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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从一碗肉粥开始

青海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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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青海湖地区特有的“卓索切玛”。

春节的羊肉肋条。

用油炸食品“加拉玛”(图中以麻花代替)码放起来的供盘。

藏式糕点“荼”和新年馍馍“加吾”。

我的家乡铁卜加,地处青海湖西岸,紧依着青海湖。小小的村落,就像是一只小小的蜜蜂,那么依恋地飞落在一朵盛开的野花上,吸吮采集着花蜜,自此趴卧在那里,不忍离开。铁卜加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却汉藏杂居,生活、语言、服饰、饮食等习俗相互影响,彼此交融。

这里的海拔3000米以上,大片的高山草甸类草原,原本是藏族游牧人的牧场。20世纪60年代中期,几户汉族人家身背行囊,拖家带口,从日月山东麓的河湟农村搬迁来此,搭建起简易的黄泥小屋,住了下来。这里的藏族牧民敞开胸怀接纳了他们。

他们初到草原,凭借自己娴熟的农耕手艺,在这里开垦土地,种下小片的青稞、油菜籽和燕麦。谁想这里气候高寒,不太适合耕作,即便他们辛苦劳作侍弄庄稼,庄稼的生长成熟却还是要依赖“天年”,有的年份,突遇提前到来的雪灾或猝不及防的冰雹,往往颗粒无收。眼望荒芜的土地,以及远处宽阔的草原,他们无声地叹息着,不舍地松开紧握在手中的农具,拿起“乌尔恰”(放牧用的抛石器),学着当地的牧民,开始放牧牛羊,慢慢地,他们从农民变成了牧民。

生产方式的改变,也让他们的生活习惯开始向游牧文化倾斜。到了他们的第二代,这些出生在草原上的孩子们,内心已经不再有农业的风景,草原成了他们唯一指认的原乡。他们与牧民邻居一起吃糌粑,穿羊皮袍子,说藏语。从语言、外形上已经难分彼此了。

这样的难分彼此,更是体现在各种传统节日里,记忆尤深的便是春节。

铁卜加的春节,是从每年的腊月廿九开始的,是从一碗肉粥开始的。

这一天的清晨,家家户户开始扫尘。首先,把唐卡、经书等一一拿下来,仔细地擦拭一番后,重新安置妥当,为酥油灯添油,把 “卓索切玛”换成新的。“卓索切玛”是一种装着酥油糌粑,插着麦穗和花枝的斗型木器。麦穗是每年秋收季节专门到农村去采摘的,大部分人家则用酥油、糌粑等做了一个塔状物代替。接着开始打扫厨房、卧室、客厅等家里所有房间: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卧室里的被褥毡垫,客厅里的桌椅板凳等等全部搬出屋外,放在门前开阔的平地上,一样一样地拍打、清扫、擦拭。清理之前,已经卜算好了这一年“年神”和“年魔”的方位,清理出来的尘埃,不能脏了“年神”,而是向着“年魔”的方位抛撒。

扫尘结束,家人开始洗头、洗脸、剃发,用过的水也抛洒到“年魔”的方位。或许为了抚慰讨好“年魔”,这一天,还在“年魔”的方位垒砌简易的灶台,把随地捡拾的石片作为“餐具”,“餐具”里摆放一些石子儿等,便是供奉给“年魔”的茶饭,再捡拾一些羊粪蛋、石子儿,作为牛羊供奉给“年魔”,让它不要生气发火,护佑家人过一个圆满的春节。

打发完了“年魔”,便开始准备一种叫“古突”的食物。这是一种把九种食材一起熬煮而成的肉粥,九种食材几乎汇集了游牧人家平日里食用的所有食材:牛羊肉、酥油、奶渣、青稞等。记得小时候,家乡铁卜加少有农作物,很难凑够九种食材,便干脆宰杀一只羊,炖煮开锅羊肉,将羊身上不同部位的肉,以及肉肠、血肠、心肝等切片,分段,凑成九样,装碗,加汤,叫作“古鲁”,“古”是“古突”的“古”,“鲁”是羊的意思,我猜想大致是用羊肉替代的“古突”的意思。小时候,家人鼓励小孩儿多吃“古突”,说吃完“古突”,半夜睡着后,阎王爷会来给小孩儿们称重,如果重量太轻,阎王爷会不高兴,于是小孩们各个都吃撑为止。

吃完“古突”,新的一年便在每家每户拉开了序幕。

过了腊月廿九,大年三十这天,家家户户吃过晚饭,开始在家里摆放“代日卡”。代日卡,《藏汉对照词典》翻译为“盘供”,其实是在自家餐桌上,将食物在盘子中高高地堆垒起来摆放,作为供奉各方神灵的供食。我的家乡铁卜加是纯牧业区,摆放“代日卡”最为重要的食物依然是牛羊肉:宰杀一只肥美的羊,全部炖煮出来,将整只羊腔带着尾巴的后半部分平放在一只大盘子里,叫做“仓拉”,“仓拉”上再把肉质肥厚鲜美的羊肋条整齐地码放起来,占据着餐桌正中的位置。在它左右,还摆放着“馨”(一种将酥油融化后加入糌粑、奶渣、佐以红枣、葡萄干、蕨麻等果品的藏式点心)以及“荼”(一种用酥油、食糖等制作的藏式糕点)。还有我们小时候叫做“加拉玛”(意为背手者)的油炸馍馍也高高地码放在一只盘子里,还摆放着水果、饼干等。

代日卡摆放好了,春节的气氛便马上显示出来了。

这一天,家里的牛羊也被早一点赶回了家里,牛一头头拴好在拴牛绳上,羊群赶入羊圈,给所有牛羊都备好了草料,放在它们的嘴边。

大年初一凌晨,家人早早起床,烧一壶叫作“年茶”的奶茶,开始新年的第一餐。每人碗中放好酥油,分吃一种叫“嘉吾”的新年馍馍,这是只有春节才吃的一种食物——游牧人家平时的早餐几乎是一种一成不变的食物,叫“嘉岁”:碗中放入少许糌粑,加奶渣,再添满奶茶,放一小块酥油,奶茶将碗底的糌粑和奶渣完全淹盖。食用时把融化的酥油不断吹到一边,先喝奶茶,其间可以续茶。待到奶茶喝够,剩下少许茶水,刚好可以把碗底糌粑和奶渣搅拌起来,吃完,早餐便结束了。新年第一天,大家开吃之前,男性长辈从桌上摆放的新年食物中各样掐取一些,带着家里的男丁到门外煨桑。不一会儿,门外燃起的火光便照进窗棂,柏香枝、火绒草等桑料被点燃的异香飘进屋里,男性长辈吹响海螺,点燃鞭炮,高呼吉祥,祈求“年神”成为自己的坚实后盾,在“年神”辅助下把“年魔”可能带来的各种灾难魔障清除殆尽。此时,女性长辈则在屋内佛堂里供水供灯,感谢诸位神灵过去一年的守护保佑,祈愿神灵来年一如既往护佑众生,消灾添福。

家人一起吃完新年早餐,便准备到亲朋好友家拜年,当地寺院德高望重的大德高僧,家有高寿老人的人家是拜年的首选。其间,家人也会给家里的牛羊、狗拜年:在牛尚未从拴牛绳上解开,羊尚未赶出羊圈之前,家里长辈带着孩子们,在草料里加上糖果、红枣之类,拿到牛羊面前,放到嘴边,嘴里念叨着它们一年来用自己的肉、皮、毛、奶等对家人的养育和奉献,这一天也不再挤奶,把母牦牛的奶水都留给牛犊享用。做完这一切,把它们赶去放牧时,特地赶到一直封闭着没有让牛羊啃食的草原上,让它们过个好年。对自家的狗儿,也不再让它吃平日里的剩汤剩饭,而是拿出肥美的牛羊肉,让它大快朵颐,感激它一年来看家护院,守护牲畜的辛苦和功劳。

家乡铁卜加,每年都是和汉族人家一起过春节,却又把春节过成了藏历年的样子。或许,这便是汉藏文化交流交融情境下的团结和睦、和而不同吧。

本文配图由洛塞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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