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名广东青年回村过年
21世纪经济报道
春节回家,家人团圆,除了欢乐,也掺杂多种滋味。这是六名广东青年返乡过年实录:他们有的被人情和寒暄累到脸僵,有的在红包、礼物的拉扯中看到纯朴的幽默,有的在亲戚的攀比中默默低头,也有人在父母的爱里,找到了回家的意义。如果你也对“回家过年”这件事感触良多,那这六个故事,或许有一个,也有你的身影,甚至也是你的故事。
人情赶场,比上班还累
讲述者:阿明(湛江)
我在深圳做电商,每年腊月二十八都会赶回湛江农村过年。我们乡下礼数重,初一拜祠堂、初二探外家、初三初四走亲戚,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一天都不得闲。
乡人讲体面、重意头,车要干净、烟要好烟、红包不能少。哪怕只是普通打工仔,回到村里也要撑场面,不然会被邻里说“在外混得一般”。我的收入不算高,却要准备上百个红包,见小孩就派,见长辈必问好,一天下来笑得脸都僵。
饭桌上,亲戚开口闭口都是楼价、生意、收入、车子。谁在市区买了房,谁开了新车,谁一年赚得多。我经常插不上话,只能默默饮茶、吃饭、赔笑。父母没有埋怨我,却总提醒:“说话大声点,有礼貌点,别让人看低。”
短短几天,比在公司加班还累。可我还是年年都回来,村子小,过年不回家,会让村里人乱猜测,去年我的发小出去旅游,没回家过年,被说成是犯事去坐牢了。我刷抖音,看到很多博主带老婆回家,让老婆啥事都不用干,坐在家门口嗑瓜子,让村里人知道她没跑就行,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离开的那天,后备厢塞满番薯、鸡鹅、花生油,父母站在门口挥手,我又觉得,所有疲惫都值得,明年我还是会回来。
我年年都重复着这样的程序和情绪。
低调攀比,现实的较量
讲述者:强哥(潮州)
我回潮州农村过年最深的感受,是那低调又直接地比较。
你开什么车、穿什么鞋、做什么工作,亲戚一眼就看得明白。
饭桌上不直接攀比,话题却句句绕着“成功”:今年赚多少?供楼没?什么时候做生意?在潮汕乡下,打工永远不如做生意,上班再稳定,在长辈眼里也不算有出息。像我这种老老实实上班的,就被说“没大志”。
谁盖了新楼、谁买了车、谁赚了几百万元,消息半天传遍全村。父亲嘴上不说,眼神里的失望藏不住,偶尔叹一句:“你也学学人家,胆子大一点。”
父亲说的“人家”,最直接的就是我的堂弟。
堂弟初中毕业,15岁就出来打工,后来单干,在淘宝卖不锈钢产品,现在已经赚得盆满钵满,豪车和别墅都有了。我一个辛苦读了大学的,每月工资鸡碎那么多。潮汕农村的现实,就是用结果说话。有钱不一定高调,但没钱真的没底气。
我每年都是待不到假期结束就回城,不是不想多住几天,而是不想再被比较、被期待、被催促。
我也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发达了,就能在家过一个完整的年吧?哎!谁知道呢!
我感受到了父母的温暖
讲述者:凤霞(梅州)
今年我还没放假,母亲就打来电话说,你在医院做护士,平时照顾病人很辛苦,等你回家过年,就让我来照顾你吧。
母亲提前半个月准备:晒菜干、做盐焗鸡、做客家酿豆腐、炸肉丸,全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味道。回家后,父亲一边给我夹菜一边说:“你又瘦了,要吃多点!”我给父母钱,他们嘴上嗔怪我乱花钱,转头又偷偷塞回我的包里。
亲戚虽然会问东问西,但端上来的都是自家养的鸡、田里种的菜。
我和父母一起去兴宁看了上灯节。这个年,过得开心又安心。
我的大学同学告诉我,她今年在家过年好不爽,和家人积累了一年的矛盾都在春节期间集中爆发了。父母嫌她拿回家的钱少,弟弟还在上大学,花销大。她没告诉父母的是,今年单位效益不好,她只拿到了4000元年终奖,交完房租所剩无几。走亲戚时,三姑六婆都说她脸上长满痘,是工作压力太大了,教她在单位要好好做人。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末了感叹:这年真不是给年轻人过的。
听了同学的吐槽,我都不好意思晒命了。我每次回家,感受到的都是父母的爱,和永远都不会消失的温暖。我想,我要珍惜这一切。
躲不开的过年相亲局
讲述者:玉婷(肇庆)
说起来有些夸张,却都是事实。从我22岁开始,过年回家,都少不了被安排相亲。
今年我29岁了,腊月二十七回到肇庆农村,还没歇口气,父母拿出一张表,上面都是我的春节日程排满——全是相亲。
在我们乡下,这个年纪还没对象,在长辈眼里已经算“拖后腿”。从初一到初五,每天都有亲戚搭线:隔壁村做装修的、镇上做快递的、市区开小厂的,一个接一个,推都推不掉。
父母先是诱导,“就见一见,中意就谈,唔中意就算。”可等你相亲回来,他们又会说,“这么好的条件都不中意,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亲戚不硬逼婚,但会说:“乡下女仔搵个踏实人,先至会长久。”
相亲地点通常就在小卖部、亲戚客厅,甚至自家厅堂。男方带着父母上门,一坐下来就问家底、问工作、问几时结婚、生几个孩子,话题让我尴尬得脚趾抠地,差点抠出三室一厅。有人一见面就说:“女仔唔使做咁辛苦,返乡下结婚凑仔先系正路。”
我不是排斥结婚,只是受不了像“挑货品”一样的见面。可在农村,过年相亲就是常态。拒绝多了,还会被说“眼界高、忘本、城里待久了心变野”。
毫无疑问,今年过年我见的几个相亲对象,没有一个是我想加微信留着后续发展的。年初七我要回城了,母亲一脸忧愁:“明年再没男朋友,我就帮你订好。”
我点点头,笑着回答:“给我找一个张凌赫那样的。”
亲戚间的极限拉扯
讲述者:秀花(韶关)
过年期间的红包拉锯战,堪称年度名场面。
大年初二上午,我们刚到舅舅家,舅舅、舅妈便揣着红包,眼神坚定,手速飞快,上来就往我们手里塞,嘴里还是年年必备的台词:“拿着、拿着,小孩子(我已经25岁)过年就得有红包,一点心意,不多!”
我条件反射般地进入演戏模式,身子往后一躲,双手连连阻挡,语气卑微又坚决:“不用、不用,我都这么大了,不能要!”三人从客厅拉扯到玄关,从站着拉扯到弯腰,红包在手里传来传去,快被捏变形,直到我“被迫”收下,嘴里还得连连说“太客气了”,舅舅、舅妈才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这场拉扯才算正式收官。这是演技与礼貌的双重比拼,主打一个“嘴上不要,身体很诚实”。
下午,我们又提着精心准备的礼物去姑姑家。姑姑老远就在村口向我们招手,接过我们递上的礼物,满脸“责怪”,“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下次再带,我可就不收了啊!”手却攥紧礼物袋的绳子,一点不耽误。等我们要走的时候,姑姑又翻出家里的土特产,腊肉、莲藕、柚子,往我们车里塞,塞得满满当当,母亲赶紧推辞:“不用、不用,家里都有,太麻烦了!” 姑姑拉着我母亲的手,语气强硬又热情:“都是自家有的,不值钱,拿着尝尝鲜,别客气!”两人一来二去,拉扯半天,远远看去,像是扭作一团在打架,最后以母亲的“无奈”收下为结束。
母亲在和姑姑这长达十分钟的拉扯间,左臂“咔嚓”响了几下,折磨她多时的肩周炎导致的疼痛,竟然停止了!整条胳膊在和姑姑的一来一回“练太极”中拉松了!
年例,盛大的热闹
讲述者:浩仔(茂名)
茂名人常说:过年可以不回,年例一定要回。比起春节,年例才是全村最盛大、最实在的热闹。
我刚到家两天,家里就开始忙年例。父亲搭棚、借台凳、请舞狮;母亲天不亮就去市场抢海鲜、买鸡鹅、备干货。茂名年例讲究“食年例”,不管认不认识,上门就是客,菜要多、要硬、要体面。
年例当天,鞭炮从早响到晚,醒狮穿村而过,锣鼓震天。亲戚、朋友、邻里一拨接一拨,家里摆上七八桌,白切鸡、扣肉、大虾、烧猪……
我负责倒茶、敬酒、陪客,一天下来腿都站不稳。长辈一边吃饭,一边问工作、问对象、问几时起楼……在茂名,年例办得热不热闹、菜够不够硬,直接关系一家人的面子。
热闹背后,是父母半个月的辛苦准备,花钱、花力、花精神。有人说太铺张,可老人说:“年例一年一次,再辛苦都要撑场面。”
我知道的是,现在很多村子都空了,年轻人都往城市跑,村里只剩老人和小孩,连像样的舞狮队都凑不齐。油角、煎堆很多人懒得做,直接上街买。除夕的鞭炮声稀稀拉拉,祠堂祭祖的人也一年比一年少。但我们村不一样,晚上烟花照亮村子,粤剧开唱,小孩追跑打闹,热热闹闹的,很有生活的气息。
年例累是真累,花钱是真花钱,应酬也多。但那种全村同庆、亲朋满座的热闹,是城里没有的。客人散去,收拾完桌面,看着父母满足的笑容,我想起同事经常问我的,你觉得一年打工赚的钱,花在年例上,值不值得?我现在想这样回答:“我打工赚的钱肯定没全部花在上面,但人生苦短,图个乐,也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