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符石匮:昆仑西王母的象征
青海日报
①历史学家认为虎符石匮是王莽假托天命,大造舆论,夺取西汉政权的产物。
②虎符石匮的正面刻有铭文。辛元戎 摄
③坐在龙虎座上的西王母,作为固定搭配的伴生动物有三尾青鸟、九尾狐和蟾蜍以及捣药的玉兔。
④宿州九女坟东汉画像石上绘以白虎衔环和三尾青鸟,实际上这里的白虎就是西王母。
⑤这幅右图中完整白虎也是西王母的象征;左图中象征西王母的白虎身绘双翅,前面也有青鸟(有人释为朱雀)。 本文配图除已署名外,均由汤惠生提供
□汤惠生
导读:青海湖畔的虎符石匮自发现以来,引起了学界的广泛关注。现为河北师范大学特聘教授、曾在青海长期从事考古工作的汤惠生先生,从王莽当政时期加强对西王母信仰的传播,从而为夺取汉政权营造舆论氛围等史实出发,得出论断:天峻二郎洞为西王母石室,虎符石匮是昆仑西王母的象征。
青海湖傍着祁连山,好多人认为这只是一个地理特征,但在神话学中,山水相连却构成了一个神仙的居所。瑶池就在昆仑山,西王母住在那里。《穆天子传》卷三:“乙丑,天子觞西王母于瑶池之上”;《史记·大宛列传论》:“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
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下辖四个县:刚察县、海晏县、门源回族自治县和祁连县。四个县名中有一个县名就是“昆仑”,“祁连”和“昆仑”都是匈奴语“天”的不同译音。作为一名考古工作者,我更关注文物考古中的“昆仑”,去年为《青海日报》撰写的《史前声画:彩陶中的昆仑》就是在这一想法下写的第二篇关于昆仑的文章。海北州的考古工作比起海南藏族自治州、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和海东市来说,相对少得多,遗址遗物与上述地区也无法相比。然而海晏县三角城发现的王莽时期虎符石匮却是国宝级文物,国家重器,夔一足!
虎符石匮出土于1986年,石质为花岗岩,虎符石匮的上部为一石虎,石虎昂首张口,卷尾伏于基座上,长132厘米、高46厘米。基座长137厘米、宽115厘米、高65厘米。正面刻三行字,从右至左为“西海郡虎符石匮,始建国元年十月癸卯,工河南郭戎造”22个篆体字。历史学家们则认为虎符石匮是王莽假托天命,大造舆论,夺取西汉政权的产物。
公元8年,王莽废了汉哀帝,并逼迫自己的姑姑皇太后交出传国玉玺,自己登上帝位,改国号为“新”,定年号为“始建国”。王莽怎会在篡国之初却分身虎符石匮的雕制这种屑小事情呢?原来虎符石匮的雕凿与王莽在青海设立西海郡有直接关系。当初已经有南海郡、东海郡、北海郡,独缺西海郡,《汉书·王莽传》记载:“莽既致太平,北化匈奴,东致海外,南怀黄支,唯西方未有加。乃遣中郎将平宪等多持金币诱塞外羌,使献地,愿内属。”“今谨案已有东海、南海、北海郡,未有西海郡,请受良愿等所献地为西海郡。”王莽派中郎将平宪以财物利诱羌人首领良愿,通过贿赂、胁迫,使其率部迁出鲜水海(青海湖)、允谷(今共和县)、盐池(今茶卡盐湖)等地,献水草丰美之地而归汉。于公元4年建成西海郡,以示“四海归一”之意。公元9年,王莽称帝,为了正名分,昭告天下西海郡已归属新莽,又特意凿刻虎符石匮,这是天子获天命、顺应天命的象征和凭证。王莽为巩固政权曾向天下颁布《符命四十二篇》,意在解释自己建立新莽政权称帝是天命神授,顺应天命,所以虎符石匮内所置放的东西可能就是《符命四十二篇》一类的文件,而用虎符则是对传统西方白虎这样一种方位观念的运用。
这是主流历史学家们对虎符石匮的解释,但我们觉得或许还可以再进一步追问一下:为什么用白虎来象征西方?这时便与昆仑山的西王母有关了。
《山海经·大荒西经》:“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人面虎身,有文有尾,皆白,处之。其下有弱水之渊环之,其外有炎火之山,投物辄然。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此山万物尽有。”这段话里我们注意到“大荒西经”“昆仑之丘”“虎”“西王母”这几个关键词,我们便明白象征着西王母的白虎为什么代表着西方了,因为这源自西部的昆仑山神话。
当然,王莽建制西海郡是为了“四海归一”,但虎符石匮的刻凿,其用意或许更为深远。王莽是西汉最为显贵的外戚家族,王莽虽出身权贵之家却为人谦恭,对外结交贤士,对内侍奉长辈,被誉为道德楷模。王莽对身居大司马之位的伯父王凤极为孝顺,王凤临死前把王莽托付给皇太后和汉成帝,王莽由此在仕途上一路高歌猛进。但王莽同时深谙太后王政君才是他篡位并坐稳帝位的保障和靠山,开始全力包装和打造王政君为西王母的形象:“莽又知太后妇人厌居深宫中,莽欲虞乐以市其权,乃令太后四时车驾巡狩四郊,存见孤寡贞妇。春幸茧馆,率皇后列侯夫人桑,遵霸水而祓除;夏游篽宿、鄠、杜之间;秋历东馆,望昆明,集黄山宫;冬飨饮飞羽,校猎上兰,登长平馆,临泾水而览焉。太后所至属县,辄施恩惠,赐民钱帛牛酒,岁以爲常。”此时的王政君,已是七旬老妇,虽鹤发,精神犹矍铄。她在民间行走,访寒问苦,广施普惠,在百姓眼中,恍若西王母降临人间。汉居摄二年(公元7年),王莽发布《大诰》,王政君被明确地与西王母联系在一起:“太皇太后肇有元城沙鹿之右,阴精女主圣明之祥,配元生成,以兴我天下之符,遂获西王母之应,神灵之征,以佑我帝室,以安我大宗,以绍我后嗣,以继我汉功。”
《汉书·元皇后传》:“予视群公,咸曰:‘休哉!其文字非刻非画,厥性自然。’予伏念皇天命予为子,更命太皇太后为‘新室文母太皇太后’,协於新室故交代之际,信於汉氏。哀帝之代,世传行诏筹,为西王母共具之祥,当为历代母,昭然著明。予祗畏天命,敢不钦承!谨以令月吉日,亲率群公诸侯卿士,奉上皇太后玺绂,以当顺天心,光於四海焉。”当王政君成为西王母的化身时,西王母亦上升为国家信仰。《汉旧仪》曰“祭(西)王母于石室,皆在所二千石令长奉祠”,各郡国县皆祭祀西王母,应该就是王莽执政时期的制度。由是,江山处处奉祀,人人崇拜,这位女神的荣耀,在王莽野心的推动下,达到了无与伦比的巅峰。
离瑶池青海湖不远的天峻县二郎洞也就是《汉书》里提到的石室。《汉书·地理志》载:“金城郡临羌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仙海、盐池。”《水经注》《隋书》等各种信史都是如此记述的。青海很多学者认为西王母石室位于天峻县的二郎洞。虽然在西王母石室周围发现了“长乐未央”的东汉瓦当,但也有学者认为考古证据不足而不同意此说。说到这里,联系到虎符石匮,其实我们已经可以相信天峻县二郎洞即为西王母石室的说法,虎符石匮上的“白虎”,除了代表北方之外,还应该具有昆仑山西王母(新室文母太皇太后)的象征。
学者陈颖指出:“西王母石室最初起源自今青海湟源的一处不明确的地名,在魏晋以后,从地名演变成了堂室、石窟、楼台形式的建筑。这也意味着,在魏晋以后,专门祭祀西王母的祠堂或许才开始建立。”对祭祀西王母的石室的样子,学界有过一些猜想。有一类猜想是基于对当地建筑形制特点的考虑。如王兴芬认为,“有关西王母石室的大量记载,也是道教徒受佛教文化中与石相关的民间传说、大量佛教石窟以及石室等的影响,模仿佛教石窟、石室对西王母‘穴居’居所改造的结果。” 这是基于西域建筑特点,对西王母石室的假设,但对于其他地区的西王母石室,也可能存在不同的建筑形制。另一类猜想是对“西王母石室”象征意义上的考虑。如小南一郎认为: “在四川画像砖中所见西王母坐在两侧支起的华盖之下,可能表示她在石室里。还有人指出这种石室作壶形。” 如高文引四川新繁县出土的一块画像砖,认为“此砖上面正中刻一瓶形之龛,龛上有盖,龛的左右有云气围绕。此系象征传说中的西王母的石室。”
《汉书·地理志》和虎符石匮构成了二重证据法,王莽为什么选择青海湖畔的三角城设立西海郡?我们的设问不是一个地理问答题,而是汉代昆仑文化的探索,是汉代宇宙观的反映。这个石匮上的虎符除了西方以外,也代表着西王母:青海湖即为瑶池、二郎洞就是祭(西)王母的石室,祁连山便是昆仑山,这是王莽的认定,同时这也是新莽时期西王母崇拜的反映和对昆仑地理位置的重新理解。关于“西王母石室”的记载,由汉代塞外一处模糊地名,到魏晋时期转变为堂室建筑;而作为建筑制式的“石室”,则有着洞穴和祠堂两个截然不同的载体。陈颖认为,最先存在特定地址的西王母石室,但是随着西王母信仰的全国传播,对西王母的祭祀有可能是在不同地区的石室里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