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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虚构与历史|韩国流行的“汤匙阶级论”,你听着是不是也挺熟悉的?

市场资讯 2025.12.05 11:04

(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一个社会里,学生压力大、不开心,年轻上班族压力大、不开心,中年人压力大、不开心,老年退休者压力大、不开心,如果哪一代都生活疲惫丧失幸福感,那一定是整个社会出了问题。

这不是在说中国哦。是韩国。

金敬哲在《坐困穷途》中写了上面说到的四类人,他们各自所面对的问题和压力。颇多借鉴意义——毕竟我们这里没办法像一本引进版书籍那样把话说得明明白白。“韩国将原本要历时数百年的经济发展速度压缩到数十年,而这种压缩式发展同样也产生了很严重的负面影响”,这与我们碰到的问题也一样。

对了,种种丑恶也基本上是一样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是一本有助于认识我们如今社会现状的书。

经“万有引力”授权,我们摘选了部分内容分享给读者。

70%的考生患有焦虑抑郁症

河英宇(音译,27岁)毕业于韩国国民大学,现在正在努力备考中级教师任用考试:2016年从大学毕业之后,作为常勤讲师在学校工作了1年。从2017年1月开始准备物理教师任用考试,公务员考试1年有3次机会,但是教师任用考试只有1次。所以我感觉教师任用考试比公务员考试竞争还要激烈。

九级公务员考试职位分为国家职、地方职以及首尔市厅职,因而1年有3次考试机会。而且七级考试和九级考试的科目非常类似,因此也有很多考生备考七级公务员考试。教师任用考试每年全国统一举行1次考试,公务员考试每年都有固定的录取名额,但教师任用考试录取名额是根据缺员数量而定,也就是说,招聘人数越少,竞争越激烈:

去年参加了招聘名额最多的京畿道举行的考试,招聘36个人,却有250人参加,竞争比例达到了7比1,估计今年只招聘10个人,竞争会更加激烈。因此今年考虑去招聘人数比京畿道多的仁川考试。

每天上午,河英宇从自己家所在的京畿道光明市去首尔市鹭梁津学习,“从京畿道出发去首尔,感觉距离非常远,但其实坐特快电车3分钟就可以到鹭梁津车站。虽然辅导机构只有周二、周六和周日有课,但为了能够利用辅导机构自习室的资源,我每天都会来学习。上课大概从上午9点开始一直到下午2点,中间会休息两次。虽然每个科目来学习的人数不一,但只要早上6点前到的话基本上都能抢到前排的座位”。

与大峙洞辅导机构的情况类似,鹭梁津的听课座位竞争也非常激烈,并随之产生了“社交平台认证”现象:

以前都是在空座上放上自己的书本占座位,很多学生来得早,将东西放在空座上然后去附近的桑拿洗浴店休息。但是,有一些住在辅导机构附近的学生前一天晚上就把书本放在空座上占位置。久而久之就会因为谁先占座的问题而争吵不断。因此,学生们在社交平台上创建聊天群组,占座的时候拍照片到聊天群里,以证明是自己先占座的。

甚至有些家长为了给孩子占座也会互相争吵,备考的考生和家长多多少少神经比较敏感,经常会因为一点小事而争吵:

以前在自习室学习,但最后实在是受不了就不再去了。我在自习室里偶尔会发出按动圆珠笔或自动铅笔的声音,以及翻笔记本的声音,因而受到了其他人的警告。有一次,有人在便利贴上留下了这样的文字:“每天看你买星巴克的咖啡,我觉得非常奢侈,内心感到焦躁不安,导致自己的注意力也不集中,请你还是注意一下吧!”我想这也可能是竞争对手故意写的,但总之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立马盯上你,这样互相监视对方生活的氛围真的让我受不了。

2015年针对辖区内的求职者和考生进行了心理健康诊断,诊断发现,120人中有84人(占70%)表现出抑郁倾向和自杀冲动,比平均数据高3倍。该中心的专家解释说:“长时间的备考、对未来的焦虑以及心理上的孤独等都成了他们的压力来源,这些也是抑郁症的诱因。”

新闻里也经常会报道因压力过大而自杀的考生。2017年3月,在首尔市住宅区的某公园里,一名准备参加公务员考试的30多岁男子被发现上吊自杀。在他的口袋里有一封写有“没有好好准备考试就参加了考试,实在无颜面对父母”的遗书。同年4月,在清州市内某高速公路的厕所里,一名20多岁男子被发现上吊自杀。据警方透露,该男子备考了4年公务员考试,考试失败后在与母亲回家乡的途中自杀了。2018年6月,水原市一名备考公务员考试的20多岁男子失踪,1周后警方发现了该名男子的遗体,现场遗留有酒瓶和硝酸钠,警方由此推测该名男子是自杀。

在经合组织成员国中,韩国是青年自杀率最高的国家。毫无疑问,这背后隐藏着严峻的就业市场所带来的绝望感。

薪资的两极分化

2019年2月,赵允娜(24岁)从地方国立大学毕业,7月份入职某中小企业:

一开始考虑到去大企业会很难,所以就参加了中小企业的招聘活动。在大学我学的是管理学,所以想去相关的管理部门或财务部门工作。7月份,我如愿进入了一家位于仁川工业园区的电梯配件公司,在管理部门任职。这家公司是一家拥有70多名员工的中小企业,就业竞争比约为100比1。

据赵允娜称,刚开始工作的时候非常开心,但喜悦是暂时的,因为繁重的工作,身心很快就疲惫不堪了:

第一天上班时间是7点,但是从第二天开始每天都要工作到晚上10点半左右,很多时候连吃晚饭的时间都没有。晚上7点,有30分钟的时间可以在员工食堂吃晚饭,但是如果领导不吃晚饭的话,我也不能离开,所以只能在工位上吃泡面,有时甚至会饿着肚子。周六也要上班,因为财务部只有领导和我两个人,所以周末就算想休息也不敢说,领导也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周六也应该来上班。

最终,允娜入职1个月之后就辞职了:

除了繁忙的工作之外,我觉得自己也无法在这家公司得到成长。因为人员少,也没有前辈和领导指导我工作,所以也学不到什么。而且刚刚大学毕业没有什么工作经验,总是在公司做一些杂事。

虽然每个行业的标准不一样,但通常来讲,年销售额在1000亿至1500亿韩元及其以下的企业被划为“中小企业”。韩国中小企业管理部公布的《中小企业现状》数据显示,中小企业规模占企业总体的99.9%,在雇佣市场上占比89.8%(2017年数据)。但是求职者在找工作的时候往往会刻意避开中小企业,因为中小企业的薪资和工作环境不是特别理想。

据JOB KOREA在2017年的调查显示,本科生毕业以后在中小企业的第一年平均年薪是2500万韩元,大企业是3800万韩元,相差约1300万韩元。值得一提的是,在像现代汽车(年薪5300万韩元)、SK海力士(年薪4500万韩元)、三星电子(年薪4200万韩元)等排名前十的财阀企业里,第一年的年薪比中小企业的科长级职员还要高,企业福利等其他方面更是遥遥领先。像赵允娜之前任职过的、强制要求员工无偿加班或在周末加班的中小企业比比皆是。

中小企业的薪资等各方面待遇之所以恶劣,是因为韩国经济的发展过于依赖大企业。在韩国,年销售额超过10万亿韩元的企业被归类为大企业。目前所有韩国企业中只有31家符合大企业标准,最具代表性的是三星、现代等知名财阀集团,与之相关的附属企业有4000多家。

从大企业在韩国经济中所占的比重来看,资产总额占总体的60%,出口占66.3%,投资占71.4%,附加价值占韩国国内生产总值的13.5%(数据来源于韩国经济研究院2017年的调查结果)。

仅占韩国全部企业数量0.1%的大企业竟占据了韩国经济体量的一半以上,在这样的结构下,大部分中小企业的生存状况只能愈来愈恶化,因此也无法满足和给予年轻人所期望的高工资和稳定的工作岗位。在就业率十分低迷的情况下,中小企业反而连续几年面临招工难的问题。

文在寅政府认为,年轻人不愿意到中小企业就业的主要原因在于薪资差距,因此政府着手实施给予中小企业就业的年轻人前3年一共3000万韩元的政府补助政策,目的是希望缓解中小企业与大企业的薪资差距。但是,年轻人对这一政策的反响比预想的还要冷淡。崔申认为,政府明显错判了问题的本质:

补助3年以后薪资差距又会出现,所以不会有人为了补助选择中小企业,相反,这样还会浪费3年时间。虽然也有一些人从大企业跳槽到中小企业,但是能从中小企业跳槽到大企业的几乎没有。韩国职场是根据工作岗位来论资排辈的。如果进不了大企业,一辈子就一事无成了。

“N抛世代”与人口断层

在韩国,有一个自嘲的流行语叫“N抛世代”。表示“一切”的数字“N”与韩语中“抛弃”的“抛”字组合在一起成为“N抛世代”,它指因经济窘迫抛弃一切的一代人。

2011年,新词“三抛世代”登上舞台,它指的是放弃恋爱、结婚和生育的一代人。2015年,媒体开始广泛报道青年失业率上升以及非正式员工人数增加等现状,于是“三抛世代”成为流行语。在此之后,在“三抛”的基础上又扩大成抛弃工作和房子的“五抛世代”,以及不得不放弃人际关系和梦想的“七抛世代”,如今已经发展成抛弃人生一切的“N抛世代”。

前文提到的在鹭梁津考试旅馆准备公务员考试的朴俊秀很早就放弃了恋爱和人际关系,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

恋爱虽然花钱,但最浪费的是时间。我平时睡眠时间不到5个小时,为了节省吃饭时间也宁愿一个人吃饭,根本没有时间谈恋爱。我已经1年多没见过朋友了,也没喝过酒,甚至已经3年多没见过老家的父母了。开始准备考试以后,像中秋节、圣诞节和新年等凡是能休息的日子对我来说都是工作日,因为在休息日打工挣的钱会多1倍。现在已经30岁了,不能一直依靠父母,也得靠自己努力。

梦想当一名老师并且正在准备教师考试的河英宇2年前恋爱了,但因为备考的缘故,他和女朋友1个月见面的时间只有1个小时:

1个月只能见1次,星期天中午在辅导机构附近的食堂和女朋友见面,因为星期天也有课,所以吃完午饭后就得回辅导机构学习。为了1个小时的约会让她跑那么远,我总觉得很对不起她,但她反而觉得没关系。她希望我考试通过后能结婚,但说心里话,就算考试通过了,结婚也需要钱,也得花几年时间准备。

从中小企业辞职后重新开始找工作的赵允娜说,她正在考虑是否要放弃韩国的生活:

再次踏上找工作的旅途后,比以前更加不知所措。现在非常后悔上大学,反而觉得专科或高中毕业的学生更容易找到工作。如果最终找不到工作的话,我想先休息一下再说。打算先去国外待1年,如果能在那里定居的话也想定居下来。

“N抛世代”的绝望感直接关系到韩国的存亡。据韩国统计厅公布的《2015年人口居住总调查》数据表明,年轻一代的未婚率正在急剧增长。20多岁的未婚人口比率从2010年的86.8%增长到91.3%,30多岁的未婚人口比率从29.2%增长到36.5%。据报告推测,到2025年,30多岁的未婚人口比率将超过50%。

青年未婚率的增长,对出生率也有很大的影响。据韩国统计厅公布的《2018年出生统计》数据显示,2018年韩国的总和生育率(一名女性一生生育的平均孩子数量)是0.98人,比2017年的总和生育率(1.05人)还要低,创下了统计以来的最低总和生育率。以此推算,一年的新生儿数量也只有32万人左右,事实上,韩国已经成为全世界唯一一个零出生率的国家。这样的情况对韩国的未来非常不利。

至于年轻人为什么不生孩子?主要原因还是在于经济状况。韩国女性家庭部《2015年度家庭状况调查》中的数据显示,有52.1%的20多岁女性和37.3%的三十多岁女性因考虑到经济原因暂时没有生育计划。

2016年,韩国统计厅发布了《未来人口推算》,分析预测“从2028年左右总人口将开始逐渐减少”,但是出生率明显在以超出预想的速度下降。2019年3月发布的《未来人口推算》中,将韩国的总人口开始自然减少的起始日期调整到了2019年下半年。

2006年,著名人口专家、牛津大学的教授大卫·科尔曼将韩国定义为因低生育以及高龄化等原因将会在地球上消失的第一号危险国家。2014年韩国国会立法调查处预测,到2100年,韩国人口将减少到2000万人,到2750年,韩国将从地球上消失。历届韩国政府都将如何解决“少子化”问题作为执政的头等大事。从2006年至2016年,政府投入了约100万亿韩元解决“少子化”问题。文在寅政府自2017年执政起两年内也投入了近50万亿韩元。但是,2006年总和生育率是1.12人,2018年则下降到了0.98人,韩国也成为世界上出生率最低的国家。

若如此持续下去的话,韩国消失的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汤匙阶级论”

韩国年轻人还创造了新理论——“汤匙阶级论”。从“汤匙阶级论”来看,韩国表面上是一个没有任何身份差别、阶层间可以自由移动的社会,但实际上是一个根据出生环境决定阶级的前现代社会。“汤匙阶级论”是从英语“含着金汤匙出生(Born with a silver spoon in one's mouth)=出生富贵”的惯用语派生出来的。也就是说,比起个人的努力和才能,父母的经济实力更能决定所在阶层以及经济地位。在“汤匙阶级论”中,富裕阶层的子女被称为“金汤匙”,中产阶层被称为“银汤匙”,平民阶层被称为“汤匙”,最底层的被称为“土汤匙”。一般来讲,“金汤匙”是指资产超过20亿韩元或年收入超过2亿韩元的家庭,“银汤匙”是指家庭资产在10亿韩元或年收入在8000万韩元以上,“铜汤匙”是指家庭资产在5亿韩元或年收入在5500万韩元以上,而低于“铜汤匙”标准以下的是“土汤匙”。

“汤匙阶级论”不仅在年轻群体中流行,还成了整个韩国社会的共识。2018年现代经济研究院公布的《关于阶层上升的国民认识调查》中,回答“无论多么努力,阶层上升的可能性都很低”的人高达83.4%,远远高于2013年的调查数据(75.2%)。2015年该数据为81.0%,2017年为83.4%,由此可见,数据在逐年增长。

金融危机以后,韩国最大的社会问题是贫富差距越来越明显。虽然两极分化的趋势在亚洲金融危机之前就已经凸显出来,但亚洲金融危机之后,中产阶级的全面崩溃导致贫富差距急剧扩大。尤其是在金融危机发生20年后的今天,韩国的社会问题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贫富差距,在收入、居住、教育、文化和健康等多方面领域的差距都在不断地扩大,形成了“多重差距社会”。而且,这种差距还加重了阶层固化,形成了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实现阶层上升的社会结构。

2016年在韩国引起巨大震动的“烛光集会”活动,可以看作是“土汤匙”对阶层固化社会的反抗。

2017年3月10日上午,因朴槿惠涉嫌崔顺实“干政”事件,韩国宪法法院通过了对总统朴槿惠的弹劾案。这次弹劾的起点是2016年1月在韩国全国各地开始爆发的“烛光集会”,“烛光集会”的起因是崔顺实的女儿郑维罗违规入学事件。

2014年,崔顺实的独生女郑维罗在仁川举行的亚运会上获得马术团体赛金牌。第二年,郑维罗以“马术特长生”的身份被韩国排名第一的女子名校梨花女子大学录取,但在获得录取通知书之后,被爆出获得马术团体赛金牌的事情,从而引发了社会群体对于是否存在违规入学的争议。因为梨花女子大学的招生简章上明文规定体育特长生的入学条件是要在国际赛事“个人赛”中获得前3名,而不是“团体赛”。

此外,一名给郑维罗不及格分数的教授也遭到了学校的辞退处理。并且郑维罗入学后,梨花女子大学特别增加了“体育特长生入学者只要提交课题,就能得到B学分以上”的新规定。

为了能够让郑维罗符合录取条件,梨花女子大学还更改了特长生招生规定。该事件被媒体曝光后引发了韩国社会的强烈不满和愤怒。此外,郑维罗还在网上嘲讽说“金钱就是实力”“你们应该去痛恨自己没有能力的父母”等,引发了民众的震怒。

面对不依靠个人能力、只靠父母的经济地位和人脉关系决定一切的社会,“土汤匙”们的绝望和愤怒终于爆发,最终促使最高权力者黯然下台。

此后,提倡“机会平等、过程公正、结果正义”的文在寅当选为第19届总统。与“金汤匙”的前总统朴槿惠相比,文在寅因为是平民“土汤匙” 出身,得到了年轻一代的大力支持。文在寅的上台是“土汤匙”撼动“金汤匙”控制下的韩国社会的象征性事件。

不过,正如前文所述,文在寅政府执政不到两年半,就身陷曹国家族丑闻。这一事件再次证明,财富和权力的世袭化问题依旧存在,同样也使得韩国年轻人更加无奈和绝望。

题图来自电影《寄生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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