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甜粑,家乡的牵绊
澎湃新闻
又到了做年糕、吃年糕的时节。记忆里,年糕的版图,总带着山河的印记与脾性。
江南的年糕,是水磨糯米细细调就的,莹白如玉,温润似谦谦君子,入口软糯,满是江南风物独有的精致丰腴。到了苍茫塞北,年糕便换了筋骨,黍米蒸成的黄馍馍金黄而敦厚,散发着谷物与旷野的原始香气,透着“黍糕麦饭祭先祖”的古拙虔诚。而西南巴蜀与湘楚的年糕,在滚油猛火中与椒蒜腊肉痛快翻滚,染上一层泼辣热闹的江湖气,大有苏东坡写巴蜀风物快意食味、豪放洒脱的意趣。
这三处的年糕滋味,或精致,或粗犷,或热烈,皆是一方风土人情的凝聚。味觉深处最固执的那一处,却总被大海与阳光熨帖着的土地——陵水,深情牵扯着。
陵水的年糕,是别样的。它不叫年糕,而被唤作“甜粑”。这名字,透着一股子家常的、毫不设防的亲昵。它的色泽,也并非雪白或金黄,而是一种温润的、近乎琥珀的褐红。那是红糖与糯米经过时间与火候的点化后,结成的盟约。纯粹的蔗糖,不掺一点白糖的凛冽,只用它那醇厚复杂的甜香,将上好的糯米细密地包裹、渗透。
制作甜粑,是一项郑重的仪式。灶膛里的火,要烧得旺旺的,映得人的脸颊红红的。巨大的蒸笼架在铁锅上,白汽汹涌地蒸腾起来,带着红糖与米浆混合后的独特、暖洋洋的香气,将整座老屋都笼罩在一片幸福的迷雾里。这过程,急不得,要文火慢蒸几个时辰,让甜味一丝丝一寸寸地钻进糕体的最深处。蒸好的甜粑,倒在洗净的芭蕉叶上,放着,让它“定魂”。待到凉透,便凝成厚重实在的一大块,色泽愈发深沉,质地紧密,手指叩上去,有沉沉的实响。
甜粑最妙的吃法,是切成薄片,在平底锅里用少许花生油,小火慢慢地煎。油不能多,火不能猛,只是耐心地,等着那褐红的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焦糖色的脆皮,内里却依旧软糯。煎好的甜粑,外脆内糯,甜香被热气激发得淋漓尽致。那甜,是醇厚的,有层次的,仿佛将阳光的滋味,都浓缩在了这方寸之地。
陵水的甜粑,藏着一方水土最执拗的脾性。这里的阳光是慷慨的,海风是咸涩的,生活是带着潮汐般起落的。甜粑的敦实与甘醇,恰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生活最本分也最热烈的回答。它没有江南年糕的精致多变,没有塞北黄馍的粗犷豪迈,也没有西南辣炒年糕的喧嚣泼辣。它像父辈们沉默的守望,不擅言辞,却将所有的深情,都熬进了这浓得化不开的甜糯里。
这份揉进了一方水土气息、裹着人间温情的甜糯,早已刻进每个陵水人的骨血。
父亲晚年随我客居北方,每逢过年,总要念叨甜粑。市场上买的年糕,无论多贵多好,他尝一口,便放下筷子,摇摇头:“不是这个味。”他怀念的,不仅是味道,还有那混合着柴火气、芭蕉叶清气的蒸腾白雾;是年三十的夜里,煎上一盘甜粑,灯火可亲,窗外或许还有疏疏的爆竹声,而屋里,那甜香便是全部的、安稳的人间。这甜粑,于他,于所有远行的陵水游子,是一枚乡愁的图腾,是脐带,是胎记,是走到天涯海角也摆不脱的、甜蜜的牵绊。
古时《荆楚岁时记》里说:“正月一日……进椒柏酒,饮桃汤,进屠苏酒,胶牙饧,下五辛盘。”这“胶牙饧”,是古人新年求坚固、盼长久的食物。陵水的甜粑,何尝不是一种“胶牙饧”?它用糖的黏糯,胶住了时光,胶住了记忆,也胶住了我们这些漂泊之人,与那片红土地之间,永远扯不断的关联。
又是崭新的一年。我仿佛看见,故乡的灶火,又旺了起来。那一缕穿越千里、熟悉的甜香,悠悠地,固执地,飘进我的梦里。它什么也不说,只是用它那穿越千山万水的、褐红的甜糯,在游子梦回的午夜,一寸一寸,将断了的根须,重新接上故乡温热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