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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丨桑梓三香,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家不远了

市场资讯 2025.10.12 07:07

(来源:现代商业银行杂志)

时光漫溯。故乡鄂东的模样,在记忆里清晰而鲜活。对我而言,有三种忘不掉的香气,深印心底。榨油坊里,油香扑鼻;米酒酿成,糯香飘散;端午一到,油粑下锅,香气四溢。这三种香气,像三条看不见的线,一头连着故乡的山水草木,一头拴着我对故乡的眷恋。

榨油坊香

“嘭”“嘭”……

只要榨油坊开“榨”,沉闷的声响便伴随油香,弥漫村里方圆几里。那香气,浸肌入骨,润心滋肺。整个村子也随之沸腾。

20世纪70年代末,我在湖北团风县但店镇高家岗村代销店做营业员,工作地点正对大队榨油坊。那是一幢土砖黑瓦的房子,里面有直径五六米的碾盘,两个近两米高、直径一米的土木榨,还有土灶、油桶等设施。这些木质工具古朴粗犷,分量沉甸甸。这座土榨不仅能压榨食用油,还能榨桐油。当时,我们一带的食油主要来源于此。

榨油原料有花生油菜籽、芝麻、棉籽、豆子等;桐油原料则是桐树结的桐子。榨油剩下的油渣统称为“饼”,如芝麻饼、花生饼等。豆饼可食用,满口生香,也可作饲料或有机肥。

榨油工具包括碾盘、釜甑、炉灶、木榨、铁箍、撞锤、撞杆、油缸等。榨油前,师傅们先将原料烘干、火焙,再用碾盘磨碎,然后上甑、过蒸、抟饼、开榨。碾盘直径约五六米,碾轮铸铁打造,碾槽由粗木挖空而成。最初靠黄牛拉动碾轮,后来改为机器驱动,效率大增。

碾碎原料是技术活。师傅们将炒熟的原料放入碾槽,碾至湿润将成坨时,用簸箕晾晾,再倒入锅中蒸。蒸到适当湿度,放在铁制圆形模具里,赤脚踩实,边踩边用稻草包裹成饼。每榨一次做十几个包饼,依次放进榨仓,夯实不留空隙。

准备就绪后,两位师傅甩开膀子,用粗大撞杆对准木楔猛力撞击。撞几下,楔一块,再撞再楔,循环往复。榨坊发出有节奏的“嘭”“嘭”声,如战鼓般充满力量。楔子不断挤压油饼,黄亮醇香的油脂便一滴一滴流出,先如珠落,后成线淌。芳香盈满榨屋,飘向田野。过客和农人都会停下脚步,深吸这清香。

打榨的师傅们胸肌发达,臂力过人。提百十斤的油桶如提棉花。打榨时,他们只穿短裤,赤裸上身,一套动作下来,汗珠直淌,满身油腻。他们是真正的“油腻大叔”。

最常见的榨油原料是油菜籽。从收割到出油,历经晒籽、打籽、炒籽、破籽、碾籽、蒸枯、裹饼、上榨、撞榨等工序,每道都蕴含道理,缺一不可。

打榨时,师傅们喊着高亢号子,风趣诙谐。每撞一次,唱一句:“春季里来,春风吹哟,‘嘭’;细妹儿绣房,描画眉哟,‘嘭’……”号子使两人合力同心,用力同步,也缓解单调压抑。伴随撞击声和号子,油滴流淌,师傅们更加卖力,撞击频率加快,号子声短促深沉。他们汗流如雨,辛苦劳作让油脂流向千家万户的餐桌。

20世纪90年代,传统木榨逐渐被机械油取代。铁榨配粉碎机,省去木楔撞击,采取液压方式,省时省力,夫妻两人即可操作。

到21世纪初,榨油机再次更新,只需炒籽、榨油两道工序,快捷高效。出油率约34%。我曾问健在的陈师傅,为何机械榨的油不如木榨香?陈师傅说:“越简单,造出的东西也越简单。机械太快太冰冷,原汁原味没完全榨出,油品就不香不醇了。”他的话如禅师论道,令我心服。

近年,榨油机又更新为全电动,带真空过滤,三道工序即可出油,一天可榨几千斤菜籽。

事隔40多年再回老家,那间榨坊已成废墟。杂草丛生的屋基令人怀念消散的芳香。我仿佛还能闻到香气,听到“嘭”“嘭”声响。传统榨坊没了,大木榨不知去向,师傅们改行或去世。那油腻的身影、金黄的油香、低沉的号子,总在脑海回响……

如今,人们关注健康,“地沟油”的出现更让人怀念昔日榨坊。有些地方恢复了老式榨油坊。但当年年轻的师傅已入耄耋,他们的工艺、匠心、撞锤,能传承回来吗?

糯米酒香

香糯成熟入仓季,便是米酒飘香时。老家鄂东团风溢流河一带,有做香糯米酒的古老传统。每到此时,村村湾湾飘出米酒清香,醇香绕舌,甜润心底。至今想起,仍馋涎欲滴。

家乡制作香糯米酒历史久远。与我们相隔30多公里的麻城木子店镇是米酒之乡。此地处北纬30度,水土种出的香糯品质独特,酿出的米酒格外香甜。受其辐射,周围山民都有做米酒的习惯,称谓不一,味道各异,但共同馨香甜润。

老中医告诉我,香糯淀粉充足,黏性强,性寒作酒则性热,补中益气,暖和脾胃,是酿造米酒的佳品。香糯富含蛋白质和脂肪,营养价值高,是粽子、八宝粥、汤圆等黏性小吃的主要食材。

香糯米酒较早见于晋代《酒浩》,有“郁积成味,久储气芳”之说。可见古代劳动人民创造的美酒便是香糯米酒。《周礼天官酒正》载:“辨三酒之物,一曰事酒,二曰昔酒,三曰清酒”。李白诗“金樽清酒斗十千”亦可见其文化渊源。品味米酒不仅是舌尖欢愉,更是体验“莫笑农家腊酒浑”的闲适风情。

制作米酒的关键是酒曲。家乡有一种辣蓼草,辛温,可消肿止痛。花开时节,田埂地边开满粉色蓼子花。母亲带我们采掘晒干,与洗净的大米磨成粉,用温水调和,搓成圆砣,自然发酵成干丸子,酒曲即成。

有了酒曲,待香糯舂成米,便开始制酒。

小时候,我常看母亲做米酒。她先将糯米筛去杂质,用井水淘洗、浸泡、沥干,倒入小木甑,放入有水锅中。用长筷子插出蒸汽孔,使米粒受热均匀。然后坐灶台前,柴火猛蒸。母亲说火要旺,上汽快,蒸出的米粒硬而不生、熟而不烂、嚼不粘齿。太硬则味不生香,太烂则酒老发苦。

不一会儿,小木甑冒热气,满屋香气扑鼻,全身舒爽。

糯米蒸好,装土陶钵,用筷子搅动降温。母亲用手背试温,合适时加凉开水搅拌,扒散米粒,撒入酒曲粉,拌匀压紧。中间挖小洞,扣上瓷碗。夏天放土坛,周围夯棉絮;冬天用棉被包裹,放柜中保温发酵。

等待发酵的日子美好而欣喜。想象香甜米酒,心里甜润无言。发酵期间,母亲会舀小洞米汁闻味尝甜。香气浓郁、甘甜可口便大功告成;淡而无味则继续发酵。做得好的米酒,色泽明亮,酒汁稠酽,筷子提起可拉银丝,如拔丝苹果诱人。

米酒酒度极低,吃法多样,用途广。年节时,母亲用米酒给我们解馋。她将糍粑切块与米酒同煮,甜而不腻,香软可口;或与汤圆同烹,软绵甜润。冬天吃完浑身发热,有取暖功效。米酒还助消化、提神解乏、促循环、美颜润肤,是产妇坐月子良品。

后来,我趁母亲外出,偷学做米酒。用剩粘米饭做,汤汁浑浊,味酸涩。母亲回来,我没有责怪,反装出好喝样子,笑眯眯说“好喝”。她的宽容给了我学习生活技能的信心。

写至此,午夜街灯稀明,黄鹤楼灯已熄。肚子微饿。若能喝一碗母亲做的糍粑香糯米酒,实为口福。即便无糍粑、鸡蛋相伴,一碗清米酒也能暖胃果腹,润泽乡愁。可惜母亲离世两年多,再也吃不到那甜润香味。

端午油粑香

说起端午,人们会想起屈原,互祝“安康”。而在故乡鄂东团风一带,民谣唱道:“端午至,油粑香,离乡的人们思故乡。”端午“吃油粑”是故乡独特习俗,有别他乡。

为何有此习俗,我说不清。但为应节,总需喜庆食物承接。老一辈故乡人文化不高,却就地取材,凭想象任性制作,于是有了这新鲜丰富的端午食物。

说新鲜,因现做现吃;说丰富,因不仅有糯米油粑,还有发粑、馓子、果子及煮鸡蛋。回想菜油炸出的糯米粑、小麦面食,磕开蛋壳的清香,嘴里仍生香。对于年过半百、漂泊在外的我,更忆起母亲与乡妇节前忙碌的身影,及我们等待的渴望与饱餐的满足。

糯米油粑,家乡称“油粑”。制作稍复杂。糯稻舂成米后,母亲用水浸泡一天半日,米发胀后到石臼舂成粉。回灶台,用开水和成面,做饼包红糖芝麻馅,或直接做“白粑”。锅中倒菜油烧沸,炸时文火武火结合。火候得当,油粑外酥内软,油香四溢,咬一口暖香传遍全身。

小时候等油粑炸熟最难熬。我跑进跑出,希望又失望,反复起落。暗下决心炸好后大吃特吃,以慰耐心。捞出时,我抢一个捧手上,烫得左右倒手,边吹边吃。一口咬下,黏嘴烫舌,怪样百出。立誓大吃,结果一两个便觉腻人。

据说糯米粑起源于张果老。他行山口渴力竭,神灵指点吸日月精华,遂气力大增。故乡人效仿,将口粮做成日月形状,演变成今日“油粑”。

另一种食物是小麦面粉粑,北方叫馒头,我们叫“发粑”。端午时节小麦收成,生产队按人口分给各家。母亲加工小麦成粉,吩咐我摘桐子树叶。我和小伙伴欢快如兔,上树灵活如猴。

桐叶不老不嫩,阔大肥厚,散发清香。我摘回后,母亲挑选、剪裁、洗刷、浸泡、除尘。将老面团做成馒头状,放桐叶上,入蒸笼。柴火烧旺,水开桐香浸入粑中,味道独特。至今想不通为何用桐叶,但吃了多年无不良反应,反怀念那清香和略硬底壳的劲道。

除糯米油粑、发粑外,母亲有时炸馓子或油果子。她用盐水拌匀,反复揉搓至面团细密,醒片刻后压扁,揉成筷粗条状,放抹油盆中,盘一层刷一层油,醒面后下油锅炸至金黄成型。冷却后,又脆又香。

几经辗转,我曾回古城工作。母亲在世时,每年端午为我们准备油粑、发粑、馓子、果子及鸡蛋,让全家感受节日气氛。如今物资丰富,端午未到,小摊即有售,味道多样。自己动手虽繁琐累人,但为家人做时,连同爱一起包裹。母亲不在了,端午时姐姐、岳母来电:“记着回来吃油粑啊。”熟悉叮嘱,亲情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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