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旅途并非喜剧
齐鲁晚报
2024年《喜剧之王单口季》的决赛舞台上,相声演员阎鹤祥带来了一段以“对跖点”为主题的脱口秀表演。他讲述自己骑着摩托一路奔赴地理上距离北京最远的地方——阿根廷潘帕斯草原,一片荒芜辽阔的旷野。
沿途的见闻和奇遇给他带来了强烈的文化冲击,过往的人生经历与眼前崭新的一切交织在一起,站在阿根廷的草原上,他意识到“人生退无可退”,勇敢面对未知才是应对之法。
这段引发共鸣的表演,灵感正源于一场纵贯南北美洲的摩托之旅。2023年6月至2024年1月,阎鹤祥骑着摩托车从北极出发,穿越至南美大陆最南端,总行程超过3万公里。如今,这段充满奇遇与感悟的旅程,被他写进非虚构作品《摩托一扔跳进那绿海》。
□阎鹤祥
说走就走
小时候,我家一个邻居有辆摩托车,一辆铃木的AX100,那时候感觉很大了。他就住在我家楼下,是我爸的一个同事。邻居有个儿子,和我差不多大,每天他爸都骑摩托车带着他,那时候就觉得贼拉风。但我当时对摩托没有感觉,只是觉得很危险。
可能你都想不到,最初开始骑摩托车,是为了赶场说相声。
那是2007年到2008年,我刚开始每天上台说相声。那时候我在中国移动上班,地点在菜市口,德云社剧场在我单位附近,就一两公里。
我要在机房值完班,再赶到剧场说相声,那时候也没有共享单车,摩托就成了稳定快速的交通工具,如果演出再忙点,我真的会穿着大褂骑个小踏板飞驰在南城的胡同小巷里。
后来有一天,在北京的马路上看到两个法国人,骑着宝马的拉力摩托,一身的泥土,我好奇地跟了他们一路,在一个修车点,就和他们聊了起来。他们是从巴黎一直骑车过来的,穿过蒙古来到的北京。
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环球骑行的人,两个白胡子老头就这样跨越了欧亚大陆,这就是马可·波罗啊,非常神奇。但环球摩旅在那时候对我来说仍遥不可及,第一,我没有钱买这么贵的摩托车;第二,谁会有时间干这种事。但人生就是这样,你“见过”了是你实现它的第一步。
2018年底,应该是11月份,有一个朋友问我,愿不愿意骑车去泰国,我那时候真不知道骑摩托车还能出国。他说他愿意组织,把车拉到西双版纳,从西双版纳一直到磨憨口岸,然后过境到老挝,到琅勃拉邦,然后万象,从万象到泰国的清莱、清迈,然后到大城府,一直到曼谷,最后到芭堤雅。我当时想也没想,就说走啊!
那是第一次出国骑摩托车,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感觉太好了。
冬天的东南亚是旱季,不冷不热,一切完美了。老挝的路很烂,山路上有时还会飘来难闻的味道,孩子们天真可爱,我喜欢把我骑行包里的糖发给他们,坐在湄公河岸边发呆,和一个卖芒果饭的姑娘还能聊上几句,要不就是蹲在路旁拍骑自行车的僧侣,还要小心偶尔路过的大象。泰国还有天灯节,我好爱在冬天去东南亚骑我的摩托车,往后的两年这是我自己的固定假期、固定线路。
4D的体验
一旦开始骑行,就很难割舍了,你会上瘾的,和汽车旅行完全不同。
第一就是自由。摩托车旅行带来的体验是4D的,甚至是5D、6D的,开车的话只能看和听。你只能连续感到视觉的变化,只有摩托车能让你感受温度的变化、气味的变化。
是的,就是温度和气味,这会诱发你更多的想象,这是摩旅最大的魅力。举个例子,在南非草原骑行的时候,到了黄昏以后,空气当中的味道是不一样的,是野生动物味道,那是一种原始的刺激。
在天山脚下被冻透,在亚利桑那被热傻,摩托车给你带来的感觉是置身那星球上万般变幻的通爽,你会意识到自己是一种生物,是最牛的一种生物,是跨过了进化与科技的存在。怎么能这么快,又怎么能这么自由。
在非洲那次,在好望角国家公园,晚上8点半,我在路上碰到了一只大羚羊,像一头骆驼那么大的羊。我的摩托车跟它在一条路上正面遭遇,那是一头完全成年的雄性羚羊,我们对峙着,谁也没想让开。这头大羚羊一吨重也是有的吧,我和我的哈雷加起来估计也有七八百斤,在非洲草原上,重量就是鄙视链,狮子不敢惹犀牛,犀牛也绝不顶大象。我也不敢重新打火,巨大的引擎声会让它的立角挑开我的骑行服。
我在判断它的年龄,因为三月就是发情期,如果是一个荷尔蒙旺盛的小伙子我就惨了,它闻到我的爹味更不会放了我。但后来我放心了,因为我看到它身后的老婆和孩子,它只是在等它们先平安通过。原来我们是两个中年啊,都有羁绊,既不能主动攻击也不能放松警惕,冲动的成本太大,要努力地维持现状啊。
以前我想过一个问题,如果选一种动物让你当,你会当啥。我说是老鹰,因为可以腾空俯视大地,在最短的时间跨越山河。但有了摩托车,你觉得你是胜过老鹰的第一物种,没有任何生物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连续地感受一个大陆的气温、味道、地貌的变化。以无与伦比的速度扫过大地。你甚至可以在一天之内跨越一个气候带,在一天之内跨越一个温度带,这种变换对你大脑的冲击非常奇妙。
让我再想一个例子,在秘鲁骑行时,从皮乌拉的市中心出来,骑过略萨形容的众多绿房子后,突然一下子就进入了沙漠,那是个明确的切分点,因为皮乌拉正好处在安第斯山脉和秘鲁西海岸沙漠地带的分界点,这个切分点是城市近郊的一个路口,变化之快让你反应不及。你会怀疑自己怎么一下子又到了北非,到了西撒哈拉或者摩洛哥,太好玩了。
亲临此地
我小时候地理挺好,地理中好玩的东西太多了,那么多神奇的地质、地貌、气候、生物,还有不同的人种、文化,想一下就让人兴奋。
初中一年级教我地理的老师姓王,是个很帅的小伙子,那时在紧张的课业负担下,他总是组织我们周末去北京的山里走走看看,让我感受到看见比学到要宝贵得多,对我人生观念改变很大。
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过我在《喜单》背地理图的那期节目,我后来想跟王老师说,我终于跨过了那些伟大的山川、河流,它们的名字是我在中学时候就记住的啊。说得好像我以后当个地理老师我也很开心一样。
我在阿拉斯加骑行的时候,跨过育空河,会想起那也是杰克·伦敦笔下的育空。他当年曾在育空河闯荡,尽管几乎一事无成地离开了,却在这里找到了他“北方故事”的母题。
骑行欧亚的时候,从乌兹别克斯坦的塔什干出来,突然跨进了中亚的两河地区,当和一群驴马拉车一起匆忙地挤上锡尔河上的大桥时,我慌乱得都没有打开摄像机。因为植被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变得非常丰茂,这里是中亚的粮仓;夕阳下的小麦在风里起伏,通向撒马尔罕真的是一条金光大道。
从阿根廷的门多萨出来,一路爬升跨越安第斯山脉,转过一个山口,猛抬眼,南美的最高峰阿空加瓜峰直接就闪现在面前。当时我一个急停,后面一个智利卡车司机一脚重刹,那暴躁连续的喇叭声已经掩盖了他西班牙语的咒骂。
我小时候喜欢看《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南斯拉夫的一部电影,主角瓦尔特是一个神秘的英雄,电影中的人们都在问“瓦尔特究竟是谁”。
当有人问到瓦尔特本人的时候,瓦尔特回答说,“活着就看得见”。这是最打动我的一句话,我的网名一直叫“瓦尔特”,签名是那句“活着就看得见”。活着,去看见,对我来说,骑行就是对这句话的践行。
活着就要去看见,要看得见。
(本文摘选自《摩托一扔跳进那绿海》,内容有删节,标题、小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