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知|骗色产业(PUA)和优绩主义是什么关系?
(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亲密陷阱》是一本探讨PUA产业的社会学民族志,PUA即Pick Up Artist,中译骗色,或名曰“泡学”。在这本书里,作者瑞秋用一系列田野调查案例集中探讨为什么“骗色”作为一种专业知识体系,对许多异性恋男人来说富有吸引力。其中提及优绩主义和新自由主义的关联部分很有意思,在性的表象之下,一切都和掌控欲、权力欲有关,而这一切又会返归到PUA施加者的自我评价体系之中。换句话说,PUA是一场没有尽头、没有赢家的无意义竞争,看似以性别为核心,其实是猎人与猎物的权力关系,这也是瑞秋探讨为何PUA还有女性教练的原因之一。
再说白了,这不是一本告诉女性“小心男人”的书。
书里还收录了瑞秋与自己的中国学生周可笛的对谈。在讨论中,瑞秋提到了自己的期望与呼吁:不要拒绝关系本身,而是需要探索更真实的、基于自身感受的、勇于暴露自身脆弱的亲密关系。那段话是这样说的:
我认为年轻女性和男性需要共同参与更广泛的讨论:我们希望与彼此建立怎样的关系?我们希望如何交往、如何沟通?亲密关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应该带来怎样的感受?这不是一个容易展开的对话,也不是女性或女性主义者可以单独完成的。男性也需要参与进来,并且要以真诚的态度参与,愿意承担暴露脆弱的风险,才能探索新的可能性。
是以为然。
经出版方“浦睿文化”授权,我们摘选了结论的部分内容分享给读者。
加入骗色社群、学习并采纳骗色领域的知识实践的人们都在寻求某种东西。不论他们自己对亲密关系有怎样的野心(这些野心往往也会随着他们参与这个领域而改变),他们最初的渴望都是建立联结。骗色产业自称专业、唯利是图,承诺异性恋男性,只要他们购买业内的产品和服务,那他们的所求不管是什么都能实现——择偶时拥有无限可能、在男人中出人头地。这套知识体系的信徒就这样被获得掌控的承诺诱骗,一头扎进骗色之道,想要培养出据说是能助力性成功的能力和性情。骗色能够吸引到如此多的男性,有赖于它优绩主义的论调:它似乎提供了方法,去 打破既定的男性阶层差异,纠正男性之间性机会的分配不均。如此一来,碰运气一般的性生活就转变为一个性市场:骗色让市场 中的男性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寻求并建立亲密关系,这涉及许多非常现实的问题,而骗色产业用企业性的思路来解 决,如今很多人应对这些问题会使用约会网站和应用程序,建立 的也是类似市场的机制。骗色产业体现了当前形势下最不光彩、最值得怀疑的趋势。社会模式导致的文化层面共有的问题,其最终的解决却要靠个人自身的努力。劳动密集型和利润导向型的社交模式吞噬了其他形式的存在与关系。提升自我和无止境地获取自身利益取代了道德伦理上的考虑。出于以上种种,也包括其他原因,本书的总结是对骗色的坚决抵制和反对。
在进一步论述之前,我必须澄清这一抵制不包含哪些内容。抵制骗色并不是抵制性本身。这个论点并不是要反对那些通常被 置于异性中心主义界定的体面之外的性互动和性关系,例如与多个性伴侣发生关系、与匿名性伴侣发生关系、因为金钱发生性关系、不做承诺的性行为,以及双方同意的存在权力交换的性行为。抵制骗色,抵制的是玩世不恭、斤斤计较、虚情假意的性爱;反对的是将亲密关系包装成可以排演的剧本,而且在剧本中想象信任,而非培养信任。同时,抵制骗色是反对将亲密关系彻底让渡 给企业家主义。这么说倒不是因为性有多特殊(当然,性也可以是特殊的),而是因为个人的自身努力不能也不可能解决我们在亲密关系场域里的所有问题。尽管流行观点与之相反,个人努力 更不可能总是解决一切经济、社会和政治场域中问题的答案。抵制骗色,抵制的是这样的看法:在性接触中认为伴侣的视角和感受的唯一价值不过就是能使自己更容易地操纵对方,以满足自身的愿望。我们反对的是用自己的身体和欲望来背刺我们自己的性关系模式,反对的是解放和赋权的话语被用于控制和征服。我们反对将性愉悦简化成机械地追求和获得性高潮;反对将性作为践踏和牺牲他人以提升和肯定自我的手段。我们抵制的是任何形式的性胁迫,无论是通过有预谋的情感操纵,还是通过精心算计的期望。我们坚决抵制任何形式的性暴力——令人痛心的是它变化多端,避无可避。
拦路虎在哪儿
骗色这套专业体系流行于异性恋男性之中,用来管理性行为,它延续了当代人际关系和性已经被过度中介化的特征。奥黛丽·洛德(Audre Lorde)在1984 年发表的《情色的用途》( The UsesoftheErotic)一文中,谴责了“忽略自我”“仅仅听从外界指令”的生活倾向。她解释道:“我们一旦忽视来自自己内心的情欲引导,就会被外在的、异化的情色形式限制。我们就会顺应结构性的需求,而这种需求并非基于人类需求,遑论个体。”( 1984:58 )洛德继续指出:“当我们无视情欲维持和发展自身力量的重要作 用,当我们与他人共同满足情欲需求时忽视自己,我们将彼此物 化为泄欲的对象,而不是在满足情欲的过程中分享快乐,以彼此的相似和差异建立联结。”(同上 :59 )亲密关系越来越离不开各种媒体中介,不论是生活杂志和自助书籍里连绵不断、无休无止的告诫和指示,还是数不清的音乐、电视节目和电影的中心思想,都围绕着亲密关系。这些外在指令已经越发深刻地嵌入我们每天的日常生活。它们渗透到我们的个人和集体心理之中,形塑着我们内心最深处的欲望,以我们并不能完全发觉的方式引导我们生活。长期以来,经营性关系一直被认为是女性的职责,但骗色要求男性也同样要规划和指导他们的亲密生活,仿佛这样才能挑战所谓女性长久享有的优势。各种与骗色相关的媒体,包括指导手册、DVD光盘、网页内容,和其他同样昙花一现的性生活建议堆积在一起。骗色的实地培训活动和辅导课程也提供了将理论付诸实践的机会,而这些实践的指导者很显然是享受将女性“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性。
在如今的英国,宗教已不再有什么存在感,所有的社会概念也都被抛弃了,所以亲密关系,尤其是浪漫爱和性关系,已经成为人们自我身份认同和个人价值的核心。但与此同时,现今的社会和经济状况却合力使培养和维护亲密关系异常困难。对工作的完全专注是所有经历过新自由资本主义震荡的社会共同的特征,而这个特点在当代英国尤其突出(CouldryandLittler, 2008)。我所采访的群体主要是中产阶级职业人士,他们表示,工作已经超负荷到很多人都觉得生活中丧失了独立于工作之外的部分。有些人表示,除了露水情缘,他们完全没有时间恋爱,生活已经完全 被学习或工作占满。几乎所有人都不满意自己曾经有过的亲密关系,也不满意这些亲密关系里的女性。在这样的情况下,骗色就成了一种很吸引人的解决方法,它似乎能有力且高效地追求性接触并管理亲密关系。吊诡的地方就在于,这样的话,解决超负荷工作的方法就是把生活的其他方面也转变成工作,因为骗色要求异性性向的男性培养一种性的工作伦理,并投资培训材料和辅导课程。性关系就这样与生活的其他方面切割开来,变成了需要“解决”的任务。“解决”这个词语在采访中被反复提起,正表明了亲密生活已经被转变成了另一个需要管理的项目。
矛盾很明显了:一边是性和恋爱关系逐渐成为个人自我认同的核心,另一边是当代职场的要求几乎榨干了所有人日常生活中维系和照顾这些关系的空间。随着矛盾日益激化,商业性质的解决方法便层出不穷。但是,骗色产业在应对资本主义产生的不可持续的生活方式时,自己本身也同样不可持续。和我交谈过的培训师们并不避讳这一点,他们表示,骗色和其他的嵌合产业(如时尚餐饮)一样,常常会导致重复消费。虽然很多培训师公开表示他们只是在帮助性生活不如他们如意的男性,而且不少人坚持认为自己和其他从业者不一样,不只是为了赚钱,但业内基本认为重复消费并不是什么问题,这只是在竞争激烈的行业里做业务的必要成本罢了。骗色产业往往无法带来当初许诺的掌控感,这一点也体现在那些虽然郁郁寡欢,但还是参与其中的男性身上。
他们强迫自己必须搭讪女性,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能这么做。就算搭讪过程已经被完全异化,但知道自己不是孤军奋战,可能又能安慰到他们。业内知名人士的作品也很清楚地放大了性期望的不断变化,就比如他们不断要求自己去寻觅和征服“更年轻、更性感、更紧致”的对象(某知名人士原话)。他们“征服”的人越 来越多,性伴侣应征而来,被用后即弃,睡过的人头数变成画不完的正字。当他们单纯累积性经验的欲望逐渐消退,所作所为就越发离谱:当着未成年少女父母的面展开诱奸;像收集印花一样睡不同种族的女性,仿佛在兑换某种性的新帝国主义;不花钱地睡脱衣舞者和性工作者;把女朋友像奖品一样转送给其他男人……
在竞争精神的驱动下,性接触成为男性衡量自身价值的标尺, 男性也将追求性接触当作考验技巧、检验进步、确认魅力的途径。性也和其他许多人类关系一样,难逃评估和监视逻辑的侵蚀。将性和情感关系视为工作必然会导致主体之间关系的扁平化。就算骗色业内不停地以“艺术”一词矫饰他们任何称得上“创意”的举动,这些无一例外是广告或公关所执行的冷亲密——所有情感都精心策划,只为了达成交易。骗色和其他种种新自由主义妄想一样,其基础都是否认人类经验中有无法预测和不精确的东西,反而提倡一切都需要管理。骗色体系内的规则和禁令,是用来管 理而非体验性和情感关系的。它让人们回避亲密关系的错综复杂,如此,便也忽略了自身和他人经历中的复杂与不同。性关系的动态活力和内里可能蕴藏的诗意都被泛化的普遍性取代了。而 且骗色承诺的掌控感不仅仅是虚幻的,甚至常常会弄巧成拙。当性接触和情感关系变成了需要预先安排的努力,当它们和其他商 品没什么两样地被追捧和消费,人就越来越容易出现失望的情绪, 因为期望的终点将持续走远,最终难以企及。
包括我的受访者以及我交谈过的男性,很多男人表示,骗色并没有像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成为消除亲密生活中的失望与不满的灵丹妙药。与骗色专业体系的接触反而更可能加剧他们现有的不满情绪。在他们眼里,不论是过去的情感关系,还是现在的生活方式,似乎都更难称意了,不论是前女友还是现在的伴侣也都更不称职了。按照激活并支撑整个骗色产业的优绩主义逻辑,他们的解决方法只有更加努力地“工作”。骗色产业把自我提升标榜为所有问题的唯一出路,这也是当代文化的普遍现象。骗色产业对何为男性的定义十分狭隘,因为它规定的模范男人就是掌握行业权力的白人中产男性,而这一群体本身又奢望能拥有他们根本难以企及的物质财富和地位。这样的定义使掌控力变成了重中之重,而这种掌控的对象同时包括自己和他人。任何可能损伤或者削弱掌控力的东西都必须抛弃。这样就显得只有某些男性气质的特点才会在异性恋市场中有价值,所以骗色的男性群体有了很强的趋同性。那些不具备这些价值特质的男性被劝导着要以具备这些特质的人为榜样。在这里,自我被解读为一种产品,需要被包装成能够吸引到“高质量”女性的样子。组织男性间等级制度的种族主义和阶级主义模式,就这样被骗色产业集中反映和复制出来。这些男性气质本已成为历史,但如今为了迎合这些所谓的理想气质,众多骗色业内的男士又重新把它们捡回来接纳了。反过来,成功修补男性气质主体的欲望又把男性地位的象征——女性的外貌——推到了最高的位置。
骗色产业受利益驱动,是性别差异逻辑的推手之一。尽管它也强调男女搭配,但最终还是将女性和男性置于彼此对立的状态。骗色的专业知识体系强化了已经普遍存在的“男女有别,各成一派”的文化范式,即认为男性和女性有本质区别,而且这些区别是合宜的(Potts,1998)。按照这样的逻辑,异性感情关系中对立不可避免,所以也就可以接受,甚至于被情色化。女性与男性之间就不应当能轻易建立关系;两者基本就是不同的物种。尽管近几十年来,这种以往的约定俗成之事在许多方面都已经站不住脚,可骗色非但没有尝试摆脱这一旧说,反而提倡男性坚守指定的男性角色。毕竟在传统中,只有这样的男性角色才能赋权男性,让他们在公私领域皆凌驾于女性之上。骗色对这种角色带给男性的那些难以言表的伤害闭口不谈,还将坚忍克己奉为基本美德。在异性感情关系中承担传统的性别角色,这之所以让人安心,只是因为人们熟悉,习惯成自然而已。就算这样的角色扮演可能会带来某种程度的安慰,异性恋规范(heteronormative)从定义上就是限制性的。异性恋规范限制了亲密关系中可能的行为、心态和发展,可我们进入亲密关系,往往就是想要找寻他处难觅的自由。对于异性恋的男性而言,异性恋规范往往意味着否认我们所有人都与生俱来的脆弱。
题图来自电影《她El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