氢能公交大面积停运,重庆废止产业政策:氢能还没起来就要退潮?
(来源:预见能源)
氢能公交因运营成本过高停运,重庆废止产业蓝图,示范项目“算不过账”正倒逼行业回归理性的阵痛。
在佛山南海区丹灶汽车客运站的一角,二十余辆天蓝色的氢能公交车静静地趴在草地上。挡风玻璃上,“氢气车够里程安排停驶,不能运营”的告示格外刺眼。车站工作人员的解释很直白:车没坏,但氢气太贵,跑一趟亏一趟,不如停着 。
几乎同一时间,西南方向传来消息。重庆市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印发通知,决定废止2020年发布的《重庆市氢燃料电池汽车产业发展指导意见》。那份文件曾描绘出2025年建成1500辆氢燃料电池汽车运营规模、15座加氢站的蓝图,而现实是,这些目标完成不足三成 。
一边是运营中的“算不过账”,一边是规划上的“主动撤退”。这两件事并非孤立的个案,它们像两根针,刺破了氢能产业过去几年由补贴和政策吹起的泡沫。当纯电动车的渗透率已让传统车企感到恐惧时,氢能这个曾经的“终极能源”明星,正在经历一场残酷的现实筛选。
停在草地上的10个亿
佛山的遭遇,是国内氢能交通示范最生动的反面教材。
作为“中国氢能产业之都”,佛山曾是激进的先行者。自2018年起,全市累计投放近1000辆氢能公交车,仅购车总投入就超过10亿元,单车采购价一度高达180万元,是同级纯电动车的两倍以上 。高投入换来的只是短暂的账面光鲜。
核心矛盾出在运营端。据测算,除去南海区享有每公斤18元的加氢补贴外,佛山其他四区均按市场价50元/公斤加氢。而氢能公交实现平价运营的临界点是35元/公斤。一辆日均耗氢13公斤的公交车,仅燃料成本就比柴油车高出60%以上,更是电动车的两倍多 。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那些贴着“够里程”告示的车会被遗弃在停车场。它们已经跑完了获取购车补贴所需的2万公里门槛任务,继续上路只会给本就吃紧的地方财政制造新的窟窿。公交客流量的逐年萎缩,让公交公司毫不犹豫地把成本最高的车型最先踢出运营序列。
佛山并非个例。从山西大同到河北张家口,曾经作为“绿色冬奥”名片展示的氢能公交,热度消退后普遍陷入“示范火热、运营冷清”的尴尬 。业界测算,目前全国氢燃料电池汽车的每公里运营成本约1.8元,而电动车仅为0.8元。这种直观的成本差异,让氢能客车在交强险数据中的销量占比从2020年的90%暴跌至2025年的2% 。
重庆的“红头文件”废除了
然后呢?
如果说佛山公交的停摆是市场端的被动调整,那么重庆废止政策则是行政端的主动纠偏。
2020年的那份指导意见,诞生于氢能最狂热的资本叙事期。当时地方政府热衷于描绘全产业链蓝图,重庆曾立志要培育80家以上相关企业,建成15座加氢站。但五年过去,当地氢燃料电池汽车实际运营规模仅450辆,企业数量约40家,加氢站建成6座且利用率偏低 。
废止文件的官方表述是:“为适应现阶段氢能产业发展实际情况”。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与其守着一份无法兑现的过时蓝图,不如推倒重来,让产业回归现实的地面。
这释放了一个明确的信号:地方财政不再愿意为“示范性”的泡沫买单。过去那种“重规划、轻运营;重采购、轻使用”的模式已经走到了尽头。有机构统计,2025年部分中西部省市在氢能领域累计补贴投入已超10亿元,但对应产业产值不足2亿元,投入产出比严重失衡 。
重庆的动作可能引发连锁反应。那些缺乏廉价绿氢资源、工业基础薄弱、仅仅为了在招商PPT上增加“氢能赛道”而跟风出台政策的地区,或许都将进入政策“低效落地”后的调整期。氢能产业正在告别靠红头文件驱动的青春期。
氢能到底该用在哪儿?
当潮水退去,才发现有些应用场景是在“裸泳”。
佛山的教训和重庆的退缩,共同指向一个核心问题:在技术路线的选择上,氢能到底该用在哪儿?
《自然》杂志的一项研究给出了一个残酷却理性的答案:能用电的,就不要用氢。在交通领域,纯电动车的能源利用率可达70%-80%,而氢能路线需要经历制氢、储运、再发电等多个环节,整体效率往往不到30% 。对于市内公交这种短途、固定线路的场景,拖着笨重储氢罐的公交车,在效率和成本上完全没有优势。
但这并不意味着氢能没有未来,而是它的战场不在这里。
氢能真正的价值,应当体现在那些无法通过电气化实现脱碳的“硬骨头”领域。比如钢铁行业的氢冶金、化工行业的绿醇替代、以及远洋航运和重卡干线物流这类对能量密度和补能速度有极端要求的场景 。
中金公司和长江证券的研究报告均指出,氢能产业正从技术降本向规模化降本过渡,但这个“规模化”不应再是盲目铺摊子建加氢站、买公交车,而是要在绿氢制备端发力。目前国内绿氢成本普遍在22-32元/公斤,而煤制灰氢仅需12元/公斤。只有当上游的可再生能源制氢成本通过电力市场化改革(如绿电直连)降下来,下游的应用场景才能真正跑通 。
佛山那些停在草地上的公交车,实际上是错配的资源。它们本不该诞生在城区公交线路上,而应该出现在重卡货运通道或矿山倒短等真正需要它们的地方。
氢能产业正在经历的,不是全盘否定,而是一次强制性的“价值重估”。佛山的10个亿和重庆的废弃文件,构成了这场重估中最具象的注脚。当政策和补贴的拐杖被扔掉,氢能必须自己学会走路,并且走对路。它未来的角色可能不会是交通领域的“主角”,但一定是工业脱碳这场硬仗里不可或缺的“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