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栅栏胡同:一栅六百年,半部京商史(北京胡同时光叙事之三十五)
北京日报
大栅栏的根,能追溯到辽金时代。那会儿,这儿还是幽州城东北郊的燕下乡,一片野旷人稀的郊野。辽代在这旮旯建了座延寿寺,香火渐盛,寺前便踩出一条土路来,路人唤作延寿寺街。金天德三年,海陵王将辽南京城向东、南各扩三里,筑成金中都,这延寿寺一带恰好卡在旧城与新城的咽喉处。两城间的百姓你来我往,踏出几条斜斜歪歪的小路,像蛛网般散开来——铁树斜街、樱桃斜街、杨梅竹斜街,就这么踩出来了。铺面民宅沿着斜街零星冒头,为后来的繁华埋了第一块基石。
元大都拔地而起后,这片归了宛平县。金中都的旧居民们常往新城跑,斜街上渐渐有了铺房,成了连接新旧两城的纽带。至元三十年(1293年)通惠河开通,南方的商船沿着河道北上,载着丝绸、茶叶、瓷器等货物,抵达丽正门外——也就是今日正阳门的前身,在这里搭建棚房,摆摊贸易,渐渐形成了菜市、草市等零散市集。只是那时,这里还没有“大栅栏”的名号,甚至没有规整的街巷,唯有一片热闹的市集,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等待着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真正让这片土地褪去荒原底色,形成街巷雏形的,是明代永乐年间的迁都之举。明永乐十八年(1420年),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北京城迎来了大规模的营建与发展。彼时的北京,历经战乱之后人口骤减,市井萧条,为了活跃京城商贸,朱棣下旨从南京动迁两万七千商户,在前门、鼓楼等地建造房屋,“召民居住,召商居货”,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廊房”工程——所谓廊房,便是临街搭建的铺面房,由官府出资兴建,租给商民使用,如同今日的商业扶持政策,意在吸引商户聚集,盘活京城经济。就在这样的背景下,正阳门外向西的区域,渐渐形成了四条东西走向的街巷,由北向南依次为廊房头条、廊房二条、廊房三条和廊房四条,这四条街巷相互毗邻,商铺林立,前店后厂,木匠、铜匠、裁缝、药铺,七十二行渐次聚集而大栅栏的前身,便是这廊房四条。
“大栅栏”这个名号的由来,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与明代的社会治安紧密相关。明代中期,京城的盗窃案件频发,加上夜间实行“宵禁”制度,为了防止盗贼隐藏在大街小巷之中,保障街巷内居民与商户的安全,明弘治元年(1488年),百户王敏上奏皇帝,提议在京城各街巷路口设置栅栏,夜间关闭,禁止通行,以此“谨防盗者,慎保平安”。弘治皇帝朱祐樘准奏,随后,京城内外开始大规模修建栅栏,这些栅栏大多采用“官助民办”的方式,由各街巷居民与商户自筹资金,购置材料,雇用工匠制作安装,最初多为木质或铁质,可随时移动,夜间横在街巷口,天亮后搬开,后来渐渐改为固定的对开式栅栏,如同大门一般,开关便利。据清代《钦定令典事例》记载,到了雍正七年,外城的栅栏已有四百四十座,乾隆十八年,内城栅栏达一千九百一十九座,皇城内栅栏也有一百九十六座,整个京城,仿佛被一张由栅栏织就的安全网笼罩着。
在这数以千计的栅栏中,廊房四条的栅栏显得格外突出。彼时的廊房四条,商户云集,家大业大的商号比比皆是,这些商户们深知财帛动人心,为了防止盗贼侵扰,纷纷出钱出力,要求将胡同口的栅栏制作得更加高大、更加坚固。别的胡同栅栏都是官家出资,敷衍了事,唯独廊房四条这儿的商贾们财大气粗,自掏腰包修了座巍然木栅,比别处高出一头,宽出一截,用上好的硬木制成,黑漆为底,描着金线,在日头下锃锃发亮,夜里关闭时,那沉重的“吱呀”声能传出老远,成了这一区域最显眼的标志。久而久之,人们便渐渐忘记了“廊房四条”这个原名,习惯上称这条街巷为“大栅栏”,就连明代地图上的“廊房四条”,到了清代的《乾隆京城全图》上,也被正式标注为“大栅栏”。有趣的是,老北京众多以“栅栏”为名的胡同中,唯有这里被读作“大石烂儿”。关于这个读音的渊源,还有一种有趣的说法:清代时,廊房四条有许多珊瑚加工店铺,经营者多为蒙古人,蒙古语中“珊瑚”读作“shala”,久而久之,人们便将这条胡同俗称为“沙剌胡同”,儿化之后便成了“shilàer”,后来与“大栅栏”的名号结合,便有了“大石烂儿”这个亲切的京腔读法,沿用至今,成为老北京方言中的一段佳话。这名字里头,更透着股子商人的精明与自豪——栅栏大,说明买卖大,气派大。
明代的大栅栏,不仅有了正式的名号,更渐渐成为京城西南隅的商业重镇。彼时的这里,商铺鳞次栉比,行业齐全,从绸缎布匹到粮油米面,从日用百货到珠宝玉器,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不少手工作坊,如铁匠铺、木匠铺、绣坊等,日夜忙碌,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六必居酱园,这家始建于明代嘉靖九年(1530年)的老字号,最初只是一家小酱菜铺,凭借着“黍稻必齐,曲蘖必时,湛炽必洁,水泉必香,陶器必良,火齐必得”的六必准则,用心制作每一款酱菜,渐渐在京城打响了名气,成为大栅栏最早的老字号之一。万历年间,六必居正式在大栅栏扎稳脚跟,黑底金字的匾额一挂,便是四百年,酱菜坛子在铺面后头码成小山,酱香混着糖蒜味儿,飘得满胡同都是。
明末清初,朝代更迭,战火纷飞,京城历经了一场浩劫,许多街巷与商铺都在战火中被毁,大栅栏也未能幸免,不少商铺被焚烧,栅栏也遭到了严重的损坏,曾经的繁华景象一度凋零。直到清顺治元年(1644年),清兵入关,睿亲王多尔衮下令,内城被旗人圈占的官府、民宅、商号,一律迁往南城,同时给予商户免税三年的优惠政策,以此促进外城商业的恢复与发展。这一迁,迁出了大栅栏的黄金时代,许多迁往南城的商户纷纷选择在大栅栏重新开设店铺,加上原有商户的重建,大栅栏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甚至比明代更加兴盛。
清代康熙年间,大栅栏迎来了商业发展的黄金时期,尤其是同仁堂的入驻,更是让这条街巷声名远扬。康熙八年(1669年),浙江宁波府人乐尊育,在大栅栏路南创办了同仁堂,俗称“乐家老铺”,后来正式定名为“同仁堂”。乐尊育自幼学医,深知药材质量的重要性,他为同仁堂定下了“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的宗旨,始终坚持选用上等药材,精心炮制,绝不偷工减料,无论是人参、鹿茸等贵重药材,还是甘草、当归等普通药材,都经过严格筛选,确保药效。雍正皇帝钦定同仁堂供奉御药,直至清末,长达一百八十八年。御药房的差事,是荣誉,更是紧箍咒,容不得半分差错。正是这份诚信与坚守,让同仁堂渐渐在京城打响了名气,不仅受到百姓的信赖,还被宫廷选为御用药房,专门为皇室供奉药材,成为大栅栏最具代表性的老字号之一。
清代的大栅栏,除了同仁堂,还涌现出了许多享誉京城的老字号,形成了“名牌云集,货真价实”的商业格局,老北京流传着一句顺口溜:“头顶马聚源,脚踩内联升,身穿八大祥,腰缠四大恒”,说的便是大栅栏的这些老字号,而这句顺口溜,也成了当时身份与地位的象征。马聚源帽店始建于嘉庆十六年(1811年),由回族商人马聚源创办,专门制作高档帽子,用料讲究,工艺精湛,被誉为“京城帽业之首”;内联升鞋店始建于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由赵廷创办,专门制作手工布鞋,坚持“量脚定制”,注重舒适与耐用,其制作的布鞋,做工精细,鞋底厚实,穿着舒适,不仅百姓喜爱,就连皇室与官员也纷纷前来订制,成为“京城布鞋之王”;“八大祥”则是八家绸布庄的统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瑞蚨祥。瑞蚨祥始建于道光元年(1821年),由孟鸿升创办,专门经营绸缎、布匹、皮货等,用料高档,款式新颖,工艺精湛,其经营的绸缎,色泽鲜艳,质地柔软,库房里能找见苏杭最上等的软缎、四川的蜀锦、南京的云锦,慈禧太后那件费工浩繁的寿袍,料子便出自这里。“四大恒”则是四家银号的统称,分别是恒和、恒兴、恒利、恒源,均创办于清代中期,专门经营存款、贷款、汇兑等业务,资金雄厚,信誉良好,是当时京城最具影响力的银号,而这四家银号,也都集中在大栅栏一带,让大栅栏成为当时京城的金融中心之一。
清代的大栅栏,不仅是商业与金融的中心,还是京城的娱乐中心之一。由于大清律规定“内城逼近宫阙,禁止开设戏园、会馆”,因此,这些行业纷纷集中在前门外及西城地区,而大栅栏一带,便是戏园云集之地。据史料记载,仅大栅栏这条二百七十五米长的街巷上,就有大亨轩、广德楼、庆和园、同乐园、庆乐园、三庆园、中和园七家戏园,加上周边街巷的戏园,总数多达二十余家,可谓“戏园林立,梨园飘香”。
清代的大栅栏,除了戏园云集,还与许多文人墨客有着不解之缘。著名的文学家曹雪芹,晚年曾在大栅栏附近的右翼宗学任教,闲暇之时,常常来到大栅栏的茶馆、戏园,与市井百姓闲谈,观察市井百态,收集创作素材。相传,《红楼梦》中的许多场景,如大观园中的繁华景象、市井中的人情世故,都借鉴了大栅栏的风貌,而书中提到的许多美食、服饰、工艺品,也都能在大栅栏的老字号中找到原型。此外,清代的大诗人龚自珍、纪昀等,也常常来到大栅栏,纪昀就常溜达到这里,不为购物,只为感受那扑面而来的、活泼泼的市井生气。到了晚清,国门被列强的坚船利炮轰开,大栅栏的空气中,也开始混杂进一丝焦灼与求索的味道。一八九五年,甲午战败后,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志士在京创办“强学会”,寻求变法图强,他们的活动据点之一,便在大栅栏附近的“粤东会馆”。可以想见,那些激昂的年轻人,或许刚刚在会馆里痛陈时弊、议论变法,走出门,便融入大栅栏摩肩接踵的人流,看着两旁老字号一如既往的繁华景象,心中涌起的,该是怎样一种“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悲凉,这份悲凉与时代的动荡交织,很快便迎来了一场毁灭性的浩劫——庚子大火。
清光绪二十五年,大栅栏发生了一起大火。大火之后,大栅栏的商贾们没有被击垮,他们咬着牙重建家园,用坚韧续写着这片土地的传奇。民国初年,共和新风拂面而来,大观楼电影院在大栅栏西口开张,放映中国第一部国产电影《定军山》,谭鑫培先生的拿手好戏,被洋人的机器定格为流动的影像。老百姓花上几个铜板,便能在银幕上看见谭老板的英姿,比戏园子更加便捷实惠,一时间观者如堵,电影这一新奇事物,就这样在大栅栏扎下了根。
铁树斜街101号院,是梅兰芳先生的祖居,梅先生便在这小院里出生,咿呀学语时,听着胡同里的叫卖声、戏楼里的唱腔声长大,对面的肇庆会馆,常有广东举子进京赶考落脚,他们带来的粤腔,与京韵交织,在街巷里飘荡。谭鑫培的故居也在不远处,这些梨园世家,让大栅栏成为名副其实的京剧摇篮。除此之外,金井胡同里还住着清末民初的法学大家沈家本,这位纂修《大清新刑律》的泰斗,常在胡同里踱步沉思,探寻中西法制的融合之道。
1949年后,大栅栏迎来了新纪元。公私合营的浪潮中,同仁堂、瑞蚨祥、内联升等老字号纷纷挂起新招牌,在新时代焕发新生。1958年,前门区撤销,划归宣武区,大栅栏街道办事处正式成立。梅兰芳故居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得以妥善修缮,供后人缅怀瞻仰。
20世纪80年代,大栅栏再度成为外地游客必到之地,人们在这里买一双内联升的布鞋,抓一副同仁堂的汤药,买一匹瑞蚨祥的绸缎,图的就是那份地道的京味与老字号的信誉,街巷里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再度热闹起来,烟火气重回大栅栏。
进入21世纪,大栅栏在传承中不断变迁。2000年,在街口修建铁艺栅栏,仿照清末木质栅栏的样式,黑漆铁栏上嵌着金色花纹,延续了“大栅栏”的标识。2010年,宣武区并入西城区,大栅栏街道正式归属西城区,同年,杨梅竹斜街开始腾退改造,成为西城区第一个文保区改造项目。政府推行“平移试点”,将大杂院里的居民集中安置,空出的空间修建公共厨房、菜站,还引进了文创产业。如今的大栅栏,早已不是当年单纯的商业街巷,它既是老北京市井风情的缩影,也是古今交融的典范。传统与现代,本土与外来,怀旧与求新,在这里碰撞、交织、妥协、共生,大栅栏不再仅仅是老北京的大栅栏,它正努力成为中国的大栅栏,乃至世界眼中“北京故事”的一个鲜活章节。
(下一篇北京胡同时光叙事讲述杨梅竹斜街的故事,请继续关注。)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