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古人视为“寒暑平”的春分、秋分，演绎着春花与秋色之美。但春季再暖一点，繁花便会凋落；秋季再凉一点，百草便会枯萎。人们在物候节律快速递进的春秋季节常有对万物飘零的悲愁与伤感。
2024年9月22日，在安徽省黄山市歙县阳产村，村民在土楼前晾晒农作物（无人机照片）。新华社发（施亚磊摄）
由此，有人伤秋，沉浸秋愁。
也有人赏秋，宋代杨万里诗云：“秋气堪悲未必然，轻寒正是可人天。”
今日秋分，库友们如何感怀？
文｜宋英杰 中国气象局气象服务首席专家、二十四节气重点开放实验室主任
编辑｜谢芳 瞭望智库
本文为瞭望智库书摘，摘编自《二十四节百科全书》（中信出版集团2025年7月出版），原标题为《秋分·平分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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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爽、秋云、秋水
秋分时节，天气给人的感觉可以用两个字形容：爽、朗。爽，天气清爽了；朗，天空明朗了。于是，秋毫可以明察，秋水能够望穿。这时乾坤静肃、风色高清。因为大气通透清朗，天空开始呈现“高清”版本。
2024年9月22日，江苏省泰州市海陵区苏陈镇张家院社区，当地农民在采摘菱角（无人机照片）。新华社发（汤德宏 摄）
秋爽、秋云、秋水、秋月，集成了秋分的自然与人文意境。
古人笔下“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如秋云”的秋云，似乎给人一种惨淡、冷漠的感觉。但秋云的淡薄、高远，似乎更像是一种境界，人们借以明志，借以抒怀。
云由浓到淡，由厚到薄，草木由密到疏，由绿到黄。天与地，都在做着减法，都开始变得简约和轻盈。
但各地的温凉更迭大不相同。南方是“热至秋分”，时有新凉。而北方已不是新凉，而是轻寒。而塞北秋分时已见初霜，“秋分前后有风霜”，所以“秋分送霜，催衣添装”。
古人认为，秋分是一个分界线。秋分之前，暑有余热，所以秋燥还是温燥；秋分之后寒意渐浓，所以秋燥已是凉燥。因此，过了秋分，需要多吃温润之物。
对江南而言，天气通常是“冷至春分，热至秋分”，但这句话只能大体代表气候上的平均值。秋分时节，南方往往依然暑热未消，在气候变化的背景下，尤其如此。人们把这时的闷热天气，称为“木犀蒸”。闷热，都被说得如此文雅。
为什么叫“木犀蒸”呢？木犀，曾是桂树的俗称。农历八月，雅称桂月，正是桂花飘香的时节，人们有着“酌酒呈丹桂，思诗赠白云”的盎然诗兴。
清代顾禄《清嘉录》载：“俗称岩桂为木犀，有早晚两种。在秋分节开者，曰早桂；在寒露节开者，曰晚桂。将花之时，必有数日鏖热如溽暑，谓之木犀热。言蒸郁而始花也。”在桂树即将开花的时候，常有一段时间像在锅里蒸的闷热天气，仿佛桂花是因闷热而开花的，所以这样的天气便被称为“木犀蒸”或“木犀热”。
2024年9月22日，湖北武汉江夏区法泗街道大路村，农机手驾驶收割机在收割水稻。新华社发（赵军 摄）
秋分时节“雷始收声”。夏季，空中要么是“自我拔高”的积雨云，黑云翻墨、惊雷震天、白雨跳珠，要么是铺陈于天幕的层云或者层积云，几乎整个天空都“未予显示”，雨也下得拖泥带水。大家避之不及，怎会有看云的心情呢？
到了秋季，降水减少，气压梯度加大，大气通透性和洁净度提高，流动性增强。总云量减少，其中高云比例提高，由厚重变为轻盈。
“日映仙云薄，秋高天碧深。”这个时候的云是高天上流云。丝丝缕缕，团团朵朵，撩人而不扰人。似乎只有这个时候的云才有资格被叫作“云彩”。
谚语说：“秋分白云多，处处好田禾。”这时的云白禾黄，是人们在色彩上的双重欢喜。《荀子》云：“托地而游宇，友风而子雨，冬日作寒，夏日作暑，广大精神请归之云。”
荀子所言算是对云的至高评价了吧？云，低可近人，高可及天。风是它的朋友，雨是它的孩子。它的近与远、舒与卷、浓与淡、聚与散，是岁月最灵动的写照。
秋分时节，也是“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的时候。鸿雁农历二月北上，八月南下。“二八月看巧云”，看的是流云飞鸿的时令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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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迎寒到赏月
中秋这个词非常古老，最早出现在《周礼》中，说的是“中秋夜迎寒”的祭祀。《周礼》记载：“中春昼，击土鼓，龡（音吹）《豳（音宾）诗》，以逆暑；中秋夜迎寒，亦如之。”
上古时期迎接寒暑的祭祀活动主要有两个，第一个是在仲春时节的白天，人们会击鼓、吹奏，唱迎暑之歌，以顺应阳气；第二个是在仲秋时节的夜晚，人们会击鼓、吹奏，唱迎寒之歌。这两个祭祀活动一个是为了“逆暑”，迎接夏天；一个是为了迎寒，迎接冬天。
但古人最早所说的中秋，并不是特指农历八月十五，而是仲秋，泛指农历八月。周代，除了中秋夜迎寒，还有“中秋献良裘”的习俗。这个时节，人们要为天子献上皮衣。风凉夜寒，要开始更换冬装了。
现在的很多谚语，说的也是御寒的事：“吃了中秋饼，被子盖过颈。”“吃了中秋饼，快把棉袄请。”“吃了中秋饼，烤火才不冷。”
这与古代中秋迎寒的思路是一脉相承的。只不过，不是用击鼓、吹奏的方式，而是以盖被、穿袄、烤火的实际行动迎接冬天的来临。
《礼记》和《史记》中，都记载了中秋祭月、中秋敬老的规制。古代有春祭日、秋祭月，日月代表了阴阳，所以要“祭日于坛，祭月于坎”。仲春时节祭日，是在高台；仲秋时节祭月，是在坑穴。仲秋时节敬老，几杖以安其身，饮食以养其体，应让老人衣食住行都有保障。
直到汉代，所谓中秋，还是泛指农历八月，人们在这段时间举行多种祭月和敬老活动，换上冬装，但并没有欢乐的节庆气氛。
到了唐宋时期，民间渐渐有了赏月的习俗，有了节日的雏形。有人认为唐太宗时期已有“八月十五日为中秋节”的说法，中秋已经是一个重要的节日了。但即使是节日，也只限于宫廷之中，尚未成为民间的节庆活动。
古人习惯秋分祭月，但若秋分之时未能恰逢月圆之夕，人便会倍感遗憾。于是后来人们逐渐改在明净、清爽的仲秋望日之夜祭月。
中秋祭月是对秋分祭月在日期上的一种变通。在我看来，这是在农候的禾谷熟时段、气候的寒暑平时段，选定月满的时点作为圆满之形意。所以时段是由太阳决定的，时点是由月亮决定的，它体现了兼顾日月之行的中国古人在时令美学上的极致化追求。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中秋节是特别容易引发人们共情的节日，在国际化传播的过程中甚至不需要译文，人们还常常酌情“加戏”。
尽管现在中秋节常被调侃为“月饼节”，但在祭月赏月的文化脉络中，月饼的出现是比较晚的。南宋时期，《梦粱录》中有了关于月饼的记载。但月饼还是一种“四时皆有，任便索唤”的“市食点心”，一种“蒸作从食”的蒸食点心，即平常吃的、可以从外面买回家的，而且是蒸制的。
到明清时期，中秋祭月已经形成一套遍及民间的完整祭拜仪式。这是离秋分节气最近的满月之日。而且，中秋节的仪式和活动由祭月这个单一性主题，演变为多种习俗，祭月也渐渐地被赏月替代。
在民间习俗中，除拜月、赏月，还有一系列与中秋相关的文化内涵，例如全家人的团圆、乡邻之间的联欢、庆丰酬神的丰年祭，以及青年男女的示爱、结情，还有祈子、祛疫等，使中秋节承载了越来越丰富、越来越欢愉的文化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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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三候
一候·雷始收声。
《淮南子·天文训》将秋分物候定义为“秋分雷戒”，所以“雷始收声”不仅是秋分一候的候应，也是秋分时节最核心的特征。
从全国雷电预警的视角来看，春分后雷电陡增，秋分后雷电骤减。寒露、霜降时节，雷电完全进入了沉寂期，“冬雷震震”是小概率事件。
雷声被视为阳强阴弱时段的产物。宋代卫湜《礼记集说》载：“春分以阳为主，故继言雷乃发声；秋分以阴为主，故继言雷始收声。”以阴阳思维来看，雷电是阴气与阳气都具备一定实力时，短兵相接所致。而“阴阳相半”的秋分之后，阴气渐盛，阳气潜藏，于是它们很难再有会面的机缘，也就很难再有雷声了。
明代顾起元《说略》载：“雷二月阳中发声，八月阴中收声，入地则万物随入也。”“雷始收声”之后，雷就到地下去了，万物也随之集体进入闭藏阶段。
从前也有人认为，雷电乃龙所为，雷电的发生规律是春分“雷乃发声”，秋分“雷始收声”。而龙在一年当中的作息规律，是“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都是“半年工作制”，看起来非常契合雷电的起止时间。
二候·蛰虫坯户。
春分是“蛰虫启户”，秋分是“蛰虫坯户”，蜇虫基本上是半年在户外，半年居室内。
所谓“蛰虫坯户”，并不是蛰虫完全封闭门户。在时气尚温、阴气渐至的情况下，蛰虫们还可以时常出入门户，仲秋时节，便不再门户洞开，用细土把洞穴垒得结实一些，洞口开得再小一些。到天气寒冷的时候，“至寒甚乃墐塞之也”，才是真正的封堵洞口，“闲人免进”，准备安然过冬。
在二十四节气的节气物候标识之中，蛰虫类物语的数量仅次于鸟类的。而这些蛰虫物语取代了更早的物候标识，如《夏小正》中的正月“囿有见韭”（园子里又长出了韭菜）、四月“囿有见杏”、八月“剥瓜”、九月“荣鞠树麦”（野菊花开，可以种麦了），以及仲冬“芸始生”、仲夏“木堇荣”等直观的候应。
为什么观测蛰虫行为的难度更大，古人却偏偏放弃俯拾皆是的直观物语，而选择可能需要“掘地三尺”的蛰虫观测呢？蛰虫的洞穴，其实是农耕所依托的土壤环境，春天人民更需要来自地下的“情报”。秋天，人们则需要蛰虫提供关于秋凉和秋寒的温度临界值。每年的寒凉有早晚，生物行为可以对此做出动态修订，使人们更精准地把握时令变化。
三候·水始涸。
“水始涸”不是水体的整体干涸，而是“潦水尽”，即夏雨遗存的积水逐渐干涸，浅塘显露曾经的水痕。
一年之中的水体变化，显然与降水高度相关。春季降水陡增，所以春水生，诗词吟咏春江水满，人们唱着“山歌好比春江水”。秋季降水锐减，所以秋水净，诗词吟咏秋江水清，人们唱着“心与秋江一样清”。
从全国而言，秋分时节的降水量不足立秋时节的50%，而北京仅为20%。此时，河流舒缓了，水洼干涸了。
唐代司空图在《二十四诗品》中有这样的词句：“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这是说流水为何如此清澈，因为皎洁的明月是我的前身。在降水量大的春夏，流水往往是浑浊的，只有在雨水不再喧嚣、径流不再湍急的清秋，才有可能呈现“流水今日，明月前身”的意境。秋气之美，常在于水之静美。
不过，就气温而言，春分和秋分并非“寒暑平”，而是春分近寒，秋分近暑，人们的感触也有差异。由此，有人赏秋，有人伤秋。人们有秋兴，也有秋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