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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美的注视从颜真卿到沈尹默

滚动播报 01.07 07:28

(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方建

楔子:已讲了两篇有关颜真卿之文。这次讲我们的乡前辈沈尹默。他出生于陕西,当年交通不便,纵有乡愁,只能放在心中。我偶遇一次拍卖会,拍品中有柳州文庙珍藏的沈尹默墨宝,落款时间是:“乙巳岁秋分后一日”,即1965年9月24日。当时,沈尹默写了一幅店堂墨宝,名为“思柳轩”(纵34.5厘米,横70厘米)。距今正好一个甲子,这幅60年前的作品,不但能一窥书体变迁,其在中国文化研究与艺术思维上,也令后人注目。

“万物因我之存在而生”,沈尹默书法带着他的思想,笔者对比了能搜集到的他在扇面、对联、往来信札上书写的多幅作品,无不带有浓厚的个人风格。其书法价值,以那店堂墨宝为例,超越了郭沫若1963年第二次到柳州时题写的“思柳轩”。人们常说“字如其人”,在古今书法作品中,主观艺术时空尤为突出,“人品既高,其气韵不得不高”,在这点上,前文已讲到的颜体,也是如此。

沈尹默,字中,号秋明、匏瓜。1883年6月11日,生于陕西省兴安府汉阴厅(今陕西安康市汉阴县城关镇),祖籍浙江吴兴郡(现湖州市)。沈尹默生于一个官宦之家,父亲沈祖颐(1854 —1903),字诒仲,号龠斋,浙江归安(今湖州)人。清光绪元年,沈祖颐考中进士后,在陕西多地任官职,长达十余年。先后担任砖坪厅、汉阴厅抚民通判,安康县知县,后升任汉中府定远厅(今汉中市镇巴县)同知,连任十年,直至晚清的1903年,积劳成疾逝于任上。任职期间,他政令简易、不张扬,还格外重视教育,致力于兴办学校、培育人才,深得当地百姓的信任和认可。

沈祖颐热衷于诗歌与书法研究,喜好吟咏诗词与写作,创作态度严谨,不随意下笔;书法上以欧阳询为宗,涉猎赵松雪书体风格,中年后受颜真卿书体影响,偏爱北朝碑版的大气。这也与时代有关,传统的碑版之学到了清代乾嘉时期,因朴学全盛 ,已渐成显学。

作为晚清官员、书家的沈祖颐,其对沈尹默等子女的成长,影响深远。受父亲的书法审美影响,沈尹默一生坚守帖学正统,排斥狂怪野逸之风。

沈尹默12岁开始学习书法,1902年在西安结识有名书家蔡师愚,手不离笔,认真学习,并开始接触包世臣学说。1905 年,沈尹默自费赴日留学,次年因经济原因回国。

沈尹默精研历代碑帖,楷书取欧体之严谨、赵体之圆润,行书取王羲之《兰亭序》之流畅、米芾之劲健,同时吸收北碑《张猛龙碑》的筋骨,并形成了“帖为体,碑为用”的理念,如《行书轴》中,线条既有帖学的温润,又有碑学的力度,避免帖学的 “软媚” 与碑学的“粗野”,这种书体风格直至晚年。

碑学的影响与时代的需求,使沈尹默风格兼具骨力与普及性,完美融合传统法度与现代审美,他也成为20世纪帖学复兴的标志性人物。到了晚年,沈尹默书法更显 “炉火纯青”,如楷书《心经》,笔法简洁精到,气韵贯通,风格趋向 “平淡天真”,达到 “人书俱老” 的境界(见《沈尹默临帖全集》)。

民国初年,书坛就有“南沈北于(北于指于右任)”之说。到了20世纪40年代,书坛又称:“南沈北吴(北吴指吴玉如)”。其实,若从书法艺术的视角观之,于右任和沈尹默,难分伯仲。沈尹默早年即有“民国帖学第一”的称号,当时碑派“旗手”,是大名鼎鼎的康有为。沈尹默后来刻苦习碑,贯通篆、隶、楷、行、草于一脉,其书清润中见汪洋之势,隽秀里透刚劲之力,笔锋墨意比于右任的宽博潇洒似更胜一筹。

讲到这里我想同时插上一段话,2025年12月3日,是施蛰存先生120周年诞辰,笔者读到许多文章来纪念他。施蛰存这位杰出的作家、翻译家、著名学者,其在小说创作、古典文学研究、金石碑刻等领域均有卓越的建树。虽生于杭州长于松江,然始终不忘家族系出吴兴。

他论碑刻中的书法艺术时,有诗一首:“书到欧虞入化工,南强北胜妙交融。丰碑百选腾光焰,却怪卑唐论未公。”从书史着眼,品碑论艺。

笔者的上海朋友、复旦大学出版社学术总监陈麦青教授,近日在《文汇报》刊出一文,论述碑刻书体,陈教授曾赠我几部碑刻学专著,可惜我对此学术研究不深,但在此拙文中,我们可以一起纪念施蛰存这位大家!

前文讲到沈祖颐,他十分注重对子女的培养,且善于因材施教。对于长子沈士远、次子沈尹默、三子沈兼士,沈祖颐依据三人不同的爱好,分别引导长子学批公文以继承家业,支持次子钻研诗词、书法,鼓励三子专攻文字学。

沈祖颐看到沈尹默在书法与诗词上的前途,便亲自锤炼沈尹默。从四五岁开始识字起,看什么书,学什么书体,沈尹默都是被严格要求的。比如1897年,15岁的沈尹默就从父命书写三十柄带骨扇,还要用鱼油纸钩摹祖父留在正教寺壁上的赏桂长篇古诗。这些经历对沈尹默书法功底的奠定起到了关键作用,对沈尹默日后在诗歌上的写作,也无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见《沈尹默年谱》《吴兴沈氏家乘》)。

中外文坛上有诸多流传已久的经典散文诗,既有沈尹默《月夜》这类开启中国白话散文诗先河的作品,也有鲁迅《野草》、纪伯伦《笑与泪》等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美感的名篇。

新文化运动提倡白话文后,白话诗歌兴起,一大批白话诗人涌现。而沈尹默的《月夜》,被称作 “中国第一首散文诗”。全诗仅四句:“霜风呼呼的吹着,月光明明的照着。我和一株顶高的树并排立着,却没有靠着。”他以简洁的意象烘托出独立不倚的人格,契合“五四”时期追求的时代精神。而沈尹默发表于1920年的《秋》,则描绘了秋日庭院中,各色菊花静开,向日葵虽被雨打但仍向阳的景象,打破了秋日常见的萧瑟基调,以生机盎然的画面,表现了白话诗迎来的光明前景,满含积极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