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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赊账买了半头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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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美德

刚放假,师父陈老师在视频里,笑着摆手:“小余,明天杀猪,全家都来。”我心里一算,离开木坪竟已十年。十年,恒岳矿场的灯火都锈进了铁皮,而我七百五十二元的工资,还沉甸甸地压在记忆挎包的夹层里。

次日驱车,我邀好友黄老师一同前往,矿场废墟在车窗外连绵,像被巨斧劈开后忘了收拾的柴垛。他盯着窗外,喉咙里滚出半句“风景……”,后半句被引擎声吃了。我没接话,心里只有人脸——那些脸洇在日子里,像墨落在毛边纸上,晕开就洗不掉了。师父家堂屋摆满家什,门外架子上,刚剖肚的猪滴着水。膻味混着柴火气撞进来,右肩一沉——拍我的不是黄老师,是十年前的师父。那个冬天,他也是这么拍下:“小余,我们合伙买头猪?”

话到嘴边,师父76岁的身子已迎了出来。他两个孩子也回来了,地上三头猪,每头都过三百斤,白花花的肉摆放了半间屋子。我喉头一哽,话咽了回去。

火塘边的烟,辣而呛,却是此地独有的问候。热气一蓬蓬地熏上来,眼帘便重了,十年光阴在此刻坍缩,忘了今夕何夕。火光摇曳,将墙上的人影拉长又揉短。恍惚间,门外滴水的猪肉,成了丈量这第二故乡的唯一刻度。

饭后返程,车过木坪小学。夜色里,我曾住的那间寝室竟亮着灯。我踩下刹车。黄老师顺着我手指看去,他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仿佛在聚焦某个遥远的光点。他没说话。那光像深夜里,谁在窗台上碾碎了一小撮盐,微弱,却硌得人眼疼。它挑开记忆,寒气先涌进来,接着十年前的日子便“哗”地一声淌了一地——

刚入冬月,木坪就飘起了雪。买肉得跑山下的马武镇,来回大半天。爱人正给女儿喂奶,跟着我咽清汤寡水。日子紧巴,改善伙食不过是炒菜时猪油勺沉底多舀半勺,或是给她煮两个蛋。

我夹菜时,筷子总绕开那几片肉,往她碗里赶。她拦,我挡,碗沿碰得叮当响。那段日子,多亏了师父陈老师和华哥一家,时常给我们碗里夹肉,才使我们碗里有荤。

记得也是这样一个寒冬,师父忽然对我说:“小余,我们合伙买头猪,你看行不?”这话正中我下怀,可我实在囊中羞涩,嗫嚅着说:“买是想买,只是我手里……”师父摆摆手,手势不像在挥走三千块债务,倒像在拂桌面上看不见的灰。“钱算个啥子嘛?就像草灰,一吹就没了。”他顿了顿,“过日子,才是肩上实打实的石头。”

那时候的我,顾不上和爱人商量,只随口说了句要和师父出门办事,便揣着师父的话,跟着他往木坪村的坝子组去了。幸好华哥和他爱人帮忙打听消息,我们很快找到了一家要卖肥猪的人家。那猪膘肥体壮,价格谈在十块三一斤,师父和我对视一眼,目光一碰,像两块打火石擦出了亮——这猪,我们买了。后来我才知道,师父家的肉也吃完了,此外自家养的猪打算给他的孩子留着;他拉我入伙,是想让我也做一回东。猪三百二十一斤,十块三一斤,算下来三千三百多块。我俩一人摊一千六百六十三块五,抵我两个多月的工资。

猪在华哥家院子宰杀,热水浇上去,白雾腾起来,像把冬天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切收拾妥当,吃过晚饭,华哥开着三轮车送我和师父回学校。到宿舍时,已是夜里十点,爱人还没睡,桌上的饭菜温在灶上,她竟还没顾上吃。见我们拖着肉进门,她愣了愣,嘴角抽两下,她抬手掩了下口,眼圈霎时红了,转过身去,肩头微微抽动。我侧身挤进厨房,锅盖撞得当当响,一碗肉片汤已经下锅。暖了她的胃,也暖了她手背上的冻疮——暗红的一枚,像私章。那一夜,火燃得久,灶膛里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着那双盯着腌缸出神的眼。

天还没有亮透,我就听见厨房里传来盐粒搓在肉皮上沙沙作响。像雪压断竹。像时间在磨损。“前腿切下来,给老家送去。”她声音闷在雾气里,“别说是赊的。”砧板砰砰响,她忽然说:“我梦见你被……”刀停在半空。我接过刀,剁下后腿:“那这头猪,就是木坪给的工钱。”屋里只剩盐粒漏下的簌簌声。她左手尾指的冻疮裂了口,渗出的血凝成粒——盐粒混着血粒,分不清。

天亮时,她端出腌缸,回身撞上宿舍的门框。这屋子原是粮仓隔出的半间,墙薄得能听见风哨。可就是这半间屋,腌下了一百六十斤猪肉,和那一年的所有指望。

买猪的钱,我攒了两个多月。还钱那天,他接过去,拇指在票子上摩挲了一下,像在试布的厚度。他叹了口气:“我兜里也就……”话没出口,又咽了回去,只把钱往抽屉里一丢,那动作很轻,仿佛丢下的不是钱,而是一块烫手的炭,终于凉了。我瞥见他虎口上的疤,像是冻疮。师父从没催过,还总说:“小家庭用钱的地方多,要是周转不开,就再跟我说。”第二周,爱人催我送前腿回涪陵老家。我背到车站交给父母,转身就往回赶。当晚到木坪已十点,她等在门口,目光从我沾满泥泞的鞋帮,慢慢爬到我空荡荡的行囊上。她没问,只往我后颈贴膏药。贴到第三张时,我说了实话:“三十里山路,走回来的。”行囊里的油渗出来,贴着脊梁,像偷偷在寒风里生出一层油皮。

她嗔怪地数落了我几句,语气里却满是心疼。她一边数落,一边往我后颈贴了块热膏药。膏药的热气往骨头缝里钻。她贴膏药的手指,在我脖颈的皮肤上多停留了一瞬,指腹粗糙而温暖。她没有再问,只是那晚腌肉时,盐搓得格外慢,格外细。

车过木坪小学时,手机暗了。我摇下车窗,雪籽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方向盘上,瞬间就化了,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像极了那年腌肉时,盐粒在肉皮上烙下的印子。师父摩挲钱的手势又浮现出来——拇指在票子上,试布的厚度。我这才明白,有些账是算不清的。它被时光和情义,一层盐、一层血、一层暖,腌进了生命的肌理里。咸的,又何止一辈子。

(作者系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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