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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她只是不知怎么爱我

滚动播报 2025.07.21 12:04

(来源:廊坊日报)

转自:廊坊日报

我一直都很怕我的妈妈。小时候怕,现在也怕。但是我没想到,有这样一天,她也会怕我。

我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心理。就好像我怕做错了事被妈妈看见,就好像正在玩乐中的我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死刑犯,好像她说的事就是行业之间的金科玉律。我像一只胆小的松鼠,畏缩在树洞里过日子,看到自己喜欢的东西支支吾吾地说出来,像等待天罚的将士。偶然看到别人有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兴高采烈地带回家,将它藏在杂乱的百宝箱夹缝中,等到她离开便偷偷地拿出来。像偷腥却畏罪的矛盾,又迷恋那一瞬间,冲上云霄的快感。

十二岁那年,我开始接触电脑游戏。网吧游戏厅爆满,同年龄的孩子聚到一起,三五成群,开黑打怪。我依稀记得英雄联盟就是那时候兴起的,有一个英雄叫“露露”,还有一个角色叫盲僧——这都是我道听途说的,我自己从没玩过。下课的时间,他们一起讨论那些英雄的属性,在我看来就像打开了新奇的宝藏。我不会玩,也不想玩。我远远地望着他们,我们中间隔着一道天堑。我知道妈妈很关注我的学习,我的姥姥从小就让我和学习很好的孩子玩,对学习不好的捣蛋鬼敬而远之。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双手紧握着,手心都攥得冒出了汗水。妈妈就在不远处的厨房里炒菜,在我看来客厅和厨房的距离是那么遥远。我一点点抬起步子,往厨房里面蹭。她矮小的身影高大起来,在我眼中就是一座横在身前的高山。近了,更近了,我离“阎王殿”更近了。我发觉我的声线都颤抖起来,哆哆嗦嗦地蹦出一个又一个字符,已经连不成句子。“妈妈,我可以玩一会电脑吗?”我小心翼翼地说出像夙愿一样的东西。“玩多长时间?”她转过身,不怒自威地问。“半小时。”我说。我已经快把头低到尘埃里,不敢相信我居然说了出来。“去吧,看着点时间。”我赶紧跑了,心里像一朵蘑菇云爆炸,迸发出灿烂的烟火。我打开小游戏,挑了一款“合金弹头”游戏,很快沉浸在游戏带来的快感里。“合金弹头”和“英雄联盟”之间也是有差距的,一个在之后的十几年时间依然火爆如潮,一个已经在时代的浪潮下被淹没殆尽。它们之间也存在着天堑。

没错,有些人是学不过他们的,就像玩也玩不过他们一样。

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妈妈早就不反对我玩游戏了。那时候我拿出全身积蓄买来的价值十元的宝剑,还放在百宝箱里。剑身已经被严重腐蚀,仿佛微触就会化作碎片。唯一不变的是我的心情,见到她时战战兢兢,十年后那座高山负压的阴影仍在。早上九点,我躺在床上玩手机,忽然听见门外楼梯的脚步声,我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慌乱地穿上衣服,把被子围成一个球形。她回来了。她不久就发出惊讶的声音:“你还没起吗?”她观察力还是惊人,因为她看到大厅的窗帘半拉着,和昨天并无两样。我沉默着,心脏已经快要跳出来,想以冷漠来抵御心虚。她一言不发地走了,我也一言不发地收拾起屋子。我很想向她解释我很少起那么晚,这次是个意外。但我没能力说出口,因为现实就是现实,发生的已经发生。中午我们照例一起做饭,我站在她的身边做她的助手,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干什么好。

她忽然问我:“你怕我呀?为什么刚才我接水你一直在旁边站着,你可以叫我离远点,毕竟我影响你洗菜了。”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炸开……

她不知道我怕她,始终都怕。在十年前的那个午后,也许她认为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要求,她也只是给了一个平平无奇的许诺。可这样一位我怕得要死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开始怕我了。

元旦前夕,我接受同学的邀请,一起去天津市跨年。在高铁站等高铁的空隙时间,我笑着开玩笑说,我今天很晚才起。大家都心照不宣,并提议中午吃点好的,毕竟都没吃早餐。我忽然放开了——因为大家都一样,不再有天堑,学习上的或者是游戏上的天堑。

那是什么?庆幸?心酸?忽然被拉近的距离?另类的攀比?

那一天,我们很尽兴。我们在凌晨的世纪钟旁放飞浪漫的气球,看着气球海缓缓上升,迎接新年的钟声。我们和大多数情侣、爱人、兄弟、闺蜜一样,那些都是我的朋友,我们是同一个时代的孩子。之后,我们到一家洗浴中心过夜,我躺在燥热的竹席上,昏昏睡去。

我不知道,在那一天,她很晚才睡着。她强忍着给我打电话的心思,怕我被其他孩子笑话——因为我向她说过,有一天两位女生在和我吃完饭后提议去KTV唱歌,而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妈妈会惦念我。她们露出了很夸张的表情,一脸惊异地问我为什么二十二岁了还要如此提防回家的事。我将这件事讲给她听,想让她知道,在外,我是永远维护她的。

我觉得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话题,就像十年前她许诺给我的半小时愉快时间一样。而她却沉默着,半晌,说:“是我的错,我应该改。”和十年前那一天的午后一样,像我,小心,谨慎,战战兢兢。

两天后我才知道,那天她担惊受怕,后半夜才沉沉睡去。脑海里全是我的影子,我的安危,我的食宿,人群踩踏的景象在她的脑海中过了一遍又一遍。她忍着,一直没有给我打来电话。直到次日早晨我问他们一些事宜,她才假装语气轻快地接上话:“呀,你醒了,我知道你跨年熬夜,想让你多休息会儿。”像一只蜷缩在树洞的松鼠,我的一言一行都能在她的心灵中激起惊涛骇浪。

十年前,我将秘密藏在心底;十年后,她将委屈全部压在自己胸口。她不知道我怕她,就像我不知道她有那么一天也会怕我一样。十年前,我是孩子;十年后,她是孩子。那些天堑,还重要吗?

她严厉、精明、善于经营。于是她将自己的生活带给了我,也将标准带给了我。很长的时间里我对她的话言听计从,却从不知道她想如何?又想要什么?

或许,她只是不知怎么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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