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非常糟糕的流行词汇：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很多人喜欢用这个词来指责他人，他们之前用“自私自利”，现在用“精致利己”，因为后者听起来更加高级。
但是，指责别人自私自利或者精致利己，本质上是一种虚伪。因为自私自利，精致利己，本就是一种人性。
一百多年前，诗人龚自珍就写过一篇著名的文章，叫《论私》。
文章开篇讲了一个案例：有位大臣受了朋友的请托，第二天却在朝堂上揭发了朋友。结果换来了“正直”的好名声，旁人纷纷称赞：这真是正人君子、“大公无私”！
对于这种道德作秀，龚自珍却充满了质疑。他不相信大清的官员会大公无私，也不认为道德家们抨击的“自私自利”有任何问题，同时，他还提出一个惊人的观点：
“私”才是自然与人性的根基，才是道德的起点。
龚自珍说，史书上称颂的圣君贤后，都是自私自利的，都是为了维护自己家族的长久统治；一个忠臣，是忠于自己的君主；一个孝子，是孝顺自己的父母；一个烈女，是守护自己的贞节，而不是“公而忘私”。
“忠臣何以不忠他人之君，而忠其君？孝子何以不慈他人之亲，而慈其亲？寡妻贞妇何以不公此身于都市，乃私自贞私自葆也？”
——龚自珍《论私》
动物可以在光天化日下交配，人却有自己的隐私。有只想自己拥有却不愿别人染指的财富和情感。人不可能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人有情感厚薄，有朋友、有亲人、有归属。
正是因为我们有“私”，才有了人伦、礼法、友情和忠诚。“私”是人之常情，是情感与秩序的起点。
龚自珍对人性的看法，很容易让人想起亚当·斯密《国富论》中的名言：
“我们得到的食物，并非来源于屠夫、酿酒师和面包师的恩惠，而是出于他们自利的动机。我们致力于唤起他们的自利心而非仁慈；我们从来不告诉他们我们的需要，而告诉他们可能得到的好处。”
“虽然商人的本意是追求自身利益，但他在追求自身利益的过程中，却为社会带来了更多的利益。有些人虽说是为公众幸福才从事商业的，但我从未听说他们做了什么好事。幸好这种装腔作势的商人并不多见，所以我们也用不着理会他们。”
龚自珍不仅是晚清著名的诗人和文学家，还是一位呼吁改革的思想家。他对人性的看法，对“自私自利”的肯定，是否是受到了西方思潮的影响呢？
答案是否定的。
龚自珍的诗文中，见不到他对外国理论的引用。他的的思想资源，主要来自传统文化。
比如在《论私》这篇文章里，他引用的主要是《诗经》《论语》《孟子》等传统经典里的观点，如孟子的名言：
“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每个人不需要整天想着报效社会、拯救世界，人们照顾好自己的家庭，尊重自己的长辈，就足以天下太平。）
龚自珍认为，“人性本私”本就是传统文化人性的理解。大清官场上那些大公无私的道德表演、大义灭亲的道德神话，本就是反常的，既不符合圣贤教导，也不符合人性。
只能说是：事物反常即为妖。
（龚自珍原文批评得更激烈，他说这些表演大公无私的道德家是没有人性的禽兽。）
传统文化并不是只有一些高调的道德口号（比如“为万世开太平”），也有尊重人性、平和务实的一面，它们听起来并不慷慨激昂，更不适合穿越小说的主人公拿出来唬人，却是一种更加宝贵的思想资源。
无论是龚自珍的这篇《论私》，还是他文中引用的那些传统经典，都洋溢着对人性的尊重和理性的光辉。
相反，无论是龚自珍所质疑的“大义灭亲”的朝廷官员，还是一些现代博主对精致利己的高调批判，都让人看到一种反人性的道德表演。
就像我曾经在文章里感叹过的：那些批判别人精致利己的人，同样追求精致，同样追求利己，并且，在捐款、做公益的时候，并不会比其他人有更多的奉献。
批评别人自私自利，批评别人精致利己，本就是一种虚伪。
（转自：亮叔行动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