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早市 夜市 都市的味道如此简单真实
赶早市买菜图个新鲜便宜。新华社记者 潘昱龙 摄
烤串是夜市的经典美食。新华社发 李俊生 摄
熙熙攘攘的早市，从凌晨开始酝酿一天的繁忙与火热；星月灯光下的夜市，空气中弥漫着美食的香味、白天的余热以及各样的生活气息。一早一晚，尽显市井画卷中的人间百态。城市的血脉在这里跳动，城市的味道和情绪在这里如此简单而真实，伸手可触。
藏于街巷深处的早市和夜市，一似清新的晨曲，一如温馨的夜曲，交织出一个城市独特的人间烟火，岁月如歌。
今日读城：
西安的早市，深圳的夜市
西安
锅已热 汤正开
果蔬带露待客来
我不爱逛商场，爱逛山，逛早市。每到一个城市，我一定会逛当地的早市，因为城市面貌趋于千篇一律，只有早市可见其风土人情的细微。
我在上海的一个朋友知道我这个爱好，戏称我是“早市侠”，赋诗说“云边磅礴日才出，锅内氤氲汤正开。连枝鲜果犹带露，一一无不待君来”。
赶个早，又亮又活
西安的早市，我家周边的那些我已经逛了个七七八八。只要不熬夜，能起来，逛逛早市真是妙事。睡饱觉了，人清清爽爽，晨曦初上，市场熙攘，这份热闹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筐子里的青菜带着露，李子挂着白霜，西红柿故意捏开，让人看起沙的瓤，猪肉是鲜红的，藕像佳人臂，三角起棱的大粽子泡在清水里，玻璃瓶里的土蜂蜜色如琥珀……即使不买，瞎瞅瞅都是好的。
早市不光卖菜、卖水果、卖小吃，还有卖衣服的，卖鸡毛掸子的，卖十三香的，卖旧书的，还有收茅台酒的，修沙发修床垫的，磨菜刀的……
一些商场里买不到的东西，这里都有。比如火柴，比如橡皮筋，比如白蚁药，比如做针线时用的顶针呀、绣绷呀什么的，还比如高压锅的配件、小孩玩的鸡毛毽子……
早市上各色人等俱是五官生动。我觉得早市上的人都像夏日雨后荷叶上的水珠子，又亮又活。
说到荷叶了。小南门的早市真有一个拉架子车卖荷花的，从乡下拉进城，就在城墙脚下卖。遇上了，我会买几枝荷苞拿回家，插在瓶子里，加半碗水，隔天就开花了。秋天，他又卖莲蓬。我不耐烦剥吃莲子，嫌苦。我买了莲蓬，也是插花瓶，枯了也好看。
我爱吃洋芋，媳妇爱吃苦瓜，闺女爱吃肉。早市上都有。除了瞎逛和买菜，我去早市常常是为了吃嘴，因为很多小吃只有早市上才有，比如蜜枣甑糕，比如炸油条，比如水煎包……
有一位朋友，经常去建国路那边的单位开会，只要去开会，必吃建国路马老四河南肉丁胡辣汤，说配上葱花饼，绝了。我只要看见他在朋友圈晒吃胡辣汤，就知道他肯定去开会了，也被勾出了馋虫。心心念念的。
后来在他的带领下终于吃上了。好家伙，排长龙。果然西安人的日常标配，就是早起整一碗热腾腾的胡辣汤！一尝，好吃。不过，我觉得他家葱花饼更值一尝，葱香味足，饼酥。河南胡辣汤嘛，我吃不大习惯，我还是更爱西安本地的肉丸胡辣汤。但，总算是吃过了。
早市上，热油茶很受欢迎。油茶是西安的传统小吃。将面粉、杏仁、芝麻加花椒粉用清油炒熟，加水熬成糊状，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有的油茶里还加牛骨髓，更香。还可以加麻花，嘎吱嘎吱的。滚烫的油茶盛在大铜壶里。铜壶穿了大袄，保温。倒油茶很好看，壶嘴一上一下，“凤凰三点头”，碗外一滴不洒。一大早，喝一碗热乎乎的油茶，暖胃暖身。吃了才有精神去逛早市啊。
“搅团要好，七十二搅”
我最常去的早市是朱雀路老客运站附近的早市，因为离家近。那里有家卖搅团的。平常做搅团都是拿着擀面杖，在一锅冒着气泡的面浆里搅。秦谚说：“搅团要好，七十二搅。”搅团搅团，不拼命搅是成不了团的。这家店有一个精壮小伙子拿了只电钻，钻头上带着叶片，伸进锅里，嘟嘟嘟嘟，好似哪吒三太子转起了风火轮。这是带有表演性质的，生意好得不得了。我问过，一早上可以卖五六百碗。
冬吃热搅团，夏天则适宜吃搅团鱼鱼。外地人见了这工艺品般的小鱼儿，不禁要问：啥手段做出来的？西安人憨厚，也有淘气的，会一本正经地说：纯手工，巧媳妇一个一个捏出来的。
哈哈哈。鱼鱼其实很好做。热搅团趁热倒入有孔的葫芦瓢里，下接一盆凉水，一个个搅团鱼鱼就如鱼儿归水，沉到盆中。这就做成了。
杨贵妃体胖，至夏苦热。《开元天宝遗事》上说，杨贵妃夏天口含玉鱼消暑。咱老百姓没有玉，就吃凉鱼鱼，呼噜呼噜吸上一碗，小鱼在肚子里游来游去，遂暑热尽去，腋下生风。
当然，早市上油茶呀、搅团呀卖得好，主要还是因为物美价廉。老百姓过日子，就是图个实惠。夏天一大早，趁暑气没有上来，凉凉快快的，我就去早市买水果，油桃呀、葡萄呀、西瓜呀……顺便再捎上两斤醪糟、三张凉皮回家，两手拎不动了才罢休。比超市便宜近一半，还新鲜。
当然，图便宜也有上当的。碰到过不良商贩用火鸡脖子冒充牛尾卖，还有一个推三轮卖桑葚的，比别人卖得便宜，其实是八两秤。有次被我的火眼金睛识破了，他却振振有词地说：“放心吧，你根本不吃亏！我秤不准，但够便宜啊！”
早市上买的东西多了，难免粗心大意，把一些付过钱的东西落在了摊子上。一根葱、两头蒜，也就算了。有时候落的是一条鱼，或者两斤肉，就会心疼。回去取吧，奈何早市散得早，保洁工人一打扫，早市连个尾巴都没有了。
小商小贩文艺范
我很爱看早市上的招牌，多有意思啊。有的郑重其事，用宣纸工工整整地写了，又整整齐齐地贴在木板上，算得上是很好的书法作品。有的就随意了，用记号笔在泡沫箱的盖子上胡乱画出几个字，也蛮有趣味的。
电子城市场有个卖梨的，拉了一大卡车梨，车上写的是“彬州酥梨”的牌子，又朴又稳，一看就是临过《猛龙碑》的。买梨时我忍不住问：谁写的？老板答：媳妇儿写的。一脸的骄傲。
有家卖蒜苗的，挂了个“露天蒜苗美美上市”的牌子。转了一圈，又看见一个“精品南瓜面太太”，相映成趣。这“美美”和“太太”都是西安土话，形容程度之深。秦人爱用叠词，坨坨馍、片片面、笼笼肉、洋芋擦擦……有童谣为证——罗罗面面，油馍串串，猪肉扇扇，蜂蜜罐罐，我娃是个福蛋蛋。
有一天，我远远看见某摊位上的牌子写有“香菱现场退皮”几个字。心里一惊，怜香惜玉的感觉，马上想到“红楼”里的那个香菱。走近才知道，这香菱原来是核桃的某个品种，刚下树，带青皮，可以现场退皮。
还有个卖甘蔗的，牌子上写的是“老品种甘蔗，从头甜到脚”。我爱这句“从头甜到脚”，就买了一根。老板一边运刀如飞削老皮，一边口若悬河，讲晋朝有个姓顾的人，吃甘蔗从来都是从头朝脚吃，原来根比梢甜，这样吃，越吃越甜，渐入佳境。最后他说，成语“渐入佳境”就是这么来的。
我听了很是佩服。西安的小商小贩里真是藏龙卧虎啊。
建国门综合市场内有个卖肉的，叫任新宇，五六十岁的年纪。老任做的生意油腻，但人是个清朗才子。有天媳妇给他端了一碗面，正要吃，来了人，要买里脊肉，说回家做鱼香肉丝。老任放下面碗，急急去切肉。顾客一走，也不吃面了，趴在案板上写了一首诗：
一碗面条一头蒜，
静卧肉案刀相伴。
借问心雨何处去，
绞肉切丝饭口间。
对了，我在西安早市上还遇到过很有意思的三家人，印象颇深。
其一在含光门里的双仁府，有一家卖豆花泡馍的，十多年了，每月农历十五顾客进店随便吃，不收钱。
还有一家在西郊火烧壁，五个聋哑人卖淳化饸饹，不少顾客路远路近都来吃。服务无声，食客有情。
最后是我最常去的朱雀路早市，有个卖户太八号葡萄的泼辣嫂子，遇顾客按其性别、年龄，以亲戚称之，或称侄子，或称表姐，或称表叔，或称婶子。我去了，她喊我姑爷。而她确实有个女儿，话不多，在一旁默默地打下手，过秤，装袋，收钱。那是一个圆脸的白净姑娘。这个当妈的，真是一个泼辣嫂子。杨家辰/文
深圳
盐田夜市
半条街吃遍南北
深圳有意思的地方都藏得深。打开一条条街道，推开一座座楼房，后面备不住露出什么来。这个叫“盐田夜市”的地方，是我们在散步的时候突然发现的，仿佛路边蹦出来的一只动物。
深圳有个盐田区。我说的此处“盐田”，在宝安区西乡街道，原先是个村庄，现在统称社区。其实盐田区原先应该也是个村子，都在海边，一起晒盐，但现在不一样了，差了三级。
我逛到的盐田夜市按内容分为三截。
第一截是杂货。手机贴膜、手表、吹风机、箱包等。第二截是衣物，裤子、皮带、皮鞋、挎带背心等。超市里容易买到的东西，摆在摊位上是另一种活法，特有精气神。摊位后边的人用手中蒲扇驱蚊，一晃，买主便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
摊位后面是各式店铺。店铺做白天的生意，摊位做晚上的生意。看销售内容，摊位和店铺有的是一家，有的不是一家。
这两截销售不旺，停下来盯着货物和讲价的人都不多。算是暖场，摊主相对悠闲。
后半截的摊主则是卖餐饮的，豆腐串、臭豆腐、油焖大虾、烤蚝……排列得整整齐齐，让人望之肃然。
点一点名——荆州锅盔、大连铁板烧、洪湖麻辣小龙虾、湛江烤蚝、南昌拌粉拌面、老北京秘制酱爆猪手、广东钵仔糕、蒙古大烤串、贵阳咕噜饭……不由得由衷感叹祖国的地大物博，半条街的小吃地名，从南到北，跨越一万里。想起郭德纲相声里说的，中国天气预报要播十分钟，某国的天气预报真简单：今日全国有雨。
人多得把道路都挤瘦了。我周末来过几次，平时也来过几次，都没见过稀稀拉拉的场景。此地属深圳郊区，夜市的繁华在持续着，究其原因，位置至关重要。邻地铁口、客运站，年轻人图房租便宜，白天在市中心的高楼大厦里上班，举手咖啡，抬头落地窗前的绿植；晚上以最短时间返回住处，市井喧嚣便以夜市小吃开始。
一摊位名为越南摇滚烤鸡，铁签子上罗列着鸡翅鸡排鸡腿等，不停转动，保持烧烤均匀。五排金黄在翻滚。旁边一个内容差不多的摊位，也是滚动的铁签，五排金黄在翻滚，名字却是新奥尔良烤鸡。
大肠包小肠，两年前在台湾花莲的夜市上吃过，肉香常在口中。盐田夜市上的台湾美食，除肉肠外，还有美味花甲。以锡纸为容器，汤中煮虾、粉丝、花甲等。清蒸，吃原味。食客始终排着长队，拼桌都不够。每桌四人，年轻男女面对面而坐，甜蜜地互相以筷喂食、以勺喂汤。
排队第二长的是肉夹馍。配食是胡辣汤而非凉皮，想来肉夹馍来自河南而非陕西。去西安旅游，出租车司机称一个肉夹馍、一份凉皮、一罐冰峰汽水是西安人的标配。在深圳的陕西饭馆中我照方点餐，店主对我肃然起敬。站在这家肉夹馍旁边瞅了半天，没看出此处排队的理由。
大家都懂和气生财，没有人排队的摊位还可以打打感情牌。有一个灵宝肉夹馍，摊主跟一个愣愣的小伙子说，我有个老乡，天天来吃，有时候还买两份呢，我这肉夹馍有特点，喜欢吃的人都放不下。
坐在路边的小桌旁，一瓶冰啤酒、一叠红油猪耳、一碗拌面，让这个晚上平静起来。隔几十米就有一个垃圾桶，里面垃圾并不多。地面很干净，垃圾桶似乎只是起着提醒作用，人们反而不乱扔垃圾了。
抬头，远处是金碧辉煌的大酒店，一个一个的小方格。有的亮着，有的黑着。想象着站在客房窗前往下看，见到的是人挨人，却不拥挤，按着各自的需要次序流动。
街道两头各立了一个蓝色牌子，上面写着经营时间——下午4点到凌晨1点。禁止汽车、摩托车、电动车、共享单车进入。
每次来夜市都有不同的小吃，我常常在路边摊买点啥回家。老婆说，你不是担心路边摊有些不干净吗？我说，挑着买嘛，可以买些瓜子、甘蔗、西瓜之类，尤其刮风下雨时，让他们卖完能早点回家。惭愧，这样说显得自己多高尚似的。其实很多人也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但没有说出来。
王国华/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