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中华儿女》记者 李菡丹
编辑 | 赵汉琪
清晨六点半的江苏泰兴，天刚蒙蒙亮，费琳琳已驱车前往省城。“今天要对接用地事务，为今年‘好好卖菜’打基础。”这位留着俏丽短发的女子，如今是乡亲们口中的“菜园CEO”，但六年前，她还是拥有5家化妆品店、穿梭于都市商圈的“美妆达人”。从光鲜亮丽的时尚领域，到泥土芬芳的田间地头，费琳琳的人生轨迹因一场初心与梦想的抉择而改变，最终在广袤乡土间，织就了一段属于自己，也属于乡亲们的乡村振兴华章。
费琳琳
今年，费琳琳刚刚当选全国青联常委。她回忆7月初走进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全国青联十四届委员会全体会议的那一刻，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感慨道：“我这个每天走在田间地头的新农人，能走进人民大会堂，真的像是在做梦。作为亿万农民中的一分子，一名新时代的青年农人，我站在会场，代表的不只是自己，而是脚下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是无数在田野间挥洒汗水的同行者。国歌唱响，是血脉的共鸣，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与无上的荣光。手中的种子，肩上的扁担，心中的蓝图，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有力！从销售化妆品到成为新农人，变的是职业，不变的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作为全国青联委员，我将牢记乡村振兴为人民的初心，让乡亲们腰包更鼓，日子更甜。习近平总书记的贺信，让我倍感振奋，深受鼓舞，我将牢记总书记殷切嘱托，在充满光荣和梦想的新征程上书写中国式现代化挺膺担当的青春篇章。”
美妆达人的逆行抉择
费琳琳出生于1986年，在江苏泰兴广陵镇宁界村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中长大。“养父母是农民，收养我时已有三个孩子，都是哥哥，一家人对我很爱护。”特殊的家庭环境，让她比同龄孩子更早懂得生活的艰辛。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初中毕业后，费琳琳白天打工补贴家用，晚上则挑灯夜读，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一步步自学完成了本科课程的学习。
在她的童年记忆里，最深刻的画面，便是父母起早贪黑卖菜的身影。“天还没亮，他们就挑着担子去菜市场，有时菜卖不完，又得辛辛苦苦挑回来，看着特别心疼。”父母布满老茧的双手、被汗水浸湿的衣衫，以及面对滞销蔬菜时的无奈神情，像一粒种子，深深埋在了费琳琳的心底。那时的她便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有出息，让父母不再为“卖菜”发愁，让乡亲们的辛苦能有更好的回报。
凭借着吃苦耐劳的精神和敏锐的商业嗅觉，费琳琳在美妆和服装行业闯出了一片天。30岁时，她已拥有5家女装专卖店和化妆品店，一年能挣近百万元，成了村里人口中“在城里挣大钱的老板”。城里的生活光鲜亮丽，身边的朋友都以为她会一直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可费琳琳心里清楚，那份对乡土的牵挂，从未消散。
2020年，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肺炎疫情，打乱了人们的生活节奏，也彻底改变了费琳琳的人生方向。彼时，她回乡探亲，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家乡的蔬菜和鸡蛋因物流受阻大面积滞销，菜农们蹲在田埂上抽着闷烟，望着地里即将腐烂的蔬菜，满脸焦虑与无助。“那些菜是乡亲们半年甚至一年的心血，就这么烂在地里，太可惜了！”费琳琳的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
接下来的几天，她辗转难眠。一边是自己打拼多年、收入稳定的美妆事业，一边是家乡父老亟待解决的“卖菜难题”。经过无数次的内心挣扎，费琳琳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决定：关停城里的化妆品店和服装店，带着全部积蓄回乡，帮乡亲们卖菜。
“放着好好的老板不当，偏要回农村‘土里刨食’，这孩子是不是疯了？”村里的长辈们不理解，一起做生意的姐妹们也纳闷：“你这么爱美的人，怎么甘愿天天一身泥、一身汗？”面对质疑和不解，费琳琳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默默收拾行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从农村走出来的，现在家乡需要我，我不能袖手旁观。”
2020年，费琳琳牵头成立了泰兴市织梦蔬菜瓜果种植专业合作社。起初，合作社的规模很小，只有她一个“门外汉”和几个愿意尝试的乡亲。没有农业种植经验，她就跟着农技专家钻进田间地头，从辨别蔬菜品种、学习种植技巧开始，一点点摸索；没有销售渠道，她就凭着多年积累的营销经验，带着自家种植的蔬菜，一家家跑商超、谈合作。
第一次去对接大超市时，费琳琳吃了闭门羹。“我们已有固定供应商，不需要新的合作方。”工作人员的拒绝没有让她气馁，她一次次上门，不仅带去新鲜的蔬菜样品，还详细介绍合作社的种植标准和未来规划。“我不是来推销蔬菜的，我是想帮乡亲们找一条稳定的销路，也让消费者能吃到放心菜。”她的真诚和坚持，最终打动了超市负责人，对方同意先尝试合作。当第一笔订单签订时，费琳琳激动得一夜没睡，她知道，自己的“卖菜路”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把小买卖做成大产业
在费琳琳看来，卖菜绝不是“简单把菜从地里运到市场”，而是要像经营美妆产品一样，注重品质、打造品牌、创新模式。她深知，农产品的安全是立足之本。为此，合作社成立之初，她就投入资金建起了农药残留检测室，每天对采摘的蔬菜进行严格检测，确保每一棵菜都安全达标。“只有让消费者吃得放心，我们的蔬菜才能卖得长远。”
费琳琳（右）在商超为导购培训蔬菜卖点
为了打通销售渠道，费琳琳整合资源，形成了“合作社+大户+农户”的抱团模式。她吸纳了1000多户种植大户和200多户散户加入，统一提供种苗、技术指导，再统一收购、销售。这样一来，不仅解决了散户“单打独斗”缺乏市场竞争力的问题，还能通过批量采购降低成本，让农户的收益更有保障。
多年的美妆行业经验，让费琳琳对“营销”有着独特的敏感度。她意识到，在互联网时代，农产品也需要“讲故事”、做推广。于是，她开通了社交媒体账号，镜头里的她，戴着草帽摘黄瓜、教孩子辨认野菜，用轻快的泰兴方言讲述“一粒种子从发芽到结果”的过程。没想到，这些充满乡土气息的视频很快走红，点击量突破百万，不少粉丝留言：“原来种菜这么酷！我也想尝尝你家的蔬菜。”
线上热度带动了线下销售，费琳琳顺势开发了“织梦农场”小程序，实现了下单、结算、推广一体化。她还根据订单情况，在城区划分片区，招募社区宝妈当“团长”，设立自提点。“这些宝妈既能照顾家庭，又能通过推广蔬菜增加收入，一举两得。”经过培训，100多名宝妈从“家庭主妇”变身“社区团长”，负责蔬菜的预订、配送和售后，每人每月能增收近3000元。
2022年春天，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合作社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挑战。物流受阻，人工成本翻倍，平时200元的装卸费涨到了2000元，运费从300元飙升至5000元。“当时很多人劝我，要不提高收购价，或者减少供货量，可我知道，一旦提价，农户的蔬菜就更难卖了。”费琳琳咬牙坚持：“收购菜价绝不能涨！就算自己亏点，也要保障乡亲们的收入。”
那段时间，她和团队每天工作18个小时，一边联系上海、南京等地的商超和社区，拓展销路；一边组织人员抢收、分拣、打包蔬菜。凌晨两三点，她还在回复客户的订单信息，安排第二天的配送路线。嗓子哑了，就含着润喉糖继续工作；眼圈黑了，就用冷水洗把脸提神。有一次，无锡的超市突然断货，凌晨三点给她打电话求助，费琳琳立刻组织员工备货，亲自押车送过去，确保超市早上能正常营业。
“累吗？肯定累，但看到菜农们拿到货款时的笑容，就觉得一切都值了。”费琳琳说，那段时间，每天最开心的时刻，就是收到农户发来的感谢信息：“琳琳，钱到账了，谢谢你！”“有你在，我们就不怕菜卖不出去了。”这些简单的话语，成了她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凭借着这份坚持和努力，合作社不仅熬过了难关，还实现了跨越式发展。短短四年时间，合作社的日销量从最初的几十斤飙升至上百吨，年营业额从200万元跃升至1.2亿元，带动1800多名村民就业，每年为农民增收超2000万元，在华东市场站稳了脚跟。
让农业成为有奔头的产业
“农村需要产业，农业需要科技，农民需要带头人。”在费琳琳眼中，平凡的土地孕育着无限可能，农业绝不是“土里刨食”，而是能创造巨大价值的产业。为了让农业焕发新活力，她不断探索创新，推动合作社向“一产种植、二产加工、三产文旅”融合发展的方向迈进。
2021年，费琳琳打造了“织梦生态园”，推出亲子采摘、农耕研学项目。每到周末和节假日，生态园里就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他们跟着农民伯伯学习种番茄、摘黄瓜，在石磨旁体验磨豆浆的乐趣，在田野间认识各种农作物。“很多城里的孩子，连水稻和小麦都分不清，我希望通过这些活动，让他们了解乡村、热爱乡村。”费琳琳说，如今，生态园的研学活动越来越受欢迎，每到假日，门票都一票难求，不仅为合作社增加了收入，还让更多人感受到了乡村的魅力。
为了提高农产品的附加值，费琳琳把目光投向了深加工领域。她与南京农业大学、江苏省农业科学院等高校院所建立合作，邀请专家团队入驻合作社，研发蔬菜深加工技术。2023年，合作社建成了8000平方米的农产品加工分拣中心，启动工厂化育苗项目，从种子培育、种植管理，到采摘分拣、加工配送，实现了全程质量把控。“我们计划推出真空净菜、蔬菜汁等产品，让蔬菜的价值最大化。”费琳琳介绍，目前，真空净菜的研发已进入尾声，不久后就能面市。
在推动产业发展的同时，费琳琳还格外关注青年人才的培养。她深知，乡村振兴离不开年轻人的参与，只有让更多年轻人愿意回乡、留在农村，农业才有长远的发展。为此，她积极筹划发起“新农人联盟”，为返乡创业的年轻人提供种苗、技术、销售等一站式服务。“我希望让年轻人知道，务农不是没出息的选择，只要有想法、有技术，在农村一样能实现自己的价值。”
“95后”青年王磊，是“新农人联盟”的受益者之一。大学毕业后，他一直想回乡创业，但苦于没有经验和资源。了解到王磊的想法后，费琳琳主动联系他，邀请他加入合作社，手把手教他种植技术和营销技巧。如今，王磊不仅自己种了50亩蔬菜，还带动周边几户农户一起发展，成了村里的“青年致富带头人”。“要是没有琳琳姐的帮助，我可能还在迷茫中摸索。现在我不仅能照顾家人，还能为家乡作贡献，特别有成就感。”王磊说。
截至2025年，合作社已吸引了30多名像王磊这样的年轻人返乡创业，他们带来了新的理念和技术，为合作社的发展注入了新鲜血液。“看到这些年轻人充满活力的样子，我就觉得，农业的未来充满希望。”费琳琳欣慰地说。
把个人梦融入振兴梦
从美妆达人到“菜园CEO”，费琳琳的身份变了，但她对家乡的热爱和对乡亲们的牵挂从未改变。这些年，她获得了无数荣誉：全国农业农村劳动模范、中国青年致富带头人、江苏省人大代表、江苏省优秀新农人……面对这些荣誉，费琳琳始终保持着谦逊：“这些荣誉不是给我个人的，而是对所有扎根乡村、为乡村振兴努力的人的肯定。”
费琳琳（左）拍摄记录农人采摘素材
作为江苏省人大代表，费琳琳始终关注着农民的需求和农业的发展。在省人代会上，她提出了“加强农村冷链物流建设”、“加大对新农人扶持力度”等多项建议，为农业农村发展建言献策。“我来自农村，知道农民的难处，也了解农业发展的痛点。能为乡亲们发声，为家乡的发展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
如今的费琳琳，依然保持着忙碌的节奏。每天清晨，她会先去田间查看蔬菜的生长情况；白天，要么在合作社处理事务，要么去对接客户、洽谈合作；晚上，还会在视频号“追梦人的脚印”与粉丝互动，分享乡村生活的点滴，鼓励更多人关注农业、回到农村。“广阔天地大有可为，大家都可以试着回来，挑一挑‘金扁担’。”视频里，费琳琳笑着说，“土地是最诚实的，你倾注多少心血，它就回报多少希望”。
2025年情人节，费琳琳又一次在田里开启了直播。镜头里，她手捧着由南京农业大学研发的“黄金玫瑰大白菜”，笑着向网友介绍：“过节送花不如送‘菜花’，既实惠又健康！”这场直播，让“黄金玫瑰大白菜”成了“网红产品”，销量节节攀升。“接下来，我们还要与更多高校院所合作，引进更多新技术、新品种，在冷链物流和包装技术上继续革新，争取走向全国。”费琳琳对未来充满期待。
站在织梦生态园的田埂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绿色田野，费琳琳的眼神坚定而温暖。“我小时候的梦想，是让父母不再为卖菜发愁；现在我的梦想，是带着更多乡亲们一起致富，让农业成为有奔头的产业，让农村成为安居乐业的美丽家园。”她说：“乡村振兴不是一句口号，而是需要我们一步一个脚印去实现。未来，我会继续扎根家乡，把汗水洒在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行动，编织更多人的‘乡村振兴梦’。”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田野上，也洒在费琳琳的身上。她的身影，与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融为一体，成为乡村振兴画卷中最动人的一笔。
[ 本文刊于《中华儿女》杂志2025年第10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