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他们厌倦了那种磕头的勾当
冯仑风马牛
林语堂
8天长假,你有几天能过上悠闲的生活?分享一篇林语堂的文章,看看这位妙人怎么看待运气、金钱和悠闲生活的联系。
运气是什么?
《生活的艺术》第七章其五
道家不信幸运和否运的这种思想,对中国人好悠闲的性格的形成,有着很重要的关系。
道家的重要思想是戒过度,性格胜于事业,静胜于动。一个人能不受祸福的扰动,才能获得内心的宁静。
道家哲学著作《淮南子》里有一篇很有名的寓言,名叫《塞翁失马》。
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
显而易见,这种哲学,使人能够忍受一些折磨而不烦恼,他相信祸福是相连的,正如古钱必有正反面一样。这种哲学使人能得到宁静,不喜忙劳,淡于名利。
这种哲学似乎是说:「你以为不要紧,便什么都不要紧了。」
成功的欲望和失败的恐惧,两者是差不多的东西,有了这个聪明的意念,成功的欲望就不会大热切了。
一个人的事业越是成功也越怕失败。不可捉摸的功名报酬及不上隐晦所得的利益。
在道家看来,有识之士在成功时是不以为自己成功的,在失败时也不以为自己是失败。只有一知半解的人才把外表的成功和失败当做绝对真实的事情。
佛道二家的区别在于,佛家的意念是要一个人无求于世,道家的意念却相反,要一个人不被世人所求。世上最快乐的人,也就是不被世人所求的无忧无虑的人。
道家最有名最有才智的哲学家庄子,他时常告诫我们,不要太著名,也不可太有用。太肥的猪要被人杀死,去供神;羽毛太美丽的飞禽,易遭猎户的注意。
他又说了一个譬喻:说两个人协同去掘坟,偷窃死人所穿戴的衣物,为了要得到死人口中所含着的珍珠,竟连死人的头颅,连同颊骨和下颚都用铁锤给敲碎了。
为什么不去过悠闲的生活呢?这是这些哲学理论的的必然结论。
悠闲生活的崇尚
《生活的艺术》第七章其三
中国人之爱悠闲,有着很多交织着的原因。
中国人的性情,是经过了文学的熏陶和哲学的认可的。这种爱悠闲的性情是由于酷爱人生而产生,并受了历代浪漫文学潜流的激荡,最后又由一种人生哲学——大体上可称它为道家哲学——承认它为合理近情的态度。
中国人能囫囵地接受这种道家的人生观,可见他们的血液中原有着道家哲学的种子。
有一点我们须先行加以澄清,这种消闲的浪漫崇尚(我们已说过它是空闲的产物),绝不是我们一般想象中的那些有产阶级者的享受。那种观念是错误的。
我们要明了,这种悠闲生活是穷愁潦倒的文士所崇尚的,他们中有的是生性喜爱悠闲的生活,有的是不得不如此,当我读中国的文学杰作时,或当我想到那些穷教师们拿了称颂悠闲生活的诗文去教穷子弟时,我不禁要想他们一定在这些著作中获得很大的满足和精神上的安慰。
所谓「盛名多累,隐逸多适」,这种话对那些应试落第的人是很听得进的;还有什么「晚食可以当肉」这一类的俗语,在养不起家的人可以解嘲。
中国无产阶级的青年作家们指责苏东坡和陶渊明等为罪恶的有闲阶级的智识分子,这可说是文学批评史上的最大错误了。
苏东坡的诗中不过写了一些「江上清风」及「山间明月」,陶渊明的诗中不过是说了一些「夕露沾我衣」及「鸡鸣桑树颠」。难道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和桑树颠的鸡鸣只有资产阶级者才能占有吗?
这些古代的名人并不是空口白话地谈论着农村的情形,他们是躬亲过着穷苦的农夫生活,在农村生活中得到了和平与和谐的。
这样说来,这种消闲的浪漫崇尚,我以为根本是平民化的。
我们只要想像英国大小说家斯顿(Laurence Sterne)在他有感触的旅程上的情景,或是想像英国大诗人华兹华斯(Words Worth)和柯勒律治(Coleridge)他们徒步游欧洲,心胸中蕴着伟大的美的观念,而袋里不名一文。
我们想像到这些,对于这些个浪漫主义就比较了解了。
一个不一定要有钱才可以旅行,就是在今日,旅行也不一定是富家的奢侈生活。
总之,享受悠闲生活当然比享受奢侈生活便宜得多。要享受悠闲的生活只要有一种艺术家的性情,在一种全然悠闲的情绪中,去消遣一个闲暇无事的下午。
正如梭罗在《瓦尔登湖》(Walden)里所说的,要享受悠闲的生活,所费是不多的。
笼统说来,中国的浪漫主义者都具有锐敏的感觉和爱好漂泊的天性,虽然在物质生活上露着穷苦的样子,但情感却很丰富。
他们深切爱好人生,所以宁愿辞官弃禄,不愿心为形役。
在中国,消闲生活并不是富有者、有权势者和成功者独有的权利(美国的成功者更显匆忙了!)而是那种高尚自负的心情的产物,这种高尚自负的心情极像那种西方的流浪者的尊严的观念,这种流浪者骄傲自负到又不肯去请教人家,自立到不愿意工作,聪明到不把周遭的世界看得太认真。
这种样子的心情是一种超脱俗世的意识而产生,并和这种意识自然地联系着的;也可说是由那种看透人生的野心、愚蠢和名利的诱惑而产生出来的。
那个把他的人格看得比事业的成就来得重大,把他的灵魂看得比名利更紧要的高尚自负的学者,大家都把他认为是中国文学上最崇高的理想。
他显然是一个极简朴地去过生活,而且鄙视世欲功名的人。
这一类的大文学家——陶渊明、苏东坡、白居易、袁中郎、袁子才,都曾度过一个短期的官场生活,政绩都很优良,但都为了厌倦那种磕头的勾当,要求辞职,以便可以回家去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另外的一位诗人白玉蟾,他把他的书斋题名「慵庵」,对悠闲的生活竭尽称赞的能事:
丹经慵读,道不在书;藏教慵览,道之皮肤。
至道之要,贵乎清虚,何谓清虚?终日如愚。
有诗慵吟,句外肠枯;有琴慵弹,弦外韵孤;
有酒慵饮,醉外江湖;有棋慵奕,意外干戈;
慵观溪山,内有画图;慵对风月,内有蓬壶;
慵陪世事,内有田庐;慵问寒暑,内有神都。
松枯石烂,我常如如。谓之慵庵,不亦可乎?
从上面的题赞看来,这种悠闲的生活,也必须要有一种恬静的心地和乐天旷达的观念,以及一个能尽情玩赏大自然的胸怀方能享受。
诗人及学者常常自题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别号,如江湖客(杜甫)、东坡居士(苏东坡)、烟湖散人、襟霞阁老人等等。
没有金钱也能享受悠闲的生活。
有钱的人不一定能真真领略悠闲生活的乐趣,那些轻视钱财的人才真真懂得此中的乐趣。
他须有丰富的心灵,有简朴生活的爱好,对于生财之道不大在心,这样的人,才有资格享受悠闲的生活。
如果一个人真的要享受人生,人生是尽够他享受的。
一般人不能领略这个尘世生活的乐趣,那是因为他们不深爱人生,把生活弄得平凡、刻板,而且无聊。
有人说老子是嫉恶人生的,这话绝对不对,我认为老子所以要鄙弃俗世生活,正因为他太爱人生,不愿使生活变成「为生活而生活」。
有爱必有妒。
一个热爱人生的人,对于他应享受的那些快乐的时光,一定爱惜非常,然而同时却又须保持流浪汉特有的那种尊严和傲慢。
甚至他的垂钓时间也和他的办公时间一样神圣不可侵犯,而成为一种教规,好像英国人把游戏当做教规一样的郑重其事。他对于他在高尔夫球总会中同他人谈论股票的市况,一定会像一个科学家在实验室中受到人家骚扰那样觉得厌恶。
他一定时常计算着再有几个春天就要消逝了,为了不曾做几次遨游,而心中感到悲哀和懊丧,像一个市侩懊恼今天少卖出一些货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