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长安街知事
长安街知事在全国两会
“过度加班不仅不利于身心健康，也挤占了大家去消费的时间。我建议，一方面加强劳动监察执法，遏制过度加班；另一方面出台关于最高加班时间的法律限制，如果员工自愿加班，企业就必须要付足加班费。”
全国两会期间，长安街知事（微信ID：Capitalnews）专访全国政协委员、民建上海市委会副主委、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陆铭，请他就释放服务消费潜力、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投资于人”、人形机器人等话题分享见解。
陆铭委员。本人供图
解决过度加班问题
需要全社会共同努力
知事：今年全国两会，您有哪些重点关注的话题？能否简单介绍一下您的考虑？
陆铭：今年我主要关注两个话题。首先是过度加班的现象，希望国家层面通过立法和执法来予以严格监管。服务消费不仅是推动经济转型的关键引擎，也对稳就业、惠民生具有重要意义。而服务消费的一个特点是，需要占用消费者的时间。根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25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为48.6小时，虽然略有回落，但在国际上还是属于很高的，既影响大家的身心健康，也挤占服务消费的时间。
经济发展的最终目的是越来越幸福的生活。因此，对于幸福生活的追求和经济发展的要求也将越来越统一在一起。
2025年6月，国家体育场“鸟巢”内举办一场大型演唱会。图源：视觉中国
我建议，一方面加强劳动监察执法，遏制过度加班；另一方面出台关于最高加班时间的法律限制，如果员工自愿加班，企业就必须要付足加班费。以此来改善职场环境、促进服务消费。这些工作无法通过个人或者某一家企业、单位去完成，需要政府介入，全社会共同努力、一起行动，才能收获好的效果。
我关心的第二个问题是，进一步采取多方面举措来释放服务消费增长的潜力。以优化休假制度为例，去年9月，商务部等九部门发文，鼓励有条件的地方结合实际探索设置中小学春秋假。很快浙江、四川等地就给中小学生放了秋假，对于拉动消费产生了积极的影响，这再次说明“没时间消费”的问题在当下的确是存在的。接下来，春秋假是不是可以在全国更大范围内推广？能否给大学生也放假？是不是可以更多实施带薪休假、灵活休假？女性休产假增加配偶的陪护假？这些都可以讨论。
还有一个例子，人工智能蓬勃发展，出现了一些消费领域的应用，可以跨平台比价，帮助消费者决策，实现货比三家甚至货比三百家。如果给予适当的鼓励和引导，应该能在“AI+消费”领域实现更大的作为。
“投资于人”有利于改善生活质量
也是经济发展的重要抓手
知事：“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坚决破除阻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卡点堵点。就您观察，目前还存在哪些突出的卡点堵点？应从哪些方向入手解决？
陆铭：我认为有三个方面需要关注。其一是政绩观。党中央已经部署，今年在全党开展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学习教育。对于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大家都会说很重要、必须支持，但是在实际工作中，一些地方政府还是从本地利益出发，希望最大化地实现本地的GDP和税收。例如发展文旅产业，一些地方就希望本地人最好不要出去旅游，就留在本地旅游。又如招商引资，一些地方喜欢追热点，要搞人工智能就都搞人工智能、要搞云计算就都搞云计算，却忽视了当地有没有搞人工智能、云计算的基础条件，最终造成投资的浪费和低效率。我想，还是要引导各级干部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尊重经济规律，以当地的比较优势为基础，因地制宜谋发展。
其二从考核和激励机制入手，转变政府行为。前面讲到一些地方政府的想法和行为，还是和考核激励机制挂钩的。我建议作出一些优化调整，例如逐步弱化对于GDP增长和税收增长的考核。而对于GDP的考核，要在人口流出和流入的不同地区进行差别化的考核，既考虑GDP总量的增长，也考虑人均GDP的增长。越是人口流入多的地区，越是加大GDP总量增长考核的权重，而在人口流出较多的地区则赋予人均GDP增长更高权重。
其三是加强公平竞争审查。现在各地仍然有一些阻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具体做法，例如地方政府成立的产业基金设置了一些返投本地的要求，又如地方政府的一些采购项目对于外地企业存在限制。这些情况都应当纳入公平竞争审查中去，进行纠正改善。
知事：今年以来，各地政府加强了对“投资于人”的安排部署。您认为，“投资于人”的重点在哪里？
陆铭：我理解，“投资于人”就是要投资于人的发展，具体落地在教育、医疗、养老、幼托等产业；再延伸一些，就是和人的发展性需求有关的产业，比如说文化、旅游、体育、娱乐等。
1月18日，小朋友在苏州市工人文化宫文化楼内参加小荷美育活动课。新华社发
各级政府应当看到，“投资于人”有利于改善人民的生活质量，满足大家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同时是经济发展的重要抓手,因为它可以释放服务消费的潜力。我提出过一个观点，叫作“以生活留人”，就是以服务业的品质和多样性来打造城市的生活，把人口留在当地，使经济增长有一个比较扎实的人口基础。
具体的建议有几方面：一是中央层面进一步加强相关的转移支付，即所谓“钱随人走”，让人口流入地区获得更多的财政支持。
二是针对人口流入地区，给予更多政策支持。比如说户籍制度改革，允许这些地区吸纳更多的人口。又如，加快推进消费税征收环节后移并稳步下划地方，增加地方自主财力。
三是允许人口流入地区通过发债的方式来融资。这些地区大多是经济增长潜力较大的地区，人口的不断流入本就是经济发展的来源，在此前提下为未来举债，问题不大。
四是放宽行业准入，让民营经济、民间资本能够更多地参与教育、医疗、养老、幼托这些行业的经营建设，来缓解资金不足的问题。
人形机器人走进家庭
还有一段距离
知事：今年以来，机器人是最热门的话题之一。德国总理默茨访华期间，专门观看了机器人的表演。您认为，机器人市场未来的发展前景是怎样的？离大规模商业化落地还有多远？
陆铭：机器人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有人形机器人、特定功能的专业化机器人，以及非物理意义上的机器人，如人工智能。
2月26日，德国总理默茨率团在杭州参访宇树科技。图源：视觉中国
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人工智能，对于千行百业的赋能作用，正是方兴未艾。专业化机器人在特定场景之下的应用，也已经得到普遍推广，例如工业生产的机器臂、酒店餐厅里的服务机器人等。
当前大家最关注的，主要是人形机器人。目前看来，人形机器人主要是应用于表演、文娱以及辅助城市管理等方面。在一些特定的专业领域，还是非人形的机器人更适合，它们的成本更低、效率更高，也更能适应危险、复杂、体力消耗大的工作场景。
很多人期待人形机器人进入家庭，帮助承担家务、照顾老人，甚至提供情绪价值。对这个问题我们需要理性看待，短期内没有那么乐观。家庭内的工作场景实际上是很复杂的，很多需求发生的频率也不高，如果将它们整合进人形机器人的功能里，实际上边际成本和收益是不对称的。
对于家庭来说，还是需要专业化的机器人来提供服务，例如有的家庭清洁卫生的需求多一些，有的家庭做饭的需求多一些，有的家庭照顾、陪伴老人的需求多一些，可以有针对性地去选择产品。希望同一个机器人既能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又能照顾陪伴老人，还能提供情绪价值，这在技术上难度很高，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未来即使把所有功能都集成在一个机器人身上，其成本也是普通家庭难以承担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