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川渝看两江汇合
北京晚报
▌敬一丹 著
不知为什么,每当看到江河汇合,我就有些激动。立夏过后,川渝之行,四天之内,三次看到江河汇合。嘉陵江与长江的汇合,总是让我浮想联翩。
这次看两江汇合,是在朝天门的对面,看那体量巨大的楼房,炫光变幻着,我一时没认出这是哪里。夜里,水面看不出两江汇合,游轮的灯光迷离,让我有些幻觉,这是朝天门吗?
多年前,曾乘船体验两江汇合,在重庆,我总是分不清哪儿是长江,哪儿是嘉陵江,夜色中更看不出什么差别。后来在岸边坐了很久,看着江水发呆。
最难忘还是第一次到重庆看到两江汇合,那是1985年,我在读研,为写硕士论文到地方电台调研。我独自一人,从武汉上船,经三峡,到重庆。在朝天门码头下船时,我有些吃惊,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那么多台阶!一步步走上来,在嘈杂热闹中,心里有点小紧张。想到昔日江姐、甫志高曾在这里接头,今朝码头上也是什么人都有吧?回头看,两江汇合,江水滔滔,心头涌起从未有过的激荡。
琼江与涪江在铜梁汇合,我孤陋寡闻,琼江没听说过,涪江,哦,涪陵榨菜的涪。江边安居古城里,看得见人家在过日子,看见店铺挂着旗,上书“且慢”,这让人觉得自然舒服。
到这里来,没有提前做功课,于是享受了意外的相遇。在老街,看到黄埔军校的牌子,原来是抗战时期的旧址。路过刘雪庵音乐艺术馆,于是耳边响起《长城谣》《何日君再来》,猜想,这里还在继续影响音乐人吧?铜梁舞龙,让人眼前一亮,起源于明,兴盛于清,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曾在央视春晚惊艳亮相,似乎足够高大上了,然而,在当地看当地人舞龙,还是有原汁原味的独特魅力。
金沙江与岷江就要在宜宾汇合了,我的目光向左、向右、向两江上游望去,记忆中有全景,有特写。
在金沙江虎跳峡,我看到江水奔流而下,溅起浪花,瞬息万变,惊心动魄。岸上,一个小女孩穿着民族服装,与游人合影,小包里放着她刚挣的几毛钱。那是1999年。
岷江,流过都江堰。我曾在激流岸边吃四川美食兔头,也曾在“5·12”汶川地震后在岸边废墟中奔走,寻找奥运会火炬手。那是2008年。
两条江汇合点,是宜宾万里长江“零公里”。
立夏过后,夜雨中,我来到这里。我以为“零公里”的画风是山野自然风,其实是万众簇拥状。金沙江、岷江,两条江带着各自的故事流到宜宾,都变得平缓了,宜宾这座城市以节日的高规格迎接两江汇合。灯光秀太炫了,小街的味道太诱人了,远道而来的人们太期待了,“零公里”成为宜宾城市的亮点,“万里长江第一城”成为城市名片。在夜色里,在初夏的细雨里,金沙江和岷江,在人们的注目中平静地双向奔赴,从容不迫地相拥在一起。从此,它们成为同一条江,从此有了我们熟悉的名字:长江。从此,有多少历史大戏在这条江上演,有多少人间悲喜随大江流淌。
江河汇合,在自然界是很自然的事,水往低处流嘛,跟人怎么想,没什么关系。我可能想多了,却忍不住还要联想。
两条江,来自两座山,各有各的山泉、小溪,各自成了江河,各自流淌,不知前方和谁相遇。流淌,流淌,就相遇了,不管是清是浊,不管是温是凉,就相拥了,接下去,一起流淌,就相融了。
然后,一起流向大海。(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