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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味里的童年

检察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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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年味”二字,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总是临淮关镇——皖东一个傍着淮河的小镇,水陆码头卧于脚下,津浦铁路穿镇而过。因为交通便利,计划经济时代,八大国营公司都扎根在这里,一家挨着一家,热闹非凡。儿时,镇上的人说起这些公司,语气里总带着几分得意:“咱临淮关,可不比县城差。”

年味,是从腊月廿六开始慢慢浓起来的,像慢火熬汤一样,一天比一天稠。

最先登场的,是家家户户屋檐下的腌肉。那是大部分家庭攒了一年钱才难得一次的“奢侈品”。我家八口人,父母都在商业系统工作,两人每月工资加起来正好八十块,在当年的小镇上,已经算是收入不错的家庭了。但即便如此,日子也得精打细算。母亲总会提前好些天就去食品公司排队,买回五花肉,用盐和八角细细揉搓入味,再压上一块青石在缸里腌制。几天后,肉香漫出缸沿,便用麻绳穿起,挂在屋檐下晾晒。那油汪汪的咸肉,在冬日的太阳底下泛着光,肥的透亮,瘦的深红,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仿佛一年的辛劳,都在这几吊肉上有了交代。

腊月廿八,母亲开始蒸包子。素包子是白菜粉丝馅的,豆沙包是自己熬的红豆沙,甜而不腻。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蒸汽弥漫了整个厨房,白蒙蒙的看不清人。我守在灶台边,等着吃第一锅出笼的包子。母亲总是嗔怪:“一边去,别在这儿碍手碍脚。”可手里早已掰开一个豆沙包,吹着气递过来。

年三十晚上,是全镇的大日子。

镇政府楼顶上的烟花,七点钟准时绽放。天还没黑,镇政府门前的街上就聚满了人。我们这些孩子急不可耐,匆匆吃过年夜饭,便拽着大人的手往街上赶。街两边站满了人,来晚的人只能踮着脚往里挤。父亲索性把我架在肩上,我抱着他的头,伸长脖子望着镇政府楼顶。

七点整,第一颗烟花“啾”的一声蹿上去,在夜空中“砰”地炸开,人群里便响起一片“哦——”的惊呼。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地在头顶绽放。烟花炸开的声音,欢呼的声音,还有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我伏在父亲肩头,仰得脖子发酸,也不肯低下头来。

那一刻,全镇的人仿佛都聚在一起了,仰着同样带着笑容的脸,望着同一片绚烂的天空。平日里各家的日子各家的愁,都随着炸开的烟花,消弭无形。

大年初一上午,是踩街。舞狮的、划旱船的、踩高跷的,从镇东头一路演到镇西头。锣鼓敲得震天响,唢呐吹得人心里直痒痒。舞狮的两人配合得好,狮子摇头摆尾,有时还故意往人群里一扑,吓得孩子们惊叫着往后退,又忍不住笑着往前凑。

那时的临淮关,街上每个单位的大门都会用松树枝条扎起来,装饰得绿油油的,中间贴上“欢度春节”四个红字。风一吹,松针沙沙响,那股清冽的松香味便弥漫开来。父亲工作的地方,还会在春节办娱乐晚会。职工们吹拉弹唱,各显其能,我们这些孩子就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奔着那些摆在大桌子上的糖果、瓜子、花生——抓一把塞进口袋,跑一圈回来再抓一把,也没人真跟我们计较。大人们笑着说:“让孩子们抓,过年嘛。”

后来,我参加工作,离开了临淮关。

不知从何时起,八大公司淡出人们的视野,花炮厂也早已闭门停业,临淮关老街的春节也变得冷冷清清。可我总会时常回去看看,走走熟悉的大街小巷,感怀旧人往事。老街还在,只是添了几分岁月的沧桑;房子还在,只是大多空了下来;那些曾经的热闹,都藏进了记忆深处。

如今再想起那些日子,心里还是暖暖的。原来,那些年味从未真正消失,它们只是慢慢沉淀下来,成了生命中最温厚的部分。每逢年关,这份沉淀便会悄悄浮上来,牵着我的思绪回到那个皖东小镇,回到骑在父亲肩头看烟火的那个夜晚,回到母亲忙碌的身影里,回到满屋子的香甜与白茫茫的热气中,回到那个笑容纯粹、满心欢喜的童年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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