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封建王朝演变的财政视角
中国经济观察网
孙树强
财政与政府相伴而生。就如个体家庭面临着柴米油盐酱醋茶问题一样,任何一个政府都被如何获得财政收入和实施财政支出问题所困扰。如果财政收入与支出相比较为充裕,政府就有很大的转圜空间,在很多方面也就会有辗转腾挪的余地。但不幸的是,对于政府来说,入不敷出似乎更为常见,左支右绌是政府经常面临的窘境。
作家郭建龙在《财政密码:中央王朝的财政与兴亡》一书中从财政视角重新审视了我国古代封建王朝的发展历程,该书以财政问题为抓手把握王朝兴替的历史脉络,通过梳理财政制度线索,寻找王侯将相之外的深层演变逻辑。作者以严肃的史料为依据,以历史发展的时间维度为叙事顺序,以通俗易懂的方式讲述财政在封建王朝中的地位和作用。这让观察历史有了很多维度,就如作者在前言中所说,懂历史的人可能对经济了解不多,懂经济的人却又对历史的挖掘不够,从经济的角度窥探历史会发现很多有意思的现象和规律。《财政密码》并不是一本新书,2017年曾以另外的书名(《中央帝国的财政密码》)出版过。如果从一切历史都是现代史的角度看,经过八年再读此书还是有新的收获。
影响中央集权与分权的财政因素
在传统印象里,我国古代社会似乎存在一股趋向统一的力量,所谓分久必合是也。但这种印象在秦朝末年可能并不正确,虽然秦朝结束了战国时代诸侯争霸的混乱,但秦末楚汉博弈的结果并不是必然走向中央集权。作者认为,楚汉相争并非是谁当皇帝的争斗,而是两种道路的选择:一种选择是回归类似于战国时期的诸侯模式,另一种则是独特的大一统王朝;只不过最后刘邦获得了胜利,选择了中央集权这条道路。
在项羽的政治蓝图中,他所建立的新秩序是另一个诸侯时代,当时获得分封的诸侯也是这么认为的。项羽杀掉子婴推翻秦朝之后,起义军将领在项羽的主持下瓜分天下,各自称王,项羽则自封为“西楚霸王”,而不是选择登基做皇帝,要求其他诸侯臣服于自己。此时,“霸王”不含贬义,而是一个令人羡慕的称号,承担着维持诸侯国之间秩序的责任;但霸王并不干预诸侯国的内政,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承担“警察”的角色,做一些调停、裁决的工作。那么,为什么当时的人们不追求建立大一统的王朝,反而盼着回到诸侯国模式呢?
作者给出的答案似乎出乎意料,在当时的人看来,组织一个疆域广阔的大国是不可能的事。在秦代以前,人们已经习惯了诸侯国的存在,对他们而言,这种诸侯分立的状态只不过短暂被秦朝中断,而且秦朝也并不成功,不是值得向往的模板。究其原因,维护一个大一统王朝的稳定需要付出较大的经济成本,而对于以农业为主的社会来说,经济产出弹性较小,增加政府收入就会挤压民生空间,严重时还会导致社会的混乱,这就产生了一个非常现实的矛盾。在封建王朝初期和社会较为平稳时期,这个矛盾不是很突出,但随着王朝官僚系统膨胀或出现外部冲击,财政矛盾就会凸显出来,甚至会决定一个朝代的生死存亡。因此,从财政的角度看,封建王朝兴衰更替的历史也是财政丰裕和枯竭循环往复的历史。
马邑之战的财政意义
在我国古代的战争史中,发生在汉武帝元光二年(公元前133年)六月的马邑之战(马邑为现山西朔州)似乎并不广为人知,甚至马邑之战中的汉朝和匈奴双方并没有实质性接触,战役以匈奴发现汉朝设计的陷阱之后的撤退和汉朝的无功而返结束,但这场战役拉开了汉朝和匈奴彻底决裂的序幕,从此双方进行了连绵不绝的恶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战争对汉朝的财政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冲击,汉武帝不得不广开财源,开创了多种汲取财政收入的方式,也对民间经济造成了极大挤压。汉朝之后的各个朝代,在有关财政的各种变法和新政之中,都或隐或现地可以看到早期汉武帝财政实践的影子。
《史记》中《平准书》一文详细整理了汉武帝增加财政收入的各种手段,李洁非在《古史六案》一书中进行了归纳,概述如下:一是“入物者补官,出货者抵罪”,即献出财物或可补官或可抵罪,司马迁评曰:“兴利之臣自此始也”。二是“募豪民田南夷,入粟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即征发民众去南夷屯田,这里的重点在于如果“豪民”出钱出物,就可以换取免征南夷种田。三是“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意思是献出奴婢者可以获得某种特权,如果是郎这种小官,献出奴婢可以提高俸禄等级,普通民众献出羊则可以被授为“郎”。四是“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级十七,凡三十余万”,这里说的是出售武功爵这一荣誉职衔,遇有补吏的机会,买爵者可以先除(优先任命),卖官鬻爵粉墨登场。五是“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造钱币以赡用”,直接打起了货币的主意,以增发货币补贴财用,汉武帝始矣。六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对盐铁实施政府专营,禁止民间铸铁煮盐,违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在其他朝代还对除了盐铁之外的很多物资实行了专营。七是“算缗钱”“算轺车”,“算缗钱”是对家庭一般财产征税,“算轺车”是对家庭财产的特定项目征税。八是树立卜式为典型,卜式是河南的大畜牧主,在汉匈战争爆发后,他主动捐出一半家产资助战争,汉武帝派人问卜式,是想做官还是想赎罪,卜式回答都不是,他表示:“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汉武帝以卜式为榜样,希望更多人效仿,捐献财产。九是“告缗钱”,这条措施在一定程度上因卜式而起,“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于县官,于是告缗钱纵矣”,由于居民财产较难统计,甚至为了避税故意隐瞒财产,导致第七条所说的算缗钱很难征收,于是政府就鼓励相互告发。据记载,“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结果就是百姓争相把钱花掉,不敢积蓄,也无心留作殖产之资。十是置均输,由中央政府设置运输官,将以物品形式征收的税收运回中央政府,或以高价卖至他地获得财政收入。十一是置平准,即设置官方仓库,储存物资平抑物价,这种做法的初衷是好的,但很容易变形走样,官方为了获取更高的收入囤积居奇,反而导致物价飞涨,成为政府敛财的手段。十二是“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告缗”,“甘泉”指汉武帝时期的一个粮库,民众如果向政府提供粟米可以终身免受告缗,收到了非常好的效果,国家的两大仓库太仓和甘泉,在短短一年之内就实现了“仓满”。
汉武帝所实施的各项财政举措目的就在于提高收入规模,后代很多所谓的新政、变法目的无外乎降低财政支出、提高财政收入。太阳底下无新事,汉武帝把能够想到的、能够实施的手段都用了,后期各个朝代的很多财政措施都可以看到汉武帝的影子。名将之福,小民之苦,汉匈之战中名将辈出,闪耀历史,但普通百姓却备受压榨、生计维艰。
经过多年战争,汉武帝认识到了连年征战对民生的挤压,在晚年有了一次重要反思。汉武帝征和四年(公元前89年,距汉武帝去世仅有2年),搜粟都尉桑弘羊以及正副宰相联名奏请,在轮台(今属新疆)遣卒屯田,但汉武帝却诏旨回应道:“今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今朕不忍闻……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罢田轮台是汉武帝最后一项重大决策,代表着对前期征战政策的改弃,也意味着大政方向的重要转变。汉昭帝时期,贤良、文学代表与桑弘羊针对汉武帝的各项政策得失进行了一次辩论,桓宽将这次辩论整理成书,就是我们现在能够看到的《盐铁论》。
隋唐宋元明清的财政实践
隋朝结束了三国两晋南北朝的混争局面,社会再次走上了统一的轨道。隋文帝时期,为了保证政府收入,对土地和户籍进行了严格核查,基层官员甚至为了迎合皇帝而造假。据记载,隋朝的耕地面积达到了令人震惊的19.4亿亩,换算成现在的面积为21.3亿亩,而我国在2023年的耕地面积也达不到这个数字,可见当时土地数据夸大的程度。作者在书中认为,隋朝之短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高效的财政效率、充足的财政资源使隋炀帝可以大肆挥霍,开通运河、进行远征,对百姓造成了沉重负担,导致隋末农民起义迭起,最终结束了隋朝的统治。或许我们可以把这种现象叫做“财政诅咒”,高效的征税制度反而成为朝代走向灭亡的导火索。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出,封建王朝在征税上面临一个困境:既不能让户籍和土地统计过于混乱,以致无法征税,导致政府的崩溃,又不能让统计过于明白,否则征税必然过度,造成民间经济的凋敝。
唐朝似乎吸收了隋朝征税过苛的教训。《贞观政要·辩兴亡第三十四》记载,唐太宗曾对黄门侍郎王珪评价隋朝的制度:“炀帝恃此富饶,所以奢华无道,遂至灭亡。炀帝失国,亦此之由。凡理国者,务积于人,不在盈其仓库。古人云:‘百姓不足,君孰与足?’”与隋朝相比,唐朝在财政上的一个特点是对土地和人口统计的不甚清楚,征税也效率不高,这既导致中央政府财政收入不足,也给社会经济留下了一定的发展空间,更为后期朝代命运走向埋下了伏笔。
由于中央政府财政收入不足,唐朝采取了一种奇怪的养官制度,让基层政府自我经营:皇帝给各个政府部门一定的土地和货币,要求政府自己将土地出租,将货币放贷,从而在财政上实现自给自足。由于政府在出租土地和放贷上并不专业,经常出现出租土地收不到租金,放贷损失本金的情况,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甚至专门设立了一个管理货币放贷的职位“捉钱令史”。读唐朝历史时,有一个皇帝会让人很疑惑,那就是唐玄宗。唐玄宗前期实现了唐朝的盛世,后期却直转急下,差点让唐朝走向终结,之所以出现这种现象,与财政有较大关系。唐玄宗后期,为了应对边境少数民族的挑衅,将地方的财权、军权、官员任免权都放手给地方,从而加强了节度使的权力,为最终的安史之乱埋下了祸根。节度使这一职位在唐高宗时期就已设立,当时并不是一个正式官职,而是负责协调各方关系的临时性职位。唐玄宗则做实了节度使的职位和权力,最终形成了尾大不掉的局面。唐德宗时期,为了对付藩镇叛乱,甚至试行了早期的“国债”,即向长安的商人借款,并约定战后还款,但人们基本不相信政府,所以这种方法并没有起到效果。
北宋时期,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政权的统一,但周边的少数民族威胁不断,时常发生的边境冲突也会拉紧宋朝的财政神经。为了解决财政收支紧张问题,宋朝发生了两次最有名的改革:一次是宋仁宗庆历年间由范仲淹主持的庆历新政,由于官僚阶层的抵制,最终不了了之;一次是宋神宗时期王安石主持的变法,轰轰烈烈推行,但效果褒贬不一,甚至有人将北宋的灭亡归因于王安石变法。庆历新政和王安石变法的目的都在于解决财政紧张问题,但方向则完全相反,庆历新政主要在于减少财政支出,通过解决冗员、冗兵、冗费问题来化解财政困境,这就会触及既得利益者的蛋糕,阻力极大,各项措施无法推行下去。在我国历史上,绝大部分改革都是为了增加财政收入,只有少数改革是为了缩小政府规模,庆历新政就属于后者。
王安石变法的各项举措的直接指向是增加政府收入,如均输法、青苗法、市易法等。在创设“制置三司条例司”时,宋神宗有一份诏书可以清晰地表明变法的目的:“朕以为欲为天下于治,必先富之而为也。令县官之费不给而民财大屈,虽焦劳乎异日之间,其将何所施哉!特诏辅臣置司于内以革其大弊,而使美利之源通流而不竭。”李洁非在《古史六案》一书中探讨了王安石变法的是非,指出宋代农民起义成规模者只有方腊和宋江,都爆发于王安石变法之后,难道只是巧合?王安石变法的本义在于增加政府财政收入,但由于行之太苛,结果怨声载道,人民深受其苦。朱熹曾评论王安石变法:“医者治病,其心岂不欲活人?却将砒霜与人吃,及病者死却云我心本欲救其病,死非我之罪,可乎?介甫(王安石,字介甫)之心固欲救人,然其术足以杀人,岂可畏非其罪?”王安石之后,宋徽宗时期的蔡京也曾进行了一系列财政改革,甚至有论说认为,王安石的做法为蔡京一类人的滋生提供了土壤与气候。宋朝为了获得财政收入,除了采取常规的征税等手段,金融创新也层出不穷,盐引、钱引轮番登场。
在我国历史研究中,元朝的存在感不是很强。在近百年的统治期间,元朝一直没有出现像其他朝代那样的经济繁荣时期,除了缺乏行政管理经验、政治架构过于简单之外,还与财政制度过于粗暴密切相关。在历史教科书中,元朝呈现的面目是对百姓极尽压榨之能事,《明朝那些事儿》中写了这样一段话:“从赋税到徭役,只要人能想出来的科目,都能用来收钱,过节要收‘过节钱’,干活有‘常例钱’,打官司有‘公事钱’……那我不出去还不行吗?不干事还不行吗?那也不行,平白无故也要钱,要收‘撒花钱’。”可想而知,民众被这样一系列搜刮之后,生活之困顿会到什么状态。元朝末年,丞相脱脱为了振兴元朝,实施了我们现在所熟知的凯恩斯主义政策,即通过政府大规模支出的方式来带动经济发展。这种做法的初衷是没什么问题的,有问题的是当时元朝政府并没有钱可花,病急乱投医,采取了印制钞票的方式来支持财政支出,最终导致了民间经济混乱和金融崩溃。脱脱政策的教训是:一个富有进取心的政府往往会大手大脚地花钱,这就导致它必须尽可能地捞钱,而捞钱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加税和印制钞票,这最终将导致经济衰退甚至崩溃。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朝代中前期,后果可能是经济抑制和社会衰退,而如果发生在朝代末期,就是直接的崩溃。
明朝的财政严重依赖土地,设定了严格的户籍和土地清查制度,但由于制度执行逐渐弱化,到明朝中后期,户籍与土地已经无法查清,这也导致财政收入出现了问题。万历初期,张居正为了整顿财政,采取了一系列举措,包括我们所熟知的一条鞭法、重新丈量土地等,取得了一定的效果,短暂实现了中兴,但随着张居正的故去,明朝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明朝的制度非常僵化,在一个盘根错节、处处受限的制度框架下,即使张居正也只是进行了一次小小的挣扎,将社会从失控中向回拽了一小把。万历后期以及之后的几位皇帝,随着战争的开启和农民起义的爆发,税收的暴风骤雨再次降临到百姓头上,明朝也在一片加税声中走向了灭亡。
谈到明朝后期的财政问题所产生的后果,不能绕过的一个人就是李自成。为了节省财政开支,崇祯决定裁撤驿站,而李自成就是陕西米脂县银川驿站中的一名工作人员。失业之后,由于债务纠纷、家庭变故等原因,李自成走上了起义道路,并最终推翻了明朝。明朝还面临一个其他王朝经常出现的问题是冗员,这也对财政造成了很大负担:“宗室之藩,官吏之冗,内官之众,军士之增,悉取给其中。赋入则日损,支费则日加。”据《明史》记载,洪武时期全国官员加起来只有2.4万人,到100年后的明宪宗时期(1465-1487年)武职已经超过8万人,文武官员总共有10万多人。除了官员之外,朱姓的各种宗王也占据了大量的资源,嘉靖年间(1522-1566年)宗王的禄米达853万石,超过全国供应北京粮食(约400万石)的2倍。
清朝前期继承了明朝的一条鞭法,做到了税制简单,征收方便。在鸦片战争之前,清朝财政总体上比较稳健,即使鸦片战争对清朝的财政冲击也不大,甚至由于国外技术和商品的使用,推动了经济发展,对财政还有一定积极意义;另外,由于海关的打开,对外贸易额直线上升,关税成为政府财政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咸丰末年,海关关税只有490余万两,同治末年增至1140余万两,光绪十三年(1887年)增至2050余万两。太平天国对清朝的财政造成了较大冲击,财政也开始了近代化历程,在以农业税为基础的背景下,向工商业税收转型,并且利用信用工具来筹措临时性开支。例如,在太平天国时期,苏州、松江、太仓道地方政府向洋商借款12770万两(含本息),第二次鸦片战争时期,两广总督黄宗汉在与英法联军作战时缺乏经费,又向美国的旗昌洋行借款32万两白银,月息六厘;左宗棠西征期间,向上海洋商、汇丰银行等机构共借款约1600万两白银,最高年息近10%。甲午战争、庚子之乱之后,清朝财政状况持续恶化,赤字非常严重,而此时清朝离命运的终点只有一步之遥。
封建王朝的阿喀琉斯之踵
在《栾城集:上皇帝书》一文中,苏辙认为:“财者,为国之命而万事之本。国之所以存亡,事之所以成败,常必由之。”在我国封建社会,税收的主要来源是土地和农业产出,虽然也有人头税、财产税等税种,但只是起到补充作用,由于耕地面积和单位产出弹性很小,增加税收必然会改变蛋糕的分配格局,造成人民的生活困苦。在封建王朝的统治之中,只要有一次危机瓦解了国家的财政,那么政府就必须开辟新的非正规渠道来增加财政收入,从而造成社会上新的不稳定。一个国家一旦陷入到这个漩涡里,就会越来越混乱,形成恶性循环。可以说,财政问题是我国封建王朝的阿喀琉斯之踵。
封建王朝还有一个重要的趋向是,随着朝代的发展演进,冗官、冗军、冗族(即依赖财政的皇族人口膨胀)问题越来越突出,官僚机构作为整个王朝的维稳系统会变得越来越庞大,让古代的农业社会逐渐负担不起。“冗吏耗于上,冗兵耗于下,此所以尽取山泽之利而不能足也。”这里的症结在于农业经济作为税收的根基弹性较小,但财政支出的弹性却很大,如果两个弹性脱节,财政问题就很容易向社会问题演变,导致社会不稳定,甚至引发朝代走向灭亡。
财政问题似乎是封建王朝一个难以自我修复的致命弱点,财政的崩溃不仅是经济失败的集中体现,也是政治和社会秩序瓦解的前奏。一旦财政崩溃的导火索已经引燃,即使有人想要振衰起弊,也很难扭转朝代走向衰落的惯性,必须通过一次大的社会演变来出清原来的积弊和问题,并再次走上一个新的历史循环。
在古代农业社会,税收越多,留给百姓的就越少,在一定范围内税收的激励约束作用不大,毕竟百姓还要生存,不会因为税收高一点就放弃耕种土地。但在现在商业社会,税收则是一种非常强的激励约束机制,税收高低会直接影响市场主体的选择和资源配置。供给学派甚至认为,以税收为杠杆,可以直接撬动经济的产出水平。也正因为如此,现代政府很少征收极高的税率,除非要抑制某一个领域的发展。与历史相比,现代政府有债务工具可以运用,对税收的即时依赖没有那么强;而从政府长期存续的角度看,偿还债务的约束也没有那么紧,这就使得现代政府财政支出有较大的作为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