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梅竹斜街:竹影梅香藏旧梦,斜街烟火续新章(北京胡同时光叙事之三十六)
北京日报
全长四百九十六米的斜街,东起煤市街,西至延寿街,不似南锣鼓巷那般喧嚣鼎沸,不似烟袋斜街那般游人如织,却以六百余年的沧桑岁月、文脉绵延的风雅气质、烟火缭绕的市井温情,在京城众多胡同中独树一帜。这就是杨梅竹斜街。
关于杨梅竹斜街名字的由来,流传着两种广为流传且有据可考的说法。其中,流传最广、最具传奇色彩的,便是“杨媒斜街”的谐音雅化之说。这里曾聚集着一批“扬媒”的牙人,专为买卖人口(尤其是女性)说合牵线,“扬媒”之名便由此而来,加之街道走向歪斜,与京城正南正北的格局相悖,百姓便称其为“扬媒斜街”,只是这段不甚光彩的过往,随着时代变迁被逐渐淡化,最终在谐音演化中,化作了雅致的“杨梅竹斜街”。乾隆十五年,也就是公元1750年,朝廷绘制的《京城全图》中,便明确将这条街巷标注为“杨媒斜街”,这也是“杨媒斜街”这一名称最早见于官方文献的记载。而到了光绪年间,随着京城文化的兴盛,人们追求地名的雅致与优美,“杨媒斜街”这一名称,因“媒”字略显通俗,便被谐音雅化为“杨梅竹斜街”。“杨”字不变,保留了街巷名称的历史渊源;“媒”谐音为“梅”,增添了几分清雅之气;“竹”字则是后人添加上去的,竹影婆娑,梅香浮动,既有自然之美,又暗含了文人雅士所推崇的君子之风,与后来这条街巷成为文化名街的气质不谋而合。从此,“杨梅竹斜街”这一名称便正式固定下来,沿用至今。
另一则关于街巷名称由来的说法,与当年的市井贸易密切相关,与“煤”有着不解之缘。相传,清朝时期,这条斜街附近便是京城重要的煤市,煤炭交易十分兴盛,而街上恰好有一家杨姓人家开设的煤铺,百姓们便习惯性地将这条有杨记煤铺、紧邻煤市的斜街称为“杨煤斜街”。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煤”字逐渐被谐音为“梅”,又增添了“竹”字,最终演变为“杨梅竹斜街”。这一说法,也有着一定的合理性。
明朝的杨梅竹斜街,虽然还没有成为后来的文化名街,却已经是一条充满烟火气息的市井街巷。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种类繁多,有售卖粮食、布匹、绸缎的杂货店,有提供餐饮、住宿的客栈、饭庄,有制作、售卖笔墨纸砚的文具店,还有各类手工作坊,如木匠铺、铁匠铺、裁缝铺、鞋铺等,一应俱全,能够满足百姓们的日常生活需求。这一时期,杨梅竹斜街虽然以市井贸易为主,却也已经开始有文人雅士往来其间。彼时,琉璃厂一带已经逐渐成为京城的文化集散地,各类书坊、碑帖铺、古玩店纷纷涌现,吸引了众多文人雅士前来寻访书籍、鉴赏古玩、切磋学问。杨梅竹斜街作为连接前门与琉璃厂的必经之路,自然成为文人雅士们往返途中的歇脚之地。
乾隆年间,是杨梅竹斜街发展的鼎盛时期之一,这一时期,街巷进一步规整、拓宽,两旁的建筑也更加精致、气派,商业活动愈发兴盛,文化气息也日益浓厚。此时,“杨媒斜街”这一名称已经被官方正式记载,而街巷的繁华,也吸引了众多达官显贵、文人雅士前来居住、经商、消遣,为这条街巷注入了新的活力与气质。一些较为殷实的商号在此设下铺面或货栈,经营纸张、笔墨、书籍、古玩者尤多,街道渐渐有了“文化气息”的萌芽,但那气息是混杂着铜钱味道的——书商、纸商、装裱匠、篆刻者在此谋生。
乾隆元年,也就是公元一七三六年,乾隆皇帝召见被贬官还乡、为母守孝的梁诗正返回京师,重新为朝廷效力。乾隆皇帝十分赏识梁诗正的才华与品行,为了表彰他的功绩,也为了让他能够安心在京师任职,特意赏赐给他一处宅院,这处宅院,便是如今杨梅竹斜街二十五号院。梁诗正将其书斋命名为“清勤堂”,取清廉勤勉之意,又因斋前植有青葡萄满架,自号“味初斋”。乾隆皇帝还特意为宅院赐名“清勤堂”,以此勉励梁诗正为官清廉、勤勉尽责。
梁诗正居住在杨梅竹斜街的那些年,清勤堂内常常宾客盈门,往来的都是当时京城的文人雅士与朝廷重臣,他们在这里品茗论道、切磋学问、挥毫泼墨,畅谈文史、议论时政,成为当时京城文化圈的一大盛事。清勤堂也因此成为当时京城文人雅士聚集的重要场所,为杨梅竹斜街增添了浓厚的文化气息。
乾隆之后,嘉庆、道光年间,杨梅竹斜街依旧保持着繁华的景象,商业活动依旧兴盛,文化气息依旧浓厚,达官显贵与文人雅士依旧往来其间,街巷两旁的商铺与建筑,也依旧精致、气派。但到了晚清时期,随着清政府的腐败无能,国力日渐衰退,列强入侵,天下大乱,京城也受到了严重的冲击,杨梅竹斜街的繁华,也逐渐走向了衰落。
民国时期,西方文化也大量传入中国,京城的社会风气、文化面貌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杨梅竹斜街也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成为一条兼具传统文化与西方文化气息的街巷,也是当时京城重要的文化地标与商业繁华之地。民国时期,杨梅竹斜街最显著的变化,便是成为京城重要的出版一条街,街巷两旁,汇聚了世界书局、中正书局、开明书局、广益书局、环球书局、大众书局、中华印书局等七家知名书局,这些书局,都是当时中国出版业的龙头企业。短短四百九十六米的街道上,汇集了如此多的知名出版机构,使其成为名副其实的“书局一条街”,与上海福州路齐名,成为全国出版业中心。
民国时期,杨梅竹斜街上,不仅书局林立,文化兴盛,还有许多名人雅士居住或往来其间,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现代文学家沈从文。沈从文,原名沈岳焕,湖南凤凰人,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作家之一,他的作品,文风质朴,情感真挚,充满了乡土气息与人文关怀,代表作有《边城》《长河》《湘西散记》等,深受读者们的喜爱。沈从文在杨梅竹斜街居住了数年,直到后来,他的作品逐渐被更多的人认可,生活也逐渐好转,才离开了酉西会馆,搬到了别处居住。
除了沈从文,还有许多名人雅士居住或往来其间,其中,就有湖笔大师戴月轩、京剧武生杨小楼、评剧演员新凤霞等。戴月轩,是中国近代著名的湖笔制作大师,他制作的湖笔,质地优良,书写流畅,深受文人雅士、书法家们的喜爱,被誉为“湖笔之王”。戴月轩,浙江湖州善琏镇人,1916年秋来到北京,在杨梅竹斜街安顿后,于琉璃厂东街创立“戴月轩”笔庄,这是整条文化街上唯一以人名为号的店铺,其毛笔制作技艺精湛,与徽墨、宣纸、端砚并称“文房四宝”。戴月轩的故居,就位于杨梅竹斜街上。
杨小楼,是中国近代著名的京剧武生演员,被誉为“武生泰斗”,他的表演,功底深厚,技艺精湛,气势磅礴,深受观众的喜爱,代表作有《长坂坡》《挑滑车》等。杨小楼与梅兰芳、余叔岩并称“三大贤”,其表演艺术达到了京剧武生的巅峰,他的故居,也位于杨梅竹斜街上。
新凤霞,是中国近代著名的评剧演员,被誉为“评剧皇后”,她的表演,嗓音甜美,情感真挚,细腻动人,深受观众的喜爱,代表作有《刘巧儿》《花为媒》等。新凤霞也曾在杨梅竹斜街居住过一段时间,她在这里,不仅排练剧目,还经常与邻里们交流,帮助邻里们解决困难,深受邻里们的喜爱。民国时期,杨梅竹斜街上,还有一处重要的场所,便是青云阁,它位于街巷的路北,是清末民初北京高级综合商业娱乐场所,集娱乐、购物、饮食、品茶、服务等多种功能于一身,是当时文士、官员、商贾、贵胄的消遣之所,也是当时京城最繁华、最时尚的场所之一。这座建于清末民初的综合性商业娱乐场所,与西单劝业场、王府井东安市场、菜市口首善第一楼齐名,是清末民初北京四大商场之首。
民国时期,青云阁内常常宾客盈门,汇聚了当时京城的达官显贵、文人雅士、商贾名流,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鲁迅、梁实秋等名人,都曾多次来此品茗会友、切磋学问。康有为、谭嗣同、梁启超等人,在戊戌变法前后,常常在青云阁的玉壶春茶楼聚会,畅谈变法图强的理想与抱负,议论时政,制定变法的计划与方案,青云阁也成了戊戌变法的重要秘密聚会场所之一,见证了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鲁迅在京十四年间,更是青云阁玉壶春茶楼的常客,他在日记中多次记载到此饮茶的经历,周作人在《补树书屋旧事》中也写道:“从厂东门往东走过去,经过一尺大街,便是杨梅竹斜街,那里有青云阁的后门,走到楼上的茶社内坐下,吃茶点代替午饭。”这些文人的足迹,使青云阁超越了单纯的商业场所,成为民国文化生态的重要节点。
鲁迅,作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巨匠,也常常来到青云阁,他当时居住在绍兴会馆,距离杨梅竹斜街不远,闲暇之时,便会来到青云阁,与周作人、陈百年、刘叔雅、朱逖先、沈士远、沈尹默、刘半农、钱玄同等知名学者聚会,品茗论道、切磋学问、畅谈文学,有时候,还会在普珍园菜馆设宴,招待朋友,青云阁也见证了鲁迅与朋友们的深厚情谊,见证了中国现代文学的发展历程。
而青云阁最广为流传的,便是讨袁名将蔡锷将军与小凤仙的爱情故事。相传,民国初年,蔡锷将军为了讨伐袁世凯,伪装成沉迷声色的纨绔子弟,隐居在京城,常常来到青云阁的普珍园菜馆消遣,在这里,他结识了名妓小凤仙。蔡锷将军与小凤仙相识之后,相互欣赏,相互爱慕,常常在青云阁的普珍园菜馆小酌,倾诉心声。小凤仙利用自己的身份,多次掩护蔡锷将军,躲避袁世凯的监视与追捕,最终,在小凤仙的帮助下,蔡锷将军成功逃离京城,前往云南,发动了护国运动,讨伐袁世凯,为中国的民主革命事业做出了重要贡献。
民国时期,杨梅竹斜街的商业活动也十分兴盛,除了书局与青云阁,街巷两旁还有许多其他的商铺,如绸缎庄、珠宝店、文具店、茶馆、饭庄、澡堂等,一应俱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泰丰楼饭庄与东升平澡堂。鲜为人知的是,这座看似普通的澡堂,还是中共北平地下党组织建立的“情报站”,为中国革命事业作出了重要贡献。
新中国成立后,杨梅竹斜街迎来了新生,开启了全新的变迁之路。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后,人民政府对街巷进行了初步整修,清理了废墟、修补了破损的房屋,疏通了街巷道路,让这条饱经沧桑的斜街,重新有了烟火气息。这一时期,杨梅竹斜街成为普通百姓的聚居地,街巷两旁的四合院住进了家家户户,邻里之间互帮互助、和睦相处,清晨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傍晚的炊烟,构成了新时代斜街最鲜活的市井图景。曾经的泰丰楼饭庄、东升平澡堂,也先后恢复营业,褪去了民国时期的奢华,成为百姓消费得起的场所,延续着街巷的商业烟火。
改革开放后,政府加大了对杨梅竹斜街的保护与修缮力度,对破损的老建筑进行了抢救性修缮,恢复了部分四合院、名人故居的原貌,清理了街巷环境,拓宽了人行道,让斜街既保留了老北京的韵味,又适应了新时代的生活需求。曾经的青云阁经过重新修缮,恢复了部分历史风貌,开设了茶馆、文创店铺,重新拾起了文化气息;世界书局旧址也被修缮一新,成为展示民国出版业历史的小型展馆,让人们得以重温当年“书局一条街”的辉煌。与此同时,一些新的商铺入驻斜街,餐馆、旅店、小卖部逐渐增多,商业活动再次兴盛起来。
进入21世纪,尤其是近十年来,杨梅竹斜街迎来了全面的保护与活化利用,逐渐从一条普通的老胡同,成为兼具历史文脉、市井温情与文艺气息的网红街巷,实现了“旧貌换新颜”。政府对街巷的老建筑进行了全面修缮,保留了青砖黛瓦、四合院、中西合璧建筑的原貌,同时,完善了街巷的基础设施,铺设了污水管道、安装了路灯,改善了居民的居住环境。曾经拥挤的大杂院,部分被改造为特色民宿、文创工作室、书店,既保留了居住功能,又注入了新的文化活力;梁诗正的清勤堂、沈从文的酉西会馆,经过精心修缮,向公众开放,成为文化打卡地,每年都有许多文学爱好者、游客前来凭吊,感受文人雅士的风骨与情怀;世界书局旧址、青云阁等历史建筑,也被活化利用,开设了茶馆、文创店、小型展馆,让历史与现代完美融合。
竹影梅香依旧在,斜街烟火续新章。六百余年的沧桑岁月,杨梅竹斜街从一条无名便道,成长为一条承载着历史、文化与温情的老胡同,它不仅是北京胡同的缩影,更是中国传统文化传承与发展的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