂章程》、确立新式教育制度后,他才重返北京,在废墟上重建学堂。随着学堂声名日隆,“辟才胡同”的称呼彻底取代“劈柴胡同”,成为官方与民间的统一称谓,以学堂命名胡同,在当时的北京实属罕见,足见新式教育在市民心中的崇高地位。
民国时期,帝制终结,皇城打开,原本封闭的内城变成了开放的市区,辟才胡同的居民结构,再次发生了变化,从清代以王公贵族、富商大贾为主,转变为以知识分子、商人、市民为主,胡同内的四合院,渐渐被分割出租,形成了“七十二家房客”的拥挤景象,大杂院的雏形,开始在胡同内出现。
民国时期的辟才胡同,虽然社会局势动荡不安,却迎来了一段“名人云集”的黄金时代,诸多文人雅士、政界名人、爱国志士,纷纷在此卜居,为这条古老的胡同,增添了浓厚的文化气息与爱国情怀,也使其在中国近代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近代著名的思想家、文学家、革命家鲁迅,他曾在辟才胡同短暂居住过一段时间,虽然居住时间不长,却留下了许多感人的故事。鲁迅居住的这座四合院,十分简陋,大门朝北,东西房各两间,北房三间,没有厕所,只能使用街边的公共厕所;没有自来水,需要到胡同口的老井边打水。三间北房中,西室由妻子朱安居住,东室是鲁迅的书房与卧室,中间的堂屋,便是鲁迅的客厅与饭厅。虽然居住条件简陋,但鲁迅依然十分热爱这片土地,他常常在胡同内的老槐树下散步,观察市井百态,倾听百姓的心声,他笔下的许多人物形象,其原型,就来自辟才胡同的邻里们。
除了鲁迅,民国时期的辟才胡同,还居住着许多著名的文化名人,其中,就有近代著名的作家、诗人老舍先生。老舍先生,原名舒庆春,字舍予,著有《骆驼祥子》《四世同堂》《茶馆》等经典著作,他的作品,通俗易懂,生动形象地描绘了老北京百姓的生活百态,充满了浓浓的京味儿。老舍先生曾在辟才胡同租赁了一座四合院,居住了数年,这段时光,是他创作灵感最充沛的时光之一,他常常在胡同内散步,观察胡同内的百姓生活,倾听他们的故事,这些所见所闻,都成为他创作的素材。《骆驼祥子》中的许多场景,都是以辟才胡同及周边的街巷为原型创作的,《茶馆》中的许多人物,都有着辟才胡同邻里们的影子。
民国建立后,辟才学堂于1912年更名为“辟才学校”,继续坚守教育阵地。这一时期,胡同内文化机构聚集,除了辟才学校,还涌现出多家出版社、书店、印刷所,其中最有名的“辟才书局”,专门出版新式教科书和翻译著作,与学校相辅相成,让这里成为北京城西的文化中心之一,每逢开学季,书局门前家长排队购书的场景,成为胡同一景。辟才胡同还见证了中国现代新闻业的重要时刻。1918年,邵飘萍创办《京报》,报社最初就设在胡同附近。民国中期,胡同的居住环境开始现代化,部分老旧四合院被改建为西式公寓,配备独立卫生间和暖气,主要租给外籍人士、高级职员和大学教授,与胡同深处依旧拥挤的传统四合院形成新旧并置、贫富杂居的格局,这也是民国北京城市空间的典型特征。
民国时期的辟才胡同,商业也依然保持着繁华的景象,胡同东段的商业街,依然店铺林立,生意兴隆,除了传统的绸缎庄、当铺、钱庄之外,还出现了许多新式的商铺,有照相馆、电影院、百货商店等,这些新式商铺的出现,为胡同内的百姓们,带来了全新的生活方式。当时,胡同内最著名的电影院,便是“光明电影院”,这家电影院,是北京城内最早的新式电影院之一,放映国产影片与好莱坞大片,吸引了许多百姓前来观看,每到傍晚,电影院门口便人山人海,十分热闹。胡同内的照相馆,也十分受欢迎。
1937年日本帝国主义全面侵华,北京城沦陷,日本侵略者在胡同内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光明电影院,被日本侵略者改为日军的娱乐场所,放映日本影片。鲁迅曾经居住过的四合院,被日本侵略者损毁,许多珍贵的书籍与手稿,被焚烧殆尽;老舍先生曾经居住过的四合院,也被日本侵略者占领,老舍先生被迫离开北京,前往重庆。辟才学校也被日军接管,原有教学体系遭到破坏,许多师生南下流亡或转入地下抵抗。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日本帝国主义宣布无条件投降,北京城终于迎来了光明。百姓们陆续回到胡同内,重建家园。
解放战争时期,辟才胡同的百姓,期盼着和平的到来。他们积极支持中国共产党的革命事业,为解放军传递情报,提供掩护,捐款捐物,支援前线,用自己的方式,迎接新中国的诞生。1949年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北京城终于迎来了和平,辟才胡同,也开启了自己全新的篇章,迎来了新的生机与发展。
新中国成立后,辟才胡同作为北京城内历史悠久的胡同之一,得到了重点的保护与修缮。辟才学校被收归国有,更名为“北京市西城区辟才胡同小学”,教育传统得以延续。改革开放以后,辟才胡同凭借其独特的历史文化价值,被列入了《首都功能核心区传统地名保护名录(街巷胡同第一批)》,得到了重点的保护。
(下一篇北京胡同时光叙事讲述菜市口胡同的故事,请继续关注。)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