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营纪念 步兵第三十二联队”。2022年12月，北京市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馆员尚珩偶然得到4本旧相册。其中一本，黑色的相册封脊上，用日文写了一行字。“步兵第三十二联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猛然间想起来，是在长城上。
密云304号敌台西立面“步三二十一队下士哨”刻字
最初发现：找到3处“罪证”
身高一米八，爬起长城来健步如飞。更神奇的是，别人气喘吁吁的时候，他还能谈笑风生、滔滔不绝。今年41岁的尚珩，不是在全国各地爬长城、走海防线，就是在做以长城为代表的边防以及海防研究。
这与他的经历有关。7岁那年，尚珩第一次爬上了八达岭长城，古老的城墙、坚固的敌台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此后他便一发不可收拾。中学时，尚珩已爬遍了黄花城、古北口、司马台、金山岭。成年后，他开始重装徒步，行程超过3000公里，足迹遍布河北、山西、宁夏、内蒙古等地的长城。
尚珩展示收集到的日军相册。随军记者拍摄的照片再现了古北口战役期间的真实场景。武亦彬摄
毕业进入研究院后，尚珩的考古对象原本是埋在地下的遗存。但随着国家对长城保护力度的加大，考古逐渐成为长城修缮的前置环节，长城也从尚珩的兴趣爱好变成了主要工作内容。
2017年春天，尚珩沿着古北口蟠龙山长城，仔细寻找城砖上的刻字，希望借此识别修造年代与工匠信息，研究古代的“物勒工名”制度，也就是古人用于“质量监督”的一种做法。
他却意外发现，“将军楼”一块斑驳的墙砖上，刻着“步兵十七联队占领”字样。继续向前，不远处的“郝望楼”西立面砖墙上，又有“步三二十一队下士哨”字样，南侧箭窗内壁上，还有一处刻有“小野上等兵”，笔画更粗、字口更深。
“我和同行的小伙伴当时都很震惊。”尚珩回忆，大家的心情也由感叹祖先的智慧，转为民族被侵略的悲愤。“因为了解长城抗战的历史，大家认为，这些不属于古人的刻字，应为1933年日寇攻占古北口长城后，为炫耀武力征服及驻守期间留下的，是日寇侵华的证据。”
密云351、350、349号敌台全景
刻字背后：血染的侵略历史
1933年，日本侵略者把魔爪由东北伸向华北，长城抗战爆发。古老的长城上，谱写了新的悲壮篇章。古北口位于北京东北部，燕山山脉的崇山峻岭间，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
“古北口抗战历时75天，是北京地区抗战第一枪，也是长城抗战中作战时间最长、双方投入兵力最多的一场战役。”尚珩介绍称，先后有4万余名官兵英勇抗击日寇，伤亡万余人，毙敌数千人，战况极为惨烈。在日方的报道中，也心有余悸地称之为“激战中的激战”。
长城上的刻字依然清晰，但在日本的教科书上，那段历史却早已“消失”。为了让真实的历史不被遗忘，尚珩决心寻找更多刻字，收集日寇的侵华“罪证”。
发生在长城上的抗战，主要集中在1933年和1937年，中国军民在长城界岭口、冷口、喜峰口、古北口、南口等地抗击日寇。为了推进这项工作，尚珩翻阅史料、查阅地图，还会在出发前详细制定路线，目标清晰地逐点排查，避免“盲走”。截至目前，已有30多处刻字先后在长城沿线被找到。
根据分类，刻字主要包括年份、部队番号、姓名甚至罪恶的“到此一游”。尚珩至今难忘的是，在界岭口长城的一整面墙上，醒目地刻着“步四十联队 占领”，占领两字特意放大。试想当时日寇占领此敌台时，一定狂妄至极。
古北口卧虎山长城上，“野砲八”“昭和八年四月”等字样多次出现。“野砲八”同“野炮八”。日寇的野战炮兵第8联队，隶属于第8师团，正是侵略古北口的主力部队。昭和八年四月即1933年4月，此时古北口抗战尚未结束，但长城一线已为日寇占领，中国军队后撤至南天门一带。
此外，“木村池踏破足纪念”“长城の雨”“大平信次 昭和八年九月三日万岁兵眷登山记念”等刻字，应为战斗间隙，一览“东方大墙”的日寇士兵留下的。
“如果不抓紧保护，这些刻字会随着时间被湮灭。”尚珩称，刻字背后隐藏着诸多历史信息。再通过电报、报纸等传世资料加以佐证，日寇侵华的证据就更加确凿。
密云长城304号敌台（郝望楼）刻字：步三二十一队下士哨
相册印证：继续寻找与保护
“这本相册就相当于叠加了一层证据。”尚珩翻开手中的旧相册，十几张老照片映入眼帘。古北口镇入口、古北口航拍全景、古北口长城的“铁门关”等地标清晰可辨，至今仍能寻迹找到。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相册中还记录了大量侵略的画面：戴着骷髅袖标，骑马耀武扬威的三十二联队“骷髅”部队、炮弹爆炸的瞬间、日寇炸毁长城后向上攀爬，占领后叉着腿的嚣张合影等，都是日寇侵华暴行的铁证。
密云长城309号敌台（将军楼）刻字：步兵十七联队占领
尚珩推测，相册的主人可能为三十二联队的一名日寇士兵。在他去世后，其家人出售了相册，几经辗转后“回流”中国。“‘步三二’即日寇第8师团十六旅团的三十二联队。相册的名称让我一下联想到了在‘郝望楼’发现的刻字，老照片还原了其背后的战争图景，意义重大。”
照片还记录了一些罕见的勤务场景：夕阳下，日寇手持刺刀在树下站岗，远方长城蜿蜒盘旋；河川上的招魂仪式，日寇高举白旗，为阵亡士兵超度亡魂，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当年战事之惨烈。尚珩分析，相册中的信息也折射出中日双方在训练、装备、物资等方面的差距。可以想见，当时的长城抗战打的是艰苦卓绝。
“这些发现让我既兴奋，又百感交集，觉得肩上的责任更重了。”尚珩表示，如今相册已被高清扫描，未来将在网上免费公开，供社会各界浏览、研究。接下来，他打算继续寻找刻字，对日寇的“罪证”进行系统的梳理和研究。“有的点位走一次可能会遗漏，需要走第二次、第三次，才会有新发现。我要把长城上的这段抗战历史，一点点记录下来、完整地保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