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根据保险咨询主管合伙人周瑾于2025年3月20日发表在《中国银行保险报》的署名文章《财险行业转型发展趋势展望》改写而成。
当前中国财产保险行业正处于深度转型期。2024年全行业原保险保费收入达1.69万亿元，同比增长5.6%，增速较2023年下降1.4个百分点，增速下降使得存量竞争还在加剧。从2024年经营表现来看，行业综合成本率97.8%，同比优化0.5个百分点，但险企间的分化继续加剧：头部险企综合成本率普遍低于行业均值2-3个百分点，而尾部30%公司成本率突破105%。面向十五五的变局时代，财险行业会在转型中谋求新的发展路径，在创新中寻找第二发展曲线，笔者试图从八个维度对财险公司的转型发展趋势做出预判。
市场格局：
马太效应持续强化
中小险企或将并购重组
十五五期间，存量业务的竞争将会加剧，险企越来越需要依赖品牌和渠道优势占据市场，并通过规模效应降低运营成本，因此，大型公司的竞争优势会愈发显著，中小公司的经营空间则会进一步压缩，无论是保费规模，还是利润水平，财险行业将呈现出愈发明显的马太效应。目前，前三大财险公司保费收入市场份额已经超过了60%，未来有望突破65%；前三大财险公司车险的市场份额接近70%，而盈利水平排名前十财险公司的合计利润竟然占据行业总利润的107%，意味着大部分财险公司的净利润为负，其中，承保亏损的公司超过70%。
针对中小财险公司而言，整体市场份额的进一步压缩将无法避免，因此不得不在区域市场和细分领域寻求突围。部分中小公司可能为了降低偿付能力压力和改善财务水平，而放弃部分承保亏损的传统险种，聚焦特定的客户群体和业务类别，采用区域深耕或场景嵌入的策略，着力打造差异化，避开大型机构竞争激烈的红海市场，探索“小而精”的发展路径。
随着金融监管机构引导和数字化进程倒逼等因素，保险公司分支机构的关停撤并趋势还会延续，加上国资委推动上市公司市值管理的要求，十五五期间的市场并购将会大幅增加。因此，在财险行业，也会有部分中小型公司无法适应新时期而会被合并重组，甚至退出市场。
竞争模式：
从扩表竞赛转向
差异化经营竞争和创新突破
财险增速与国民经济增速的相关性较高，因此在十五五期间，财险保费增速也会出现回落并常态化，财险行业主体的存量业务竞争加剧，因此必须舍弃扩表竞赛的模式，而转为在存量市场精细化管理的方向上发力，包括深度挖掘存量客户，提高客户粘性，提升运营效率等，从而降低费用水平，实现经营绩效的提升。目前，73家非上市财险的平均综合费用率约为45%，头部公司综合费用率普遍控制在30%以下，随着报行合一的深化，整体仍会呈现一定的压降空间。在竞争压力的驱使下，在传统业务领域，财险行业下一步会继续采取各种措施持续提升精细化管理与决策水平，优化业务品质、压降成本和费用水平，并通过品牌打造和客户服务来实现差异化竞争，以期提高承保盈利水平。
在拓展增量业务上，财险行业会延续当前态势，在健康险和责任险上发力，预期仍会保持两位数的增长。当前健康险和责任险在非车险中占比已达46%，十五五期间会因此进一步提升，大概率在未来1-2年内就会超过一半。为了加强非车险增量业务的拓展，险企会进一步加强服务实体经济和产业链的力度，挖掘新的可保风险，服务于社会的风险减量管理，有望在新兴产业和商业模式领域的增量业务上不断出现创新突破。
资本管理：
探索“内生+外源”双循环的
资本管理新范式
偿付能力压力将会是贯穿财险行业十五五期间的关键话题，外部环境和内部管理需要会推动财险公司建立“内生+外源”双循环的资本管理体系。
当前，财险行业整体的盈利能力不足，缺乏自我造血能力，外源性资本补充是支撑行业发展的主要渠道。近年来实体企业整体的盈利能力下降，作为投资人对险企出资能力和出资意愿均降低，财险公司股权补充资本的通道遭遇挑战。当然，随着中央对外开放政策以及以新能源汽车为代表的新兴产业的崛起，外资和科技企业也在加大对财险公司的投资，成为补充资本的重要来源。除了权益性资本补充之外，永续债和资本补充债的发行仍是诸多保险公司“快速补血“的主要手段。笔者也预测，监管机构亦可能通过偿付能力规则的调整和过渡期的延长安排，以及下调资本补充债和永续债的发行门槛等政策手段，缓解部分财险公司的偿付能力压力。
在内生性资本补充方面，在资本约束机制的影响下，财险公司将不得不多管齐下，做好资本管理，通过资本规划、资本配置、资本考核、资本补充等闭环管理的落实，从规模控制、结构调整、品质优化、产品定价、费用管理、资产配置、资负匹配等方面优化精细化经营水平，并积极开展风险减量管理，降低赔付水平，以及通过提升风险管理水平和SARMRA评分等手段，多渠道缓解偿付能力压力。同时，行业也可能尝试保单交易和保单证券化等方式进行缩表，从而维持必要的偿付能力充足率水平。
经营效能：
科技驱动下的
“精益管理”革命
在“报行合一”和行业竞争日益加剧的背景下，财险行业过去几年持续优化经营效能，通过提升业务品质、规范费用投放、减少跑冒滴漏、优化弱体机构、积极应用科技等手段，持续改善综合成本率。
展望十五五期间，仍有诸多因素对行业整体的成本控制形成挑战，譬如高赔付率的新能源车险占比逐年上升，城市普惠健康险客户的逆选择，自然灾害频发带来的巨额赔付增加等。但是，随着监管继续推行深化“报行合一”和打击“内卷竞争”，行业的费用水平有望持续下降，而通过主动的“风险减量管理”降低赔付水平，通过优化业务品种和充分定价来转向高质量发展模式，头部公司的规模效应和经营优化将越发显著，行业综合成本率稳中有降的趋势有望延续。
展望十五五期间，财险行业承保业绩也会出现分化趋势，尤其在中小险企中，主动谋求发展模式转变的公司，有望通过股东和地域优势的挖掘来优化业务结构和提升业务品质，积极拥抱新兴技术赋能“精益管理”，在新的会计准则口径下做好精准的投入产出分析，提升经营效能。
车险业务：
新能源汽车和智能驾驶
将触发产业价值链重构
随着新能源新车的占比不断提高，新能源车险在车险中的业务占比也不断上升。新能源车险的赔付率居高不下，行业整体经营亏损严重，2024年行业承保亏损57亿元，即便是大型公司，也无法避免综合成本率破百的境遇，这也拉高了车险的整体赔付成本。究其原因，新能源车险是一个生态体系，核心成本控制权和技术话语权都在车企手里，险企发展新能源车险，无论是在专业数据和技术门槛方面，还是在销售场景和渠道生态方面，以及客户筛选和定价风控方面，都无法单方面实现有效的成本压降，需要得到来自车企的支持和协同，这也是当前新能源汽车“保费高”和“赔付高”的困境根源。
笔者预期，未来险企将会与车企探索共赢合作的“车生态”模式，财险公司将与车企共建维修标准认证体系，建立行业数据共享机制，需求可持续的双赢模式。再保险公司凭借其资金实力和技术优势，也将会在新的“车生态”中扮演更加重要的角色。其中，头部险企可能通过具有先机的战略合作模式，或是部分有车企股东背景的险企通过股权纽带关系，在协助车企提升销售和客户满意度的同时，推动车企调整工艺降低零整比，控制维修成本，共享技术与数据，从而局部实现降低赔付成本的目的，这也为新的产业模式提供一些探索样本。
当然，随着智能驾驶技术的不断成熟落地，车险的风险形态可能会根本性的变化，原来的基于司乘人员驾驶疏忽和道路意外的大数法则可能失效，而转变为针对汽车设计与制造、信息传感、数据交互和智能算法方面的责任风险，责任主体从“车主体”转向“车企主体”，原有的定价逻辑和风控规则将会推倒重来，届时近万亿的车险市场或将发生颠覆性的变局，也将重塑车险价值链，而且，这一变化的速度可能会超出大多数人的预期。
非车业务：
构建“第二增长曲线”的
创新工场
过去几年，财险行业的健康险和责任险保费增长迅猛，且整体的综合成本率都控制在合理水平，也是很多险企承保利润的主要贡献来源。
对于健康险，险企将持续通过医疗健康生态合作，探索“保险+”的模式，尝试真正解决消费者的痛点。在健康险模式创新方面，行业正在探索中国式的管理式医疗（HMO），基于可穿戴设备健康管理，以及以惠民保为代表的政企合作等模式。其中针对惠民保，尽管商业可持续性仍受到质疑，但险企借助政府信用实现批发性的展业，在极少的费用投放模式下实现了大规模高效率的获客与销售，并通过赔付极大程度反馈大众消费者，这也为普惠金融的新模式探索提供了一个样本。
对于责任险，财险行业将充分利用新兴风险保障扩容的机会，针对生产经营和经济活动中的相关责任不断挖掘可保风险的机会，譬如在数据要素资产领域，针对数据资产的收集、授权、存储、分享、使用、估值和交易等风险责任场景，面向各参与主体和责任方，创新产品拓展减量管理的机会，从而避开了传统的价格竞争红海，将成为险企专业化和精细化发展的发力方向之一。
随着科技不断加速迭代创新，产业不断升级更迭，线上线下不断融合，经济增长模式也正在转变，数字经济时代的数据资产和场景越来越丰富，低空经济、平台经济、低碳经济、网络安全、数字孪生、人工智能等领域孕育着诸多的非车险创新机会，密切关注新兴领域并能抓住变革当中机会的险企有望脱颖而出。
资金运用：
打造低利率时代的
“收益-风险”平衡术
2024年，保险行业的投资端打了一个翻身仗，全保险行业综合投资收益超过7%，财险行业综合投资收益率为5.51%。对于固收资产，受益于近年来的利率走低，存量债券的估值浮盈贡献了不少的投资收益。对于权益资产，市场的信心在逐渐恢复，呈现稳中有升的阶段性和结构化机会。
从资产配置的结构来看，险企增配债券和股票的趋势还会延续，一方面是因为市场对于利率进一步下行的预期较强，锁定收益率的长期和超长期债券备受险企青睐，中央也在不断发行超长期国债以满足行业需求；另一方面是由于国家鼓励险资发挥耐心资本的优势长期入市，并在长期考核机制等方面出台了鼓励政策，加上对股市的信心恢复，险企也在加速增持高分红股票。
展望十五五期间，短期来看，利率下行带来的估值浮盈正面贡献投资收益率的因素仍然存在，高分红股票也仍会带来不错的股息回报，如果股票市场能够稳中有升，则行业大概率可以延续当前投资业绩水平。当然，我们必须看到，中国股市的投资人中，散户居多，因此波动性也更高，这也会使得险企的股权资产价格波动较大。
长期来看，经济增长功能的转换和增长速度的换挡，是导致利率持续下行的底层逻辑，因此也会带动资产收益率的下降，财险行业面临的再投资风险不小，也必然会影响到险企的长期投资回报水平。但放到更长的时间窗口里，权益资产的收益一般都会超越固收资产，当前中国的股市估值仍处于低位，如果未来险企可以充分分享到股市升值的回报，则可以呈现亮眼的业绩。当然，不同险企在投研能力、配置策略和风控水平的差异，也会使得行业的投资业绩出现分化。
科技应用：
AI加速落地或将成为
行业格局重塑的最大变量
过去几年，财险行业积极推进数字化转型，自动化率和线上化率大幅提升，也相应带来了可观的成本节约和效率提升。但过往的大模型，研发和维护的成本都很高，也有较高的硬件门槛，因此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在中小保险机构应用的积极性。
随着人工智能的加速发展，尤其是以DeepSeek为代表的中国本土AI企业的突破，大模型的应用门槛显著降低，各大科技巨头和保险机构都纷纷接入和进行部署，预期会在保险垂直领域取得广泛迅速的应用突破，遍布在获客营销、承保理赔、运营支持、客户服务、风控合规、法律事务、经营分析、投资研究和信息披露等场景，并有可能对现有的经营模式和成本结构产生颠覆性的影响，譬如网点渠道退化，总部决策强化，人力大幅压缩，组织架构重整，科技投入大增，业务流程重塑。
笔者从这一点预判，传统模式下的头部公司，反而可能面临更大的“掉头”阻力，而部分中小公司则更有机会利用人工智能实现敏捷转型，有可能抓住机会异军突起。因此，在未来的行业竞争格局中，人工智能技术及其应用将是行业格局重塑的最大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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