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银河宏观】美国中期选举前瞻:政治重心内移?
财经自媒体
2026年美国迎来中期选举,对于特朗普政府而言,内政和外交事务的优先级可能面临阶段性调整。美国以三权分立闻名,国会(众议院+参议院)掌握立法权,中期选举将改选全部众议院席位和三分之一的参议院席位,同时涉及州长及地方议会席位的换届。中期选举是对特朗普重掌政权两年以来成果的检验,一旦失去国会控制权,特朗普将再次面临“跛脚鸭”困境。
总统“跛脚”有何影响?其一,政策推进效率大幅度下滑。根据美国立法流程,法案须经两院分别表决通过才能生效,若执政党政府未能有力控制国会,那么法案所涉的核心议程容易搁浅。其二,总统权力和国会权力冲突常态化。跛脚状态下,为了绕开国会,总统往往希望通过行政命令推进政策,但容易招致国会的司法挑战,如当下美国最高法正在审议特朗普关税是否合法。其三,总统权力被限制或精力被牵制。由非执政党主导的国会可能通过召开听证会、发起专项调查等方式以限制总统的权力,若其掌控众议院,在特殊情况下将会启动弹劾程序,从而会对政府的执政力度进行牵制,放缓政策的推进节奏。
参议院在人事、外交领域拥有主要权力,众议院则掌握着核心财权和弹劾权。众议院议事规则为简单多数表决,政策审议效率相对较高,因而是美国两党政治动员和选举博弈的重要战场。我们以特朗普1.0时代为例。2018年中期选举前,共和党同时掌控了参众两院,为特朗普政策推行提供有力支持,对内推动《减税与就业法案》,对外开启贸易保护主义。然而中期选举后,共和党丢掉众议院,之后特朗普推进政策举步维艰,典型案例如边境墙拨款法案,19年和21年两次遭遇众议院发起的总统弹劾。
过往经验表明,美国时任总统所在的政党在众议院中期选举中失利概率较大,过去22次中期选举中有20次出现总统所在党派丢掉众议院控制权的情况。结合当下民调数据来看,2026年中期选举,共和党继续控制参议院、丢掉众议院的概率较大,形成类似于特朗普1.0时期的“参众分治”的国会格局。
现在选情如何?目前特朗普为代表的共和党预计将继续保留参议院过半席位,但极有可能丢失众议院控制权。从两党派面临的现状来看,民主党在东北部、部分中西部以及人口持续增长的郊区具备翻盘机会;共和党候选人的质量问题存在不确定性,尽管特朗普的背书能带来部分动员效果,但共和党有多达12个席位已处于“极度竞争”状态,防守压力较大。不过民主党也有6个选区选情危险。
选民最关心什么?当前美国民众最关注的五大议题为通胀、经济与就业、民权、医保以及移民问题。对于30岁以下选民来说,通胀和经济就业议题占比高达25%和20%。民众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生活成本和收入。尽管通胀增速较 2022–2023 年高峰期明显下降,但食品、房租、医疗服务、保险等价格黏性仍在,对大多数家庭而言,价格水平没有回到疫情前的“可负担区间”。同时特朗普上台以后的关税政策、移民政策等因素都进一步推高了这种负担。因此围绕生活成本和经济预期的议题仍会是2026年美国内政的主线。
特朗普面临什么压力?就业市场存在压力。目前美国就业总量保持稳定,但结构失衡问题凸显。截至2025年9月失业率为4.4%。劳动力市场结构分化尤为显著:一是就业结构改变,兼职岗位扩张速度超过全职,多重职业者占比持续攀升;二是就业压力累积,蓝领及服务业工资增速放缓,科技行业裁员潮持续,AI技术应用冲击导致青年群体就业难度加大。就业压力问题已成为特朗普及共和党面临的核心民意挑战之一。通胀方面,除了CPI9月录得3%以外,根据NBC统计,2025年,全美超市橙汁平均价格上涨了29%,牛肉上涨近14%,鸡胸肉和培根等日常食品价格亦有显著涨幅。因此,特朗普近期也提出“Make America Affordable Again”的口号。政治方面,特朗普政府当前面临着来自民主党“进攻”与共和党内部“分裂”的双重政治压力。一方面,民主党利用爱泼斯坦案持续向特朗普发难。同时,民主党可能通过卡住财政预算迫使政府在2026年初关门。另一方面,共和党内部MAGA派系正面临分化危机,标志性事件为MAGA派女代表、乔治亚州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MTG)宣布不再寻求连任,与特朗普公开决裂,反映出 MAGA 派内部的矛盾正在累积,特朗普的基本盘出现松动。
中期选举背景下的政策猜想。在美国当下政治与经济环境的背景下,我们认为特朗普未来一年的执政重心与期望将会有所改变。其一,稳定内政将成为近来的重心所在。美国选民的记忆并不长久,对越临近选举的事件记忆越深,一些短期的政治回报对选情更有利。目前特朗普在经济方面面临民众对通胀上行、实际可支配收入下降以及就业预期,尤其是青年预期下降的情况。因此很显然特朗普会在这些领域做出努力,对于通胀方面,特朗普或采用:1. 与其他国家达成关税协议降低进口商品价格;2. 放松非法移民监管限制,让非法移民重新工作降低美国底层劳动力价格;3. 强制医药公司、医保公司降低费用。 对于就业部分,特朗普或采用:1. 股市上涨通过财富效应带动可支配收入上升;2. 加大财政刺激,扩大投资达到短期内的就业数据改善;3. 直接向民众发钱达到短期收入上行(特朗普提出要将关税收入发放给民众)。
其二,政治方面,特朗普既寻求打击民主党,又寻求重构基本盘。由于爱泼斯坦案以及和“MAGA”派代表MTG的分道扬镳动摇了特朗普“铁杆红州 + MAGA 基层 + 福音派”的基本盘格局。因此特朗普为了扩大支持率,会试图重构基本盘。目前我们认为特朗普团队逐渐将策略上从单纯依赖MAGA派和福音派“红脖子”群体,转向争取代表年轻白人、边缘中产阶级以及已经获得合法身份的移民群体。对于民主党也会动用司法和舆论等手段反击。
其三,在外交领域,执行“特朗普版门罗主义”,战略收缩至西半球。在国内推行政策时,外部冲突或意外事件会放大不确定性并逆转市场预期。因此,特朗普希望明年的外交政策为“自我主导,不发生自己不可解决的问题”。特朗普政府刚刚发布的美国国家战略2025,将美国从冷战后全球主导的战略大幅度转向收缩,聚焦本土与西半球,明确表示倾向于不干涉主义,执行“特朗普版门罗主义”。具体优先事项有5点,分别是1. 终结大规模移民时代。2. 保护“核心权利与自由”,实则是打压民主党意识形态。3. 让盟友“分担成本”,推动北约国家国防开支达到 GDP 5%,美国退出全球警察角色。4. 以和平重塑国际格局。5. 经济安全,包括贸易再平衡、再工业化与重新“本土生产”、 重振国防工业体系、扩大油气核能以及保持金融市场领先。
潜在风险有什么?一是特朗普政府内部矛盾正在成为政策不稳定的关键风险点。近期俄乌停火方案以及美国特使和俄方高官的通话录音遭到泄露。意味着有人希望通过泄密来削弱特朗普的外交策略,一旦内部派系冲突在2026年继续放大,可能在预算、移民、外交等关键政策上形成内耗,导致政策稳定性下降,甚至引发新的外交摩擦。二是委内瑞拉或将成为特朗普政府最不稳定的外交冲突点。目前特朗普对委态度显著更强硬,既动用武力打击所谓“贩毒”船只,又要求马杜罗下台。委内瑞拉牵涉特朗普的美洲战略布局,一旦采取军事冒险,将显著提升加勒比和南美地区的地缘风险。三是若2026年中期选举前特朗普支持率仍低迷,中美关系可能被进一步政治化。为制造政治动能,特朗普可能在贸易、供应链、科技封锁等采取更激进行动,使中美关系成为美国国内政治博弈的外溢工具,全球战略不确定性随之上升。
政策评估:我们根据三种国会走势简单预测中期选举年的政策和市场影响。若共和党巩固国会,意味着特朗普的财政、税收、产业以及关税政策都可以通过国会立法背书。因此未来美国或面临赤字扩大+减税+关税加强的局面,导致美债收益率上行,美元短期强、中期承压;同时,对制造业投资进一步加大,美股上行动能总体加强。
若国会分裂,其政策都会受阻,特朗普只能动用行政命令执政,疲于应付民主党进攻。美债利率随美联储降息震荡下行,市场更关注经济基本面和美联储动作,特朗普的边际影响逐步减少。
若民主党全面胜利,特朗普任期彻底进入垃圾时间,但不排除用行政命令做出全面反扑。美债利率将大幅下降,而美股或由于政治斗争加大波动。
风险提示:对美国政策理解不到位的风险;地缘冲突升级的风险;特朗普政策超预期的风险。
正文
一、 中期选举为何重要?
2026 年美国中期选举定于 11 月 3 日举行,此次选举是特朗普政府重返白宫以来的首次全国性选举,将改选众议院全部 435 个席位、参议院 34 个席位,同时涉及多数州州长及地方议会席位的换届。中期选举是对特朗普重掌政权两年以来成果的检验,也是两党争夺国会控制权的关键战场,其结果将会重塑国会权力结构,对特朗普政府之后的政策推进与政治前景造成深远影响。
本次选举对于特朗普政府而言是一次重大考验,一旦共和党失去国会控制权,特朗普在立法推进、预算规划等议题上将会受到阻碍,受弹劾的概率明显提高、成“跛脚”总统的风险上升;此外,美国政府的国际影响力将明显受损,政治极化和政策不确定性也会进一步恶化。因而,2026年特朗普和共和党所要面临的最大问题,即是如何赢得该次中期选举。
(一)总统“跛脚”有什么影响?
一旦总统所在的政党未能同时掌控参众两院的多数席位,总统即进入“跛脚状态”,在剩余任期内,其政策推进能力和政治影响力将受到实质性削弱。此种负面影响主要表现在三个维度:其一,政策推进效率大幅度下滑。根据美国立法流程,所有旨在成为联邦法律的法案都需要经过两院同时表决通过,才能够最终递交总统签字生效。此外,包含法案、提名、决议等在内的所有需参议院表决的事项均可被开启冗长辩论以拖延进程,需要16名参议员提出终止辩论动议并于第二日获得60票通过才能结束此环节。因此,若国会两院未能被执政党有力控制,总统所提出的法案核心议程将极易被搁浅。其二,总统权力与国会权力冲突常态化。在受到国会阻力的情况下,总统将可能通过行政命令推进其政策实行,但很容易受到国会的司法挑战;此外,由于众议院掌管财权,也可能会通过对联邦预算法案的调整向总统施压,从而迫使政府关门。其三,对总统权力的牵制显著强化。由非执政党主导的国会可能通过召开听证会、发起专项调查等方式以限制总统的权力,若其掌控众议院,在特殊情况下将会启动弹劾程序,从而会对政府的执政力度进行牵制,放缓政策的推进节奏。
(二)两院分别有什么权利?
众议院掌握着核心的财权,所有关于联邦税收的法案必须由众议院首先提出,同时也由其负责推进涉及联邦政府支出的重大立法项目。美国宪法还授予众议院特有的弹劾权,即当众议院认为总统、副总统等高级官员的行为涉及叛乱、贪污或其他罪行时,可以发起弹劾案,要求对其进行调查。此外,在极端情况下,若美国总统选举进入僵局,将由众议院投票决定最终当选人。众议院的议事规则为简单多数表决,政策审议效率相对较高,因而是美国两党政治动员和选举博弈的重要战场。
相较之下,参议院则在人事和外交领域拥有主要权力。其一,参议院在总统任命官员的过程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总统仅可在得到参议院建议和认可后任命官员,而参议院也将决议确认联邦法官、内阁成员、美联储主席等高级官员的任命就职。其二,对众议院发起的弹劾案,参议院承担审理责任,若参议院否决,则弹劾不会成功。其三,参议院对总统谈判达成的国际条约拥有批准权,条约需要参议院三分之二多数票赞成才能通过。在议事规则方面,参议院有“冗长辩论”机制,即可以通过无限制延长演说时间阻止提案表决,使得重要任命和法案的通过往往需要达到60票的超多数才能平稳落地。
(三)2018年中期选举发生了什么?
回顾特朗普第一个任期,在中期选举前,特朗普执政导向呈现鲜明的“美国优先”状态。在此阶段,共和党同时掌控了参众两院,为特朗普政策推行提供有力支持。国会席位中,众议院席位分布为共和党220席、民主党213席及2名独立议员,共和党拥有强大优势;参议院席位分布为共和党51席、民主党47席及2名独立议员,共和党凭借微弱优势维持控制权。政策层面,特朗普政府推出了《减税与就业法案》,完成重大税制改革;宣布退出TPP协定和巴黎协定。尤其在移民政策上,特朗普采取强硬立场,先后提出移民禁令、美墨边境筑墙、加强执法遣返非法移民等举措。外交与贸易层面,特朗普于2017年始发动贸易战。在以上措施实施后,特朗普基本稳固了白人福音派和农村选民大基本盘的支持度。然而,一方面中方的关税反制直击农业州,动摇了特朗普的基本盘;另一方面,民主党通过“通俄门”等政治攻击进一步瓦解特朗普的支持率。
特朗普输掉了2018年中期选举。2018年的中期选举改选众议院所有435个席位、参议院其中35个席位。民主党在众议院选举拿下235个席次,取得众议院过半的优势,是民主党时隔8年再度重掌众议院;共和党则在参议院选举获得53个席次,增长两席,并保持了参议院过半的优势,最终形成“参众分治”的国会格局。
特朗普进入任期执政后两年,受众议院由民主党掌控的影响,政策推进受到较高阻力且两党冲突加大。中期后,特朗普的政策推进屡屡受阻,其中典型案例为边境墙拨款法案,众议院多次否决政府提出的拨款请求,最终导致联邦政府停摆35天,创下当时历史最长停摆纪录。
2019年2月15日,特朗普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试图在国会未批准的情况下,为美墨边境墙的修建直接从国防部挪用67亿美元资金,18日晚,美国16个州联合将特朗普政府诉上法庭,认为特朗普这一举措越权违宪。最终,特朗普的资金诉求受到加州联邦法院裁决限制。此后,2019年9月,众议院以“通乌门”为由对特朗普发起弹劾,认为特朗普滥用行政职权,属于严重不当行为;2021年1月,特朗普遭到第二次弹劾,成为史上首位两度遭到弹劾的总统,民主党控制的众议院指责其发表煽动性言论,导致其支持者冲击国会大厦,构成煽动叛乱。两次弹劾案虽均未获得参议院定罪,但足以展现目前美国政治极化后,民主党若获得众议院会更加不竭余力的阻挠特朗普。
二、 选情格局:众议院争夺尤为激烈
根据美国270toWin网站,截止2025年11月,特朗普为代表的共和党预计将继续保留参议院过半席位,但极有可能丢失众议院控制权。在选情格局上,众议院与参议院表现出较大的差异:
众议院:争夺激烈、不确定性强。众议院的435个席位将全部进行改选,预计全美将出现18-20个关键摇摆选区。从两党派面临的现状来看,民主党在东北部、部分中西部以及人口持续增长的郊区具备翻盘机会;共和党候选人的质量问题存在不确定性,尽管特朗普的背书能带来部分动员效果,但共和党有多达12个席位已处于“极度可竞争”(Toss-up)状态,防守压力较大。
具体来看,众议院共和党危险席位有亚利桑那第1、6选区,加利福尼亚第22、48选区,科罗拉多第8选区,艾奥瓦第1选区,缅因第7选区,新泽西第7选区,宾夕法尼亚第7、10选区,弗吉尼亚第2选区和威斯康辛第3选区。众议院民主党处于防守的席位有加利福尼亚第13选区,新墨西哥第2选区,纽约第4选区,俄亥俄第1选区,德克萨斯第28选区以及华盛顿第3选区。
这些选区有一些共同特征,主要体现为1. 人口结构多元化,选民少数族裔(拉丁裔/非洲裔)占比较高。2. 大多数选区位于城市郊区/城乡混合地带。3. 历史上得票率差距较小,长期摇摆。一方面,人口多元意味着民族主义叙事并不能打动该地区选民;另一方面,城市郊区/城乡混合的地区普遍居住的是中下层中产或贫困人群,选民对通胀、经济、住房、治安、移民、福利等政治议题关注度高。在下文美国国内政治环境部分会重点分析。
参议院:控制权相对稳固。2026年参议院仅改选约三分之一,即34个席位,其中共和党仅有22个席位面临改选,且大多数席位安全性较高。宾夕法尼亚、威斯康星、亚利桑那等摇摆州成为焦点。考虑到副总统拥有一票投票权,以及共和党在改选版图中的结构性优势,民调显示共和党大概率能保持对参议院的控制。
过往经验表明,中期选举中执政党往往显出弱势、丢失席位,据布鲁金斯学会研究,美国时任总统所在的政党在众议院中期选举中失利概率较大,过去22次中期选举中有20次出现总统所在党派丢掉众议院控制权的情况。
从美国中期选举历史规律看,总统支持率与所在政党众议院席位得失呈现显著关联,总统的支持率越高,其所在政党的损失就越小;而总统支持率越低,党派的席位损失越大。这一规律在特朗普执政周期中或已得到验证:截至2025年11月,特朗普支持率约44%、不支持率55%,与第一任期同期水平接近,且走势高度吻合,两次执政均在当选后2个月、6个月出现不支持率显著上升,反映选民对其执政初期政策的反馈具有一致性。在2018年的中期选举时,特朗普和共和党输掉了在众议院的选举,民主党在众议院选举拿下235个席次,多过共和党且取得众议院过半的优势,也是民主党时隔8年再度重掌众议院。目前对特朗普来说,重获选民支持,继续维持在国会席位优势至关重要。
三、 国内环境:政治、经济双方面压力
(一)选民最关心什么?
根据 YouGov 的最新跟踪调查,当前美国民众最关注的五大议题为通胀、经济与就业、民权、医保以及移民问题,截止2025年12月关心程度分别占所有议题的23%、15%、11%、10%和10%。也就是说,民众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生活成本和收入。不仅如此,对于30岁以下选民来说,通胀和经济就业议题占比高达25%和20%,年轻选民对生活和工作的重视程度更高。
尽管通胀增速较 2022–2023 年高峰期明显下降,但食品、房租、医疗服务、保险等价格黏性仍在,对大多数家庭而言,价格水平没有回到疫情前的“可负担区间”,仍感到“日常生活更贵了”。同时特朗普上台以后的关税政策、移民政策等因素都进一步推高了这种负担。因此围绕生活成本和经济预期的议题仍会是2026年美国内政的主线。
(二)就业市场压力开始展现
经济方面,就业总量稳定背后蕴藏波动,通胀上行导致民众体感分化。特朗普本轮执政的首个年度,美国就业市场呈现总体稳定、结构失衡的特征。数据上,美国就业总量平稳,截止2025年9月,美国失业率录得4.4%。我们预计2026年城镇失业率中枢在4.3%至4.5%区间,且该状况不会出现失速式恶化。但与此同时,劳动力市场结构分化明显,一方面,兼职工作扩张快于全职、多重职业者占比持续上升,另一方面,服务业工资增速放缓、科技企业裁员,青年就业受AI冲击较大,结构化压力正在积累,是特朗普和共和党面临的主要民意压力。
就业需求普遍疲软,小企业雇员规模急剧萎缩。具体来看,根据Indeed研究数据,美国全行业岗位发布数量从疫情冲击中恢复、在2022年3月达到峰值后,便持续显现下降走势,2025年1至10月,岗位发布数量指数下降8.96%。进入11月,在宏观经济环境不明朗的情况下,就业放缓加速显现,ADP私营部门就业报告指出,美国企业月内意外裁员3.2万人,其中,小型企业员工净减约12万人,中大企业员工增加约9万人,这一巨大的差异反映出需求端收缩的结构性特征。
民众生活承压的另一个体现为兼职就业持续上行,多重职业者占比上升。当前,美国全职与兼职人数均在波动上行,但就增速与增幅来看,兼职就业人数的提升总体较快,今年1至9月,兼职就业人数增加2.01%,其中因经济原因选择兼职工作的人数增长2.28%,同时,全职就业人数下降0.55%,工作岗位的不稳定性问题开始显现。不仅如此,多重职业者在总就业人数中的比重突破疫情前中枢水平。2015-2019年,多重职业者占比维持在5%左右水平,疫情后时代,多重职业者人数持续上升,2025年占比已突破至5.4%。这背后反映出劳动者在当下环境中开始需兼任多份工作维持财务安全,是民众生活质量下降的一重体现。
薪酬增长结构性分化,就业不安全感加剧民众不满。一方面,不同行业工资增速的二元分化愈发明显,自2022年以来,美国职员工资增速持续走低,其中蓝领工人、服务业从业者的工资增速缓于整体,高技能白领工资增速则好于总体水平,这一背离趋势进入2025年后愈发明显,导致广大中低收入群体购买力受到通货膨胀的侵蚀。另一方面,对于高技能、高收入群体而言,尽管工资增速高于总体职工水平,但面临的高裁员风险使其就业危机感提升。其中以科技企业职员裁减最为典型,受到AI发展热潮冲击,Intel、Microsoft等主要科技企业裁员状况激烈,对高技能精英群体的就业稳定性造成冲击。ADP就业报告还指出,11月份,制造业、专业与商业服务、信息业和建筑业等行业的招聘情况尤为低弱。在各收入水平群体就业矛盾日益突出、整体形势不容乐观的情况下,民众对政府政策不满情绪将极可能升温。
青年群体就业承压,劳动市场后继乏力。作为就业市场核心活力的长期支撑,青年人就业情况值得关注。根据斯坦福大学研究[1],青年群体的就业正受到当下AI应用的剧烈冲击。研究结果表明,即使当下整体就业有所上涨。AI冲击后,高暴露职业中年轻群体的就业相对低暴露职业下降13%,其中22-25岁群体的就业恶化最为明显,其中22-25 岁软件开发人员的就业率与 2022 年底的峰值相比下降了近 20%,但同时期30岁以上的工作却有显著增长。此外,近一年来,初级岗位招聘需求量呈现下降态势,青年不仅面临AI替代的冲击,进入劳动市场的通道也持续收窄,更进一步削弱了劳动市场未来向好发展的动力。
(三)通胀压力蚕食民众实际收入
在就业市场已经开始出现分化的情况下,通胀上行导致的实际收入下降和生活成本上升是民众最直观的痛点。特朗普上台以来,关税政策抬高产品价格以及打击非法移民推高劳工成本,共同导致美国民众日常消费品价格上行,根据NBC统计,截止2025年11月,全美超市橙汁平均价格上涨了29%,牛肉上涨近14%,鸡胸肉和培根等日常食品价格亦有显著涨幅。此外,住房成本整体回落较慢,截止2025年9月美国CPI住房项上涨3.9%,高于CPI的3%。因此,特朗普近期也提出“Make America Affordable Again”(让美国再度可负担)的口号,对此类民生焦虑进行回应。
因此,特朗普执政首年内,美国劳动市场尽管表面稳定,但实际就业质量下降、结构性问题突出,民众收入水平受到影响、经济不安全感被激发,蓝领工人等共和党核心票仓体感或更加明显。这种对就业与经济状况的负面感知将很有可能转化为对执政党经济政策的不满,成为左右中期选举结果的关键驱动力之一。
(四)政治压力增加,民主党和MAGA派共同施压
政治方面,特朗普政府当前面临着来自民主党“进攻”与共和党内部“分裂”的双重政治压力。一方面,民主党利用爱泼斯坦案持续向特朗普发难,通过强化“特朗普和爱泼斯坦有关联”、“特朗普不愿意公开爱泼斯坦文件”等叙述,试图削弱其在温和选民中的支持。同时,民主党那个可能通过卡住财政预算迫使政府在2026年初关门,以此作为选举筹码持续施压。由于目前两党妥协后的临时拨款法案仅到2026年1月30日,届时联邦资金将寻求新的临时拨款法案。本次政府停摆正是因为两党在医疗补贴上的深刻分歧,共和党12 月中旬就 Affordable Care Act (ACA) 医保补贴延长问题进行参议院表决,以换取对临时拨款案的支持。这种承诺关系并不稳固,虽然共和党让医疗补贴上参议院讨论问题不大,但如果结果不及民主党预期,或民主党为中期选举主动加大要价,则1月底本轮临时拨款法案到期后,美国政府仍有停摆风险。
另一方面,共和党内部MAGA派系正面临分化危机,标志性事件为MAGA派女代表、乔治亚州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MTG)宣布不再寻求连任并于明年一月卸任,这不仅象征着其与特朗普的公开决裂,也反映出 MAGA 派内部对路线、候选人筛选、资源分配的矛盾正在累积,特朗普的基本盘出现松动。
四、特朗普2026年政策主线猜想
(一)中期选举考量下的政策逻辑
在美国当下政治与经济环境的背景下,我们认为特朗普未来一年的执政重心与期望将会有所改变。其一,稳定内政将成为近来时期的重心所在。美国选民的记忆并不长久,对越临近选举的事件记忆越深,一些短期的政治回报对选情更有利[1](反之亦然,重大事件会严重损伤党派支持率)。我们上文分析提到,目前特朗普在经济方面面临民众对通胀上行、实际可支配收入下降以及就业预期,尤其是青年预期下降的情况。因此很显然特朗普会在这些领域做出努力以获得民众的支持,对于通胀方面,特朗普或采用:1. 与其他国家达成关税协议降低进口商品价格;2. 放松非法移民监管限制,让非法移民重新工作降低美国底层劳动力价格;3. 强制医药公司、医保公司降低费用。
对于就业部分,特朗普或采用:1. 股市上涨通过财富效应带动可支配收入上升;2. 加大财政刺激,扩大投资达到短期内的就业数据改善;3. 直接向民众发钱达到短期收入上行(特朗普提出要将关税收入发放给民众)。以上任何重大政治胜利都能在 2026年中期选举前提升特朗普和共和党的支持率。
其二,政治方面,特朗普既寻求打击民主党,又寻求重构基本盘。首先,对于民主党,特朗普或动用司法和舆论等手段反击。其次,此前我们提到,由于爱泼斯坦案以及和“MAGA”派代表MTG的分道扬镳动摇了特朗普“铁杆红州 + MAGA 基层 + 福音派”的基本盘格局。因此特朗普为了扩大支持率,或为了找到新的支持者组合,肯定会试图重构基本盘。目前我们认为特朗普团队逐渐将策略从单纯依赖MAGA派和福音派“红脖子”群体,转向争取代表年轻白人、边缘中产阶级以及已经获得合法身份的移民群体。首先,年轻人群体是红蓝两党都所追求的,但其中细分领域的青年白人或青睐于特朗普,该群体普遍具有民族主义情节,对“反精英”“反建制”叙事具有自然共鸣。其次,边缘城市中产将主导明年中期选举,我们上文提到众议院18个焦点选区中,有15个都是所处城市郊区或城乡结合,该地区的居民收入处于中等水平,对生活成本上升、房价与租金压力、医保负担等感受度较为敏感,因此特朗普团队试图以“经济与安全”叙事重获他们的支持。最后,也是最反直觉的就是已取得合法身份或新入籍的移民群体或也和特朗普“双向奔赴”,这部分选民虽然传统上更倾向于民主党,但对于治安、就业、教育与社会秩序的关心也让他们想“上车关门”,尤其是民主党危险选区中的NM-02和TX-28位于边境地区,CA-13为拉丁美裔主导的农村地区,这写区域对于移民政策的关注有可能成为非传统共和党选民中的突破口。
其三,在外交领域,执行“特朗普版门罗主义”,战略收缩至西半球。在国内推行政策时,外部冲突或意外事件会放大不确定性并逆转市场预期。因此,我们认为特朗普希望明年的外交政策为“自我主导,不发生自己不可解决的问题”。一方面,特朗普需要通过主导全球外交,来达到维持自身“赢”的形象,包括与其他国家签署关税协议,迫使其他国家承诺对美投资,以及调停俄乌等。另一方面,特朗普又不希望发生自己无法短期内解决的外交事件,例如与我国贸易战持续升级,与中国关系显著恶化导致被动应对等。特朗普短期内无法解决的外部事件不但会给美国经济和市场造成不确定性,也会对特朗普“掌控全局”的这种政治形象造成打击。
特朗普政府刚刚发布的美国国家战略2025,将美国从冷战后全球主导的战略大幅度转向收缩,聚焦本土与西半球,明确表示倾向于不干涉主义,执行“特朗普版门罗主义”。具体优先事项有5点,分别是1. 终结大规模移民时代。2. 保护“核心权利与自由”,实则是打压民主党意识形态。3. 让盟友“分担成本”,推动北约国家国防开支达到 GDP 5%,美国退出全球警察角色。4. 以和平重塑国际格局。5. 经济安全,包括贸易再平衡、再工业化与重新“本土生产”、 重振国防工业体系、扩大油气核能以及保持金融市场领先。
因此,我们对2026年中美关系基本假设为关系平稳。在特朗普的外交政策转向西半球后,中美关系直接冲突恶化的几率下降。同时,一方面,特朗普需要与中国贸易战缓和来达到即降低通胀(前期关税所造成),又为美国产品找到销路从而提升支持率。另一方面,与中国保持关系稳定,甚至达到一些重大合作时刻有助于特朗普打造自身“赢”的形象。同时特朗普作为商人出身的美国总统,“可交易性”在其政策实施上特点鲜明,因此一些在与前任拜登时期中美关系不可能达成的合作,都有可能在特朗普执政下达成合作交易。
(二)潜在风险点
特朗普政府内部矛盾或导致政策不稳定。近期特朗普政府围绕俄乌停火的计划出现了两次超预期泄露,一是28点和平计划最早由媒体Axios 报道,并非通过美国官方,由于过度倾向俄罗斯立场引起西方社会轩然大波,后遭到欧洲等盟友严重反对。二是彭博社直接泄露美国特使维特科夫与俄罗斯外交顾问乌沙科夫的通话录音。两起事件已经暴露出特朗普内部团队存在严重信任裂缝,和平计划和录音对于美国政府来说权限都很高,被媒体泄露意味着消息来源可能是政府高层。泄密事件本质上是通过制造政治震荡来限制特朗普外交与安全策略推进的效果。如果2026年内部派系冲突被进一步放大,可能在关键政策(如预算、移民、外交)上形成内耗,造成政策稳定性下降甚至引发外交冲突的情况。
委内瑞拉可能成为特朗普政府最具不确定性的外交冲突点。特朗普政府本次对委内瑞拉的地缘战略与意识形态态度明显更强硬,不但已经开始武力打击“贩毒”船只,且要求马杜罗政府下台。委内瑞拉局势不仅与美国国内缉毒工作有关,也牵动美国在加勒比与南美的战略布局。本次特朗普政府上台我们就分析过,其试图将美国势力范围退回到美洲大陆,营造新“门罗主义”。因此作为坚定反美的委内瑞拉就是特朗普的眼中钉和肉中刺。而一旦特朗普选择对委内瑞拉采取军事冒险或强硬介入,可能引发重大地区不稳定,并带来无法预判的中长期外交风险。
如果特朗普在明年中期选举临近时支持率仍偏低,中美关系将面临被政治化的上行风险。特朗普历来习惯将外交议题用于国内政治动员,而中国问题是最能快速凝聚共和党选民和摇摆州白人选民的“效果最强杠杆”。若经济恢复不及预期或党内基础动摇,特朗普有动机通过对中国实施突发性、破坏性政策来制造政治动能,例如贸易关税升级、供应链施压、科技封锁再度强化,甚至在地缘问题上采取更具象征性的动作。这将使中美关系成为美国政治内部博弈的“外溢工具”,增加全球层面的战略不确定性。
五、场景推演
基于当前民调与模型推演,我们认为最为可能的情形是共和党丢掉众议院,概率高达65%。
全面掌握参众两院(概率5%):特朗普政府目前面临的困境是没有全面掌握参议院,按照美国参议院议事规则,结束冗长辩论参议院60票同意,今年政府停摆正是由于共和党在参议院仅53票,无法获得超三分之二票数导致预算法案无法通过。因此2026年中期选举特朗普最希望的结果是全面掌握众议院和参议院,即众议院保持过半席位(218席)以及参议院掌握60席,超过三分之二。一旦产生这种情况,特朗普的任何政策主张将均得到立法通过,关税政策、贸易政策等对外政策可以通过国会成为明文法律,特朗普未来将会变得更为激进,甚至有可能寻求修宪,竞选第三任期。不过我们认为这种可能性较低,美国民意的撕裂程度很难让特朗普获得超60%选票。
丢掉众议院(概率65%):根据目前的民调特朗普极有可能丢掉众议院控制权,众议院435个席位全面洗牌后的结果是美国最新民意的直接体现。如果共和党在2026年中期选举中失去众议院控制权,对特朗普政府来说将是一次重大的政治挫折,其影响不仅限于立法受阻,更会对执政节奏、市场预期乃至2028年大选布局产生连锁效应。众议院掌握所有财政法案与拨款议案的发起权。若民主党重新掌控众议院:特朗普的核心政策(减税、边境安全、能源放松监管、对外关税措施等)都难以获得预算支持;任何扩大支出或结构性改革(如医保、社保改革)都可能被阻挠。特朗普任期的后两年将在立法上成为“垃圾时间”。
丢掉参议院(概率15%):参议院由于仅改选34个席位,洗牌面积相对较小,且副总统也有一票投票权,因此共和党失去控制的概率较小。本次中期选举中共和党有22个席位面临选举,以及副总统万斯和国务卿鲁比奥辞去参议员所留下的两个空缺需要进行补选。不过共和党改选的席位中有16席安全性较高,4席较为安全,因此加上副总统的一票后,共和党仍能在参议院获得51票,丢掉参议院概率较小。
丢掉参众两院(概率15%):特朗普丢掉参众两院的概率也相对不大,主要是参议院丢掉的概率不大。不过如果2026年美国经济发生重大危机事件,特朗普还是有可能全面失去国会的控制权。
六、政策和市场影响评估
我们根据三种国会走势,来简单预测中期选举年的政策和市场影响。
首先,若共和党巩固国会,意味着特朗普的财政、税收、产业以及关税政策都可以通过国会立法背书。因此未来美国或面临赤字扩大+减税+关税加强的局面,导致美债收益率上行,美元短期强、中期承压;同时,对制造业投资进一步加大,关税政策或能被立法巩固。美股上行动能总体加强。
其次,若国会分裂,不管是特朗普丢掉众议院还是参议院,其政策都会受阻。在这种情况下,特朗普只能动用行政命令执政,疲于应付民主党进攻,民主党甚至可能再度发起弹劾。美债利率随美联储降息震荡下行,市场更关注经济基本面和美联储动作,特朗普的边际影响逐步减少。
最后,若民主党全面胜利,特朗普任期彻底进入垃圾时间,但不排除用行政命令做出全面反扑。这种情况下,我们认为美债利率将大幅下降(民主党必定不会允许大财政预算案通过),而美股或由于政治斗争加大波动。
七、参考文献
[1]Brynjolfsson, E., Chandar, B., & Chen, R. (2025). Canaries in the Coal Mine? Six Facts about the Recent Employment Effects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Stanford Digital Economy Lab Working Paper
[2]Panagopoulos, Costas. (2010) “Timing Is Everything? Primacy and Recency Effects in Voter Mobilization Campaigns.” Political Behavior.
本文摘自:中国银河证券2025年12月7日发布的研究报告《美国中期选举前瞻:政治重心内移?》
分析师:张迪 S0130524060001;铁伟奥 S013052506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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