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字生根,长出我的精神原乡
北京日报
中国青年出版社2009年出版
王吴军
每次翻开著名作家柳青写的《创业史》这部长篇小说,我都觉得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沉重又充满生机的大门,迎面撞见了那个渭河平原上正在奋力生长的时代,撞见了自己年少时在夏夜的蝉鸣中捧读这部长篇小说的炽热情怀。那些年的晚上,我常常蜷伏在乡下老屋的小窗前,窗外蛙鸣如雨,灯罩上飞蛾扑撞着光影,而我,正沉入《创业史》中所描写的蛤蟆滩的风雨与泥泞之中。文字里的泥土气息,裹挟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汗水与希冀,隔着岁月向我扑面而来,那种带着体温的质朴气息,足以令书页上的铅字在静夜里悄然生根,长出了属于我的精神原乡。
掘开中国农民灵魂深处的荒原
柳青在《创业史》这部小说中的宏阔与厚重,在于他并非仅仅只是描绘了一群农人如何耕耘脚下的土地,而是以笔作犁,深深掘开“农业合作化运动”初期中国农民灵魂深处的广袤荒原与无限生机。梁生宝,这位在泥土中生长起来的“新人”,他买稻种时的精打细算,进山砍竹时的坚忍担当,每一次的俯身都似在贫瘠的土地上刻下了希望的诗行,在他的心中燃烧的绝非仅是个人发家的小火苗,而是“为众人抱薪”的集体星火。柳青将这星火置于蛤蟆滩的风雨里,置于郭世富的算计、梁三老汉的守旧、姚士杰的阴暗所构成的复杂现实中。《创业史》实则是人的心灵在时代洪流中艰难蜕变的历史。小说里蛤蟆滩的变迁,犹如一面澄澈的镜子,映照出我们民族在告别千年的个体农耕的阵痛与觉醒中,所展现出的那种既沉重又磅礴的生命韧性。
柳青笔下的乡村,其情感之美如原野上默默生长的小麦,朴素而坚韧。在《创业史》这部小说中,梁三老汉与梁生宝这对父子,一个在旧梦里徘徊,一个在新路上探索,那份在沉默中交织的关切与疏离,写尽了土地上新旧交替时灵魂的挣扎与和解。邻里之间互助盖房的场景,泥土墙在夯歌声中一寸寸升高,汗水滴落时,情谊也如地基一样被夯得坚实无比。最难忘的是改霞与秀兰这些乡村女儿,她们在时代的洪流中艰难地寻找自身位置的身影,如一枝枝野地里的花,不甘被命运随意安排。改霞眼神里的无限憧憬,秀兰那默默承担生活重负的脊梁,这些乡村女儿们内心的柔韧与光辉,映照出的是女性在时代变迁中独特的心灵图景。她们在泥土与变革之间所展现的柔韧与觉醒,给粗粝的《创业史》增添了一抹动人的暖色,让庄严的史诗透出了生命的温热。
美学空间超越时代的文化厚度
我一直觉得,《创业史》的美学韵味,深植于它那带着泥土芬芳的语体之中。柳青的语言如黄土高原本身,浑厚朴实却自有其内在的韵律。他笔下的人物对话,带着浓重的关中腔调:“娃呀,世事……要慢慢熬哩!”一句乡音,便将生活的千斤重担与生存的古老智慧,凝练地呈现在了读者面前。那字里行间弥漫的是麦子扬花时空气里的微甜,是犁铧翻开泥土时的湿润腥气,是汗水浸透粗布衫的咸涩,还是庄稼人烟锅里飘出的辛辣与微苦。柳青对乡村景致的描摹,绝非闲笔点缀,渭河平原上的四季流转,春雨、夏阳、秋霜、冬雪,无不是人物命运与内心波澜的天然映照。自然在柳青的笔下并非是舞台背景,它是呼吸,是血脉,是人物精神世界深沉的回响,那土地上四季的轮转、风雨的呼吸,无不与梁生宝们的心跳同频共振。这种天人合一的艺术境界,使得《创业史》这部小说的美学空间无限延展,拥有了超越特定时代的文化厚度。
精神光焰照耀后来者前行
当我合上《创业史》那厚重的书卷,蛤蟆滩的喧嚣在耳畔渐息,梁生宝们的身影却在我的心上刻下了更深的印记。《创业史》这部小说的伟大,正在于它超越了“农业合作化运动”本身的历史框架。柳青以惊人的笔力,深入掘进到中国农民在告别千年个体小农经济的桎梏时,灵魂深处爆发出的惊雷与无声的韧忍。他不仅写活了蛤蟆滩的人与事,更镌刻了我们民族在巨大的社会转型中承受重压却不折的脊梁,那种于无路处也要踏出新路的悲壮勇气,那种精神的光焰,足以穿透岁月的尘烟,持续温暖并照亮后来者探索前行的漫漫长路。
那年的某天黄昏时分,当我乘车穿越辽阔的关中平原时,车窗外一片片的麦田映入我的眼帘,麦浪翻滚,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远方。我仿佛听到麦浪在娓娓地诉说着柳青在《创业史》这部书里描绘的创业的艰难与心灵的史诗,就像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庄稼,年年岁岁地不断抽穗、扬花,长出了沉甸甸的粮食,这不正是历史向未来做出的深沉而踏实的告白吗?
历史的长河奔涌不息,每一代人都在自己的人生之路上努力地前进着。如今,当我回望《创业史》中那一代人辛勤创业的身影,他们的跋涉与希望,他们的艰辛与欢欣,早已沉淀为我们这个民族心灵深处关于奋斗、牺牲与信念的挺拔形象。这形象站在岁月的深处,默默地向世人昭示着一个无比朴素的真理: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永远向往与不懈追求,就是写在大地上的一首无比壮丽的史诗。
(作者为郑州市政协特聘文史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