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萝卜烧牛肉
□余庆
于我而言，半生沧桑，心系一蔬一饭。本是执笔作画的手，操刀时竟比寻常厨子更精细三分：红萝卜滚刀成块，五花肉细剁为丁。不一会儿，小小厨房蒸腾起灶火的馨香，红烧肉在锅中咕嘟作响，静静渗入四川人的饮食记忆：鲜香漫溢成韵，油花轻漾如诗。
这道菜的妙处，在于五花肉与清甜的红萝卜相配，以豆瓣酱为主料，配以八角、姜葱等香料，经慢火焖煮后呈现咸鲜软糯的口感。就这样，经过一番忙活，终于将热气腾腾的红萝卜烧肉端上桌，撒一把碧绿的葱花。正待动筷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咸香里透出的微甜，恰是烟火气中最朴实的温情。
灯光下，五花肉裹着蜜色的光，红萝卜泛着橘红的温润，这般朴素搭配，倒比珍馐更见光阴的诚意。它不同于杭州东坡肉的香滑细腻，也不同于湖北回赠肉的醇厚绵长，更不同于福建滚肉的酥烂浓醇。
竹箸轻点，慢品至味。此肴经文火慢煨，既得淮扬之醇厚，又蕴巴蜀之酣烈，融会南北，终现“蜀香川味”真髓。当年苏轼谪居黄州，在其《猪肉颂》中写下：“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食，贫者不知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味自美。”这般质朴的智慧，经由江南厨人的传承，终成跨越千年的味觉诗篇。
我忽生雅兴，倚靠在画案前，翻阅新书《苏东坡辞典》，对其揭示的苏轼“在烟火气中淬炼精神”的生命态度，与中国传统文化中“厚德载物”的饮食哲学深有感悟。灯影斜落的画室未置繁花，唯有红萝卜烧肉泛起琥珀色的油光在空气中微微浮动，与墙上重彩画《盐塬轶事》的暖色调浑然相融。这幅入选全国美展的旧作，以皴裂的笔触勾勒二十年漂泊，在斑驳纹理间似有命运暗涌。观此沧桑笔墨，忽生感慨：纵有“把酒对青简”的疏狂，尚能以书佐酒，已属雅事。更妙的是，竟能从红萝卜烧肉这般家常菜中品得真味，修炼成知味之人。此中感想，画布与砂锅、颜料与酱汁、漂泊之痕与安居之乐，恍如“蜀味纷纭争百态，终归杯盘见真淳。”
此刻，月光澄澈而轻柔。我若有所思地推开窗户，遥望二峨山……恍惚间，几缕霓虹渗入眼帘，天府新区眉山经济开发区的灯火蜿蜒如流金，可这璀璨终归透着俗艳，像一段酣畅却轻佻的故事，在夜色中喧嚣。据说，这里曾是一片农田。如今新生的城市拔地而起，农耕时代的印记全然褪去，再也听不到田野间放牛的吆喝声和打谷场上连枷起落的声响。
现今，我青丝已褪，方知韶华不重来；唯有记忆中的往事如潮涌至，顷刻淹没了心神。那红萝卜烧肉色泽鲜亮，浓香与清甜交融，暗合清代美食家袁枚“无味使之入，有味使之出”的至理。这一切仿佛在告诉我：往后的日子，或静心读书作画，或醉卧清风之中，让迷惘散尽，留一处温软慰藉于心。
忽然，楼梯间传来“咯噔咯噔”的敲击声，接着是低低的有节制的敲门声。打开门，我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原来是楼下的邻居。
“你楼上的音乐能不能小声一点？”她表情复杂地打量了我几秒。
“不好意思。”我双手相握，尽量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
女邻居神色恬静，目光掠过墙上的作品，唇角泛起浅笑：“艺术家？”我很礼貌地点点头，甚至有点儿莫名其妙地窃喜。可她转身时，衣袖不经意拂过门楣，碰响了悬挂的风铃，那清越的叮咚声在空气里涟漪般漾开，像是风捎来的温柔絮语。
那夜温热，耳畔本该只余这澄澈的声响，却蓦地渗入一丝异样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