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棒糖、千纸鹤、红心、跑车、嘉年华……这些要素堆砌的此地，却不是迪士尼梦幻乐园，而是网红的PK直播间。一场持续多轮的“验资”直播间PK，正在俊男靓女之间打响。
6月28日，在全网有近千万粉丝的网红孙恩盛，与博主三斤、陈俏俏等人，开始了长达约12轮的验资PK。这一在现实世界里用于“检验（消费者、买房者）资产”的词语，被网红博主们运用在直播间里，对粉丝们反复提及。
他们称之为“无限验资局”——粉丝们需要在几分钟内，给主播打赏100万元虚拟币（约合人民币10万元）。只有每个人都达到了10万元的礼物数，主播在验资局里才算过关。
直播截图
验资局反复进行，直到有人的粉丝撑不下去，打赏礼物额不够百万。这时，主播落败，需要接受惩罚。
一场以“验资”为名的直播间“圈钱”狂欢，在深夜展开。有媒体预计，这场持续整晚的直播间狂欢，创下了总打赏流水估值1200万-1400万元的纪录。除去抽成后，每位主播获利均超百万元。
这一史无前例的直播“验资”，同时引发了社会的巨大争议。更让人好奇的是，这一在很多人看来无法理解的新产物，究竟如何隐秘地俘获榜一大哥大姐和少男少女们的心？
“感谢姐姐”
直播“验资”，在很多网红圈的直播间粉丝眼里，并不算新鲜事。
“（验资）就是为了追求刺激、好玩。”长期关注娱乐网红圈的“90后”张禹说道。至少在半年前，他在刷网红直播时，就看过网红之间进行PK验资的举动。
他对南风窗介绍，在短视频平台，有很多娱乐博主的挣钱方式不是带货，而是依靠打PK赛。他们因此被称为PK博主。
“上班族”张禹倒没那么多时间守在直播间里，而是选择回看“直播切片”的方式来回顾PK战况。他介绍，不同网红有各自的赛道，有的是走搞笑赛道，有的是才艺博主，有的依靠扮丑、呼麦来获得注意。而像孙恩盛，走的是颜值博主赛道，也就是“靠脸和跳舞”，拥有了一大批忠实粉丝。
公开信息显示，孙恩盛出生于2003年，昵称为“香菜”。2022年2月起，他在短视频上开通账号，积累了一波人气。2023年，他因为担任重庆欢乐谷NPC，在网络走红。2024年，他开始专注在短视频平台走颜值博主赛道，成为了娱乐博主里的顶流。
孙恩盛
几乎每天夜里，孙恩盛等网红博主的头像会亮起象征“live（直播）”的律动橙色。张禹称，之所以爱看PK，是因为娱乐博主在PK赛的刺激氛围下，经常会留下金句和搞笑瞬间。输了PK赛的博主，还要接受惩罚。这些都是PK博主的拿手好戏。
他对南风窗展示了两个视频切片，一名在PK赛中输了的帅哥博主，正在室内撑着伞跳舞。另一个是四人的PK局里，一名人气落后的博主正被其他人嘲笑，他于是对着镜头，请求粉丝给他刷嘉年华。在倒计时最后几秒，果然有人出手相助，帮助他实现反超。博主获得胜利瞬间，喜笑颜开。
上述行为在直播间被称为“偷塔”，即博主在倒计时的最后几十秒取得反转，获得胜利。
“喜欢看的就是这种反差。”张禹说。看到支持的博主获得PK赛的胜利，他也感到快乐。
直播间的验资局，一定程度上就是直播PK的“升级版”，一般会在PK赛正式开始前展开。快手网红“刘二狗”曾在4月的一次直播中表示，“PK验资是我发明的。”
直播中他表示，一些名气比他小的网红想和他连线进行PK时，他需要先“验资”，考验对方粉丝的实力。如果对方粉丝刷礼物能力一般，没法通过“验资”，这个博主就无法和他连线打PK。
快手网红“刘二狗”在直播中表示是自己发明了PK验资
一名培训主播的老师曾在个人账号上介绍道，“验资简单来说，就是看实力，也就是你想和我打PK，我得先看一下你的实力，够不够资格给我打。”这个简单的“验证环节”，常常容易激起粉丝或“大哥大姐”的保护欲和胜负心，在1分钟内给心仪主播刷足够多的礼物。
许多人看到了这个模式的吸金力，“验资”就这么在直播间流行开来。孙恩盛、三斤等网红被认为是最爱玩“验资局”的主播之一。
一个长达10分钟的视频切片显示，孙恩盛与三斤、皮皮猪等博主在直播PK验资时，前半段一直处于落后地位。有粉丝曾在评论区解释，孙恩盛与其他网红博主的区别是，他的粉丝都是“散票”，而不是靠出手阔绰的榜一大哥和大姐。相比之下，在三斤等博主处，通常只靠一两个“大哥”即可帮助主播完成“验资”目标。
但“小、散”粉丝也有大大的能量。这是孙恩盛走红后教给“PK验资”主播们的。
无论是妆容、说话语气还是看起来有点微微泛红的眼睛，在验资局中落后的孙恩盛，通常会表现出一些情绪。
直播截图
上述切片中，孙一度落后，“既然家人们都那么平淡的话，那我……”他顿了顿，很快重整旗鼓。“家人们，咱直播间6万号人，一人只需要一颗小金星，或者棒棒糖一颗。3-2-1。”他在直播间喊。
20秒之间，直播间的虚拟币从6.2万变成了8.8万。
“家人，不为别的，我们要争口气，我们要当人中龙凤。”
话音刚落，虚拟币变成了12.4万。
最后20秒，直播间开始频繁刷起了“嘉年华”。这是直播间最贵的礼物，约合3000元人民币。手机的屏幕都会出现绚丽的画面，立体的“嘉年华”炫酷登场，一度挡住俊男靓女的脸。
2025年6月28日，类似的验资PK持续了10多次。每一次，各博主边坐着边盯着屏幕，鼓励粉丝们给他们将虚拟币充到“100万+”。直播间不断喷涌出评论，粉丝们还在相互鼓励，“感谢刷礼物的姐姐，好有面子”。
面子经济
即使“验资”玩法早已出现，但多位粉丝都表示，这是他们见过打得最多轮数的“验资局”。
张禹也告诉南风窗，“验资”直播一般用于PK赛正式开始前，以前他见过的“验资”最多就打2-3轮。
他理解的“验资”的作用，除了要证明主播自身实力以外，实际上是在帮别的主播要更多礼物。有时候，落后的、人气较差的博主的直播间不够活跃，在加入相互调侃的、挑衅的验资局后，就很容易激起粉丝的保护欲。
《少年派》剧照
上述直播运营的授课老师也表示，验资的第二大作用就是理所当然地帮双方要礼物。“既然你想要和我打，是不是需要有保时捷和我打？”
而且，张禹说，很多为此打赏的粉丝们也清楚，验资其实为了“帮对方要礼物”。“大家都知道，这些主播也相互认识，这肯定是一种节目效果。”他说，“但是粉丝们不可能就看着一个自己喜欢的主播窝在那被人嘲笑。”
他认为，验资的机制，本质上就是为了保护自家博主的“面子”。
“如果在几分钟内刷不到嘉年华，粉丝们就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主播连和别人PK的资格都没有。这多没面子啊。”
直播间的“嘉年华”特效
另一边，PK赛也关乎“大哥”“大姐”的面子。“为了面子”，曾频繁地出现在多位“榜一大哥”的自述里。2022年，武汉市江岸区警方破获了一起涉企职务侵占案，涉案金额高达200余万元，嫌疑男子被警方刑事拘留。
该名男子交代称，他利用自己的职务便利，将公司仓库内的酒倒卖。而让他走上犯罪道路的缘由，是他在接触网络直播平台后，沉迷给主播刷礼物。
大额刷礼物的目的，他称，为的就是感受当“榜一大哥”的面子。
据媒体报道，一位给女主播打赏了1600万的“榜一大哥”陈平（化名）表示，自己打赏女主播，最早也是因为面子，以及满足虚荣心而逐渐上头。而后来，他渐渐和主播发展成了朋友，很渴望一段他处于上位的关系，这段关系由他开始，由他喊停。
“主播会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被需要。”陈平说。
《中国网络女主播》剧照
验资PK赛给人的感受也是相似的。当网红主播被要求参与一种证明自己实力的“验资”游戏时，许多粉丝都认为，自己被他/她需要了。
一位混迹直播间的粉丝解释说，喜欢看PK，因为“生活总归需要乐子和寄托”。而之所以愿意真金白银地投给主播的验资局，她说，“我看的人厉害就是我厉害”。很多人在直播间里打赏，想要得到的就是这种自我满足。
违规不违法
不过，粉丝们忽略的是，让他们自愿给主播维护“面子”的环节，很可能也是被设计的。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冷凇曾在研究中发现，PK在短短1—10分钟内能够为主播创造大额营收，是大部分公会及秀场主播重点设计的部分。
为了广泛招募主播，MCN机构形成了一套完备的主播遴选机制。主播的短视频思路、直播风格到PK，都由专业团队量身定制。其中，由MCN或公会专为“PK定制”的元素包含指定PK对象、规定聊天话题等，甚至细化到与粉丝对话的话术。
《二十不惑2》剧照
一位主播间娱乐博主的脚本显示，从直播的第1分钟到第60分钟，主播每隔5分钟都有自己的支线任务。前5分钟是自我介绍；10-15分钟要粉丝点赞，让粉丝点亮灯牌；到第25分钟时，主播需寻找有价值的游客聊天。开播30分钟后，主播要主动连线PK对手，和对方谈惩罚条件进行PK……
在冷凇的田野调查里，有受访主播称，她的直播收入构成中，“PK收入”占到70%以上。如果长时间不参与PＫ，运营会提醒主播发起或参与PK。
在专业机构的干预下，冷凇发现，时时刻刻上演的直播PK出现了一系列共同特征。首先，直播一般要符合传统意义上的“好看”，在主播的轻声细语或唇枪舌剑中，总能激起观众的兴趣，完成“留人”目的。
接着，冷凇总结，直播间PK将大额消费合理化。对于首次接触直播PK的观众来说，在直播间豪掷千金显得匪夷所思，但当主播的“催票表演”将“战斗仪式”植入观众的大脑中后，大额消费就变得日益合理。
直播截图
一位受访的直播间榜一大姐表示，一些直播间在打PK赛时，直播公会联系她在PK中大额消费，起到烘托气氛的作用。这笔大额消费会通过特殊途径，令她取得“折扣”。而在不知内幕的粉丝眼里，这种贡献将会被夸大，从而促成更多人一起直播打赏。
无论如何，这场由众多人守护、设计的主播PK赛，瞄准的是粉丝的钱包。粉丝无论是出于维护面子或者维系情感连接进行打赏，背后都是主播和其后的机构利用了人性的弱点和欲望，精心“做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很多人都说，这是一种新业态下的消费模式。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新业态消费，滋生了越来越多的灰色地带。裁判文书网上，关于“主播”“直播打赏”的民事案件总计300份，其中，与“榜一大哥”有关的有67份。这些案例中，绝大多数都是“榜一大哥”的妻子或亲属，希望撤回打赏，将打赏金额全数退还。
北京市京师律所律师王辉告诉南风窗，直播间PK容易引发冲动消费。因此，在过去的判例中，涉及未成年人的案件较多。比如，一些青少年甚至儿童，会因为沉迷直播而将父母的钱悉数打赏给主播。
与此同时，网络主播对社会价值观起到重要引导作用。如果低俗的、流量至上的、拜金主义的网络主播大量出现，将对社会产生不好的影响。根据国家广播电视总局、文化和旅游部2024年印发的《网络主播行为规范》，网络主播应当引导用户文明互动、理性表达、合理消费。
“总结而言，就是(验资PK）违规了，未违法。”王辉说。
目前，四位参与验资局的主播已被平台停播。
不过，对于直播间的粉丝而言，此前的喧嚣都不重要。能等到“宝宝”的复播才是最要紧的事。“一直陪着我们好不好，等你啊。”孙恩盛粉丝每日在社交媒体上留言。
7月，孙恩盛也在短视频账号留下动态：“宝宝们我休息一下。别担心我~我没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