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小院
兵团日报
●刘娜
北方的夏天,日头像烧红的铁饼。可一踏进外婆家的小院,燥热唰地一下就被挡在低矮的土坯墙外。墙皮晒得发白,裂开细纹。院里是踏得溜光的黄土地,结实、硬邦,走上去微微硌脚,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小院东墙根,一架丝瓜藤爬得正欢,叶子肥大碧绿,毛茸茸的小黄花引着蜜蜂嗡嗡闹。藤下卧着块磨盘大的青石墩子,夏天摸着总是凉津津的,那是外婆的宝座。日头西斜,暑气稍退,她便搬个小蒲墩儿坐在墩旁,手里总有活儿,不是摘豆角,就是纳鞋底。
外婆的灶屋紧挨堂屋,低矮,烟熏火燎的墙黑黢黢的,那是小院香气的源头。我爱扒在糊了厚窗纸的窗棂上往里瞧。土灶膛里,柴火噼啪响。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裹着浓香直钻鼻子。外婆围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在灶台前晃动,锅铲叮当作响。她回头瞧见我,嗔一句:“小馋猫,灶膛口灰大,离远点儿!”
饭菜摆上院中那张榆木小方桌。碗碟粗朴,一大海碗熬得稀烂的绿豆粥,金黄的小米面贴饼子结着焦香的嘎巴儿,一碟淋了麻油的咸菜丝儿,有时还有一小碗油亮的咸鸭蛋。筷子头一戳,红油滋地一下冒了出来。就着傍晚的穿堂风,喝一口温粥,吃一口外脆里软的饼子,真是太惬意了。外婆总把鸭蛋黄挖出来,悄悄压进我的饼子里。她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漾着满足的笑意。
吃饱喝足,真正的夏夜才铺展开来。外公从西屋墙根拖出两张磨得油亮的竹躺椅,摆在丝瓜架下。他躺一张,外婆躺一张,我腻在外婆那张躺椅的宽边上。外婆手里那把豁了口的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起细微的风,带着灶膛的余温和一丝皂角的清气,拂过我的额头、脖颈,赶着嗡嗡的蚊子。
天色一层一层暗下来,蓝得发稠,最后成了墨黑。星星争先恐后地钉满天幕。外公眯着眼,望着头顶巴掌大的天空,慢悠悠讲起故事。墙根下,蛐蛐儿和油葫芦开始吟唱,此起彼伏。风丝儿掠过丝瓜叶子,发出沙沙声。
外婆手巧,窗台底下几个破瓦盆被她填上土,种下指甲草。待指甲草开出粉红小花,外婆就摘下花瓣,加些明矾捣碎,晚上给我包指甲。第二天解开,指甲盖便染上了笨拙的橘红。墙根阴凉处,她用破脸盆养着薄荷。夏天我长了痱子,她就掐几片薄荷叶,在手心搓出清凉汁水,抹在我额头、后颈,那清冽劲儿直透脑门。
院门吱呀一响,外公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回来了。车把上有时晃悠着一小捆嫩韭菜,或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外婆赶忙起身,撩起围裙擦手接过。晚饭桌上,便多了一盘凉拌黄瓜,或一碗飘着翠绿韭菜末儿的疙瘩汤。外公摘下草帽,一屁股坐在青石墩上,端起外婆晾好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末了,满足地长哈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整天的辛劳。那声音,和小院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成了记忆里最安稳的底色。
后来,我像翅膀硬了的鸟儿,飞离小院。日子被城市的高楼切割得七零八落。再回去,小院已颓唐,土坯墙剥蚀得更厉害了,塌了一角。老枣树枯死半边,剩下歪扭的枝丫刺向天空。丝瓜架彻底朽塌在墙根。唯有那块青石墩子,依旧沉默地蹲在老地方,表面磨砺得更加光滑。
我站在院门口,记忆倒灌,傍晚绿豆粥的温润,贴饼子焦香的嘎巴儿,指甲草染出的笨拙橘红,外公讲的故事,外婆蒲扇下带着皂角清气的凉风……那些鲜活的、带着温度的画面,与眼前沉寂破败的院落重叠、碰撞,撞得我心口一阵一阵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