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烟云》诞生前后
北京晚报
▌王晓宁
《京华烟云》是我国现代著名作家林语堂于1938至1939年旅居巴黎时,用英文写就的一部长篇小说。英文名为《Moment in Peking》,英文首版发表于1939年,《京华烟云》则是后来翻译为中文的书名,另外还将其译为《瞬息京华》。《京华烟云》故事讲述了从1901年义和团运动到抗战时期的三十多年间,北平曾、姚、牛三大家族之间的恩怨情仇与起落沉浮。这部小说创作前后也经历了起起伏伏。
林语堂
留学归国后投身文学创作
1895年,林语堂出生于福建龙溪的一个基督教家庭。他的父亲林玉诚思想开明,对子女的教育颇为重视。林语堂六岁之前的启蒙读物是儒学经典《四书》《五经》等,这为他日后渊博的国学知识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3岁那年,他被父亲送进厦门的“寻源书院”(寻源中学前身)。1912年,林语堂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后来到上海,进入著名的圣约翰教会大学。在求学期间,林语堂翻阅了图书馆中近五千本英文典籍,读二年级时,他便以醇熟的英文写就生平第一篇短篇小说,并发表在校刊《约翰声》中。
1916年,林语堂从圣约翰大学毕业,不久,受清华校长周诒春先生之聘,来到清华任英文教员。1919年秋,按清华校方规定,已在此任教三年的林语堂,可由校方资助出洋留学。于是林语堂先回到闽南故乡,与上海圣玛丽亚书院毕业的厦门富家千金廖翠凤结婚。1919年8月,林语堂廖翠凤夫妇携手漂洋过海,共赴美国求学,廖翠凤还从嫁妆中拿出一千元大洋,用于他们两人的留学之旅。
到了美国后,林语堂先去了哈佛大学的文学系,于1922年获该校硕士学位后,又去了德国的莱比锡大学,攻读语言学。1923年,取得博士学位的林语堂学成回国,之后便在胡适的引荐下任北京大学英文系教授,同时兼任北师大英文系讲师,此时的他年仅二十八岁。
归国不久的林语堂很快便加入了以鲁迅为首的“语丝派”,并开始以“语堂”的署名大量撰稿。在这个时期,他勇敢揭露北洋军阀的统治,并与鲁迅一起在文化领域中并肩战斗。
1926年,由于北洋政府的白色恐怖统治,林语堂不得不携家南迁。他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厦门大学任教。1927年正是大革命如火如荼的时期,对革命满怀憧憬的林语堂仅在厦大任教了一年,便投身到武汉国民政府中任职,同时为英文刊物《中国评论》的专栏撰稿。
但很快大革命失败,而林语堂也厌倦了做官,他辞去政府部门的工作后,便所有心思投入到了写作中,并于1932年创办《论语》半月刊。1933年,林语堂利用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萧伯纳逗留上海的契机,以《论语》专号刊登萧伯纳的佳作,推动了幽默文学的传播。
当时在国内词典里,尚未出现“幽默”这一汉语词,正是林语堂在1924年发表的《幽默杂话》中,首次把“Humour”翻译为“幽默”一词。上世纪30年代初,林语堂又率先将“幽默”这个新词汇在《人间世》等时尚刊物中频繁运用,加快了它被大众认知和接受。
在美为支持中国抗战不遗余力
1934年夏,美国著名女作家赛珍珠读完林语堂以英文写就的《吾国与吾民》手稿后,对他大加赞赏,便想邀林语堂赴美从事写作。多年以来,赛珍珠一直在寻一位可用英文写作的中国作家,但她有一个硬性要求,那便是此人的文笔须具备浓厚的幽默感。正是在《吾国与吾民》这部文集中,赛珍珠惊喜地发现,林语堂以流畅、幽默生动的英文对中国传统文化侃侃而谈,可谓精彩至极。1935年,《吾国与吾民》由赛珍珠所在的“约翰·黛”公司出版,并在当年成为全美的“首选畅销书”。
1936年初,夏威夷大学邀林语堂前往执教。同时,赛珍珠及其丈夫也向林语堂正式发出了赴美写作的邀请。经考虑,林语堂先是变卖了在上海的家产,然后携全家再度赴美。1937年11月,林语堂出版了第二本英文著作《生活的艺术》。这本书仅两周便在美国卖出九万册,并且连续七个月霸全美畅销书排名第一。
1937年7月,“卢沟桥事变”爆发。远在纽约的林语堂于家中收音机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竟不慎将手中的茶杯摔落地上。林语堂坚定地对妻子说:“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能知道祖国受难而无动于衷。”从这一刻起,林语堂便开始利用自己在美国的影响力,在各种社交场合为中国发声。
在抗战的艰难时期,林语堂在美《时代周刊》上发表了《日本征服不了中国》,并将《吾国与吾民》加印第十三版。原书最后一章本来是针对中国社会积习而呼吁改革的诤言,由于抗战爆发,林语堂便重写了这一部分内容,改名为《新中国的诞生》,他在文中慷慨陈词:“这样一个四万万人团结一致的国家,具有如此高昂的士气,绝不会被一个外来势力所征服。”
不久,林语堂正式加入了由旅美华侨所组织的抗日救国演讲活动,并在演讲时呼吁美国民众为支援中国抗战募捐。1941年年底,“珍珠港事件”的爆发令美国太平洋舰队遭受重创,这令美国人亲身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
1941年12月的一个雪夜,纽约的卡内基音乐厅内座无虚席,一场名为“中国抗日战争募捐”的大型慈善晚会正在举办。在到场的三千多名美国观众中,有国会议员、商界名流、大学教授、知名记者,而更多则是普通的美国市民。
此次的演讲者正是林语堂。从东北三省的沦陷到卢沟桥事变;从南京大屠杀到重庆大轰炸,他用悲愤的语气陈述着日寇的种种罪行。此次演讲非常成功。这一晚募得20万美元,这个金额不但创下了当年旅美华侨单场募捐的纪录,而且更是被美国多家报纸纷纷报道。
旅居巴黎创作《京华烟云》
1938年初,林语堂决定携家离美赴欧,因为当时欧洲的生活开销比美国低,这样省下的钱便可寄回祖国支援抗战。因此,林语堂全家便首先来到了意大利一个名叫蒙顿的小镇,但考虑孩子的入学问题,在此仅住了数月,林语堂全家又去了法国巴黎。
这年2月,林语堂开始构思自己的长篇小说《Moment in Peking》(《京华烟云》)的故事框架。林语堂认为,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要写出反映全民抗战的故事以激励国人。
林语堂先是将《京华烟云》的故事定格在北京,然后又把主要人物的年龄、性格以及人物间的社会关系等,先在稿纸上列了大纲。文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就达百人之多,女性人物包括叛逆的黛云以及思想传统的曼娘,接近40余人。
在经过了长达半年的准备与酝酿之后,1938年8月8日,林语堂正式开始了写作。林语堂常在一天时间里,写十多页稿。同时,这部长篇小说的写作也牵动着全家人的心。二女儿林太乙每天放学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忙跑进书房翻阅父亲当日写完的文章。有一次,太乙闯进书房时,看到父亲泪流满面,悲痛不已,太乙忙上前询问缘故,林语堂一边拭泪,一边笑着对女儿说:“古今至文皆血泪写成,今流泪,必至文也。”原来此时的林语堂正沉浸于笔下一个悲痛的情节中,女儿时的闯入将他从创作意境中猛拉回现实。
林语堂终日全身心投入在《京华烟云》的写作中,为了不受外界干扰,他曾独自住到了城外的一处木屋里,甚至连头发长了也顾不得理,他对家人说:“不写完《Moment in Peking》,就绝不理发。”
1939年4月,林语堂离开法国再次回到美国,继续创作小说。
1939年8月8日的清晨,林语堂向全家宣布:“《Moment in Peking》当日便可完稿。”当日下午六时许,他终于写完了该书的最后19页。当晚,林语堂驾车带全家找了一家中餐馆,点了一桌龙虾饭以示庆祝。次日清晨,林语堂去理了发。
《京华烟云》的不同版本
1939年,《Moment in Peking》由美国纽约的“约翰·黛”公司出版。在40年代期间,该书在美创下了热销25万部的奇迹,随后又被译成多种文字在多国一版再版。
为了让国内读者能够早日读到这部小说,完稿后不久,林语堂于1939年9月便给远在新加坡的郁达夫写信,委托他将全本《Moment in Peking》译成中文。林语堂认为,郁达夫“英文精、中文熟、老于此道、其文字无现行假摩登之欧化句子”。紧接着,林语堂又将书中所引用的典故与人名、地名及成语,一一做了标注后,分两册先后寄给了郁达夫。
接受了好友的译书之邀,郁达夫因诸多琐事所累而无法脱身,因此只翻译完小说开头的一小部分。为了敦促郁达夫继续翻译,林语堂于1940年又给他写信并约其赴重庆面谈。遗憾的是,这本书未能由郁达夫亲自译出。
1941年,上海春秋社出版了由郑陀、应元杰合译的《Moment in Peking》的第一个版本,二人将中文书名译作《瞬息京华》,并分上、中、下三册出版。
《Moment in Peking》的 第二个版本1977年出版的张振玉翻译的译本,正是此次,张振玉将译名改为《京华烟云》,此时的林语堂已去世一年了。
第三个版本是在1987年,吉林时代文艺出版社在张振玉译本的基础上,将“个别文字作了修订”后又新版了《京华烟云》。
这部小说的第四个版本于1991年由郁达夫之子郁飞译成,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瞬息京华》。郁飞耗费十年之久,以精湛的翻译水准,圆满完成了其父生前的未尽事宜。在这个版本中,郁飞本着忠实原著的理念,根据林语堂的原意来严谨翻译、精心打磨,而郁飞的文笔也非常契合老北京的文化与风俗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