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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汾南缘何问鼎“文明之巅”?

滚动播报 2025.07.07 07:14

转自:嘉兴日报

■记者 应丽斋 周佩佳 通讯员 孙钰凯 钱婷娟

插画 张利昌 图片由汾南村提供

在中国乡村所有的荣誉榜单中,“全国文明村”因其考核标准的严格与全面,而拥有无可争议的分量。它不仅是一块牌子,更是衡量一个村庄综合实力的至高尺规。

2000年,由钱冯、夏河、体字3个村合并而来的陶庄镇汾南村,是嘉善县第一个摘得此项“国字号”桂冠的村庄。论区位,它远离县城,有“嘉善的西伯利亚”之称,既无虹吸资源的资本,也无外力加持的条件;论禀赋,它无山川之奇,少物产之丰,无先天光环;论底子,三村合并时,村集体账户上“赤字”超14万元,一度挣扎于“薄弱村”的泥泞,至今,村集体经济收入在全县排名也不过“中流”。一个起点不高、本钱不厚、天赋平平的村庄,究竟凭借何种力量,在强手如林的全国文明村评选中一鸣惊人,将这份万千乡村梦寐以求的顶级荣耀收入囊中?这背后,藏着怎样不甘平凡、奋力蝶变的故事?这正是我们百村行采访组要探寻的“汾南之问”。

【提问】 汾南村是怎样盘通“投入”这本账的?

汾南村因嵌于汾湖南岸而得名,是太湖泄洪廊道的关键节点。村域面积3.14平方公里,其中水域占比逾三分之一。从空中俯瞰,村落宛如被河道切割的漂浮陆块——全村分布着13个浜、1个溇及8.5公里的内河,一座座石桥将其串联,形成了“水从村中走,村在水上浮”的独特景观。

汾南村地势仅高出海平面2.6米,处于嘉善县这个太湖流域“锅底”中的“锅底”;紧邻太浦河“洪水走廊”,使得抗洪成为融入村民血脉的集体记忆。

盛夏的汾南村,宛如一幅宁静的水墨画。白墙黛瓦的屋舍,安然倒映在碧波轻漾的河道里,与蓝天白云相映成趣。成群的白鹭翩跹掠过如镜的水面,偶尔留下几声清啼,更添几分空灵。

我们很奇怪:文明村庄的创建有很多硬标配,而标配背后离不开投入,在过去20余年里,汾南村累计投入超千万元用于民生项目,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周学,如今的汾南村党总支书记、村委会主任,早在2004年他就以后备干部的身份进村工作,对村里的发展如数家珍。他说,当许多地方信奉“有钱好办事”时,汾南村却笃行着“干事生钱”的朴素哲学。汾南的做法是:

——善抓机遇,赢取“先手钱”。2007年深秋,省“万里清水河道”政策尚在酝酿中,汾南村已动员村民清淤筑堤、加固护岸,待到全省河道治理奖补政策正式下达时,他人方才起步,汾南村的护岸工程已然验收完毕,奖补资金率先落袋;2013年“五水共治”,村民在“早干能为村里抢得先手钱”的共识下,全力配合生猪减量提质和1500台喷水织机有序退出等行动;近期,村里又因浙江省未来乡村建设项目绩效评价结果获良好等次,拿到135.5万元奖金……这一切,不断印证了“洞察先机、行动在前”的效益。

——善用“变废为宝”的魔法,把成本压到最低。面对拆违清运成本难题,汾南将碎砖烂瓦视为资源,明码标价回收:砖三毛一块、瓦一毛一片、木头五毛一斤。回收的万吨建筑垃圾去了哪?在村民的巧思和工匠的巧手之下,它们纷纷化身菜园篱笆、村道花墙。此举不仅省下80万元清运费,更让村民感慨:村里干事,连块破砖都能物尽其用,咱还有啥理由不全力支持?

——善聚村民共建之力,唯共建方能共珍惜。汾南村干部深知,村庄建设最忌“干部埋头干,村民袖手看,事后指指点点”。他们千方百计让村民参与共建。2002年,当周边乡村全力招商引资时,汾南村却孤注一掷,将最后的积蓄投入无人看好的环境整治:发放垃圾桶、定点收运,并效仿城市按户收取每日0.5元卫生费。村民质疑这是“穷讲究”。然而,整洁村容带来的舒心和外界艳羡,很快让村民感到自豪,交卫生费也变得值得了。次年,经济殷实的村集体主动免除卫生费,让村民感受到诚意,信任由此扎根。这为2004年启动、历时14年的“厕所革命”铺平了道路,村民始终积极配合。此后的健身广场建设,不图省事外包,而是让村民参与——请本村泥瓦匠砌砖,让会木工的老汉修凳子。最后工程验收专家捏着成本单反复核验:“同样的广场,你们质量不差,造价怎么低了40%?”周学笑着指向石凳:“旧磨盘改的座椅,废弃渔船做的护栏……”

——善亮收支明白账,让阳光照进钱袋子。“账户有钱,优先利民”,25年来,汾南村凡有盈余,必先将资金投于提升公共设施和生活品质中。资金去向高度透明:村账目月月扫码公开,医保补贴、艺术空间投入、河道维护费、强村项目支出等明明白白。“钱从哪来到哪去,扫码全知道!”村民的坦言体现了阳光运作的共治智慧。

汾南人20余年的实践印证:钱是干事的胆,干事的心才是生钱的根。地扫干净,自有贵客登门;事做精到,老百姓的心聚拢来,自有活水汇涌。

【追问】 3个人的母亲节何以成全村盛典?

在长三角星罗棋布的村庄中,汾南村的母亲节是一道独特的风景。

今年5月9日,汾南村迎来第14届姚溇母亲节。150多位母亲暂别家务琐碎,在这一天成为“座上宾”,欢聚一堂。

姚溇河畔,90岁的李小妹摩挲着胸前崭新的“妹妹”胸花,浑浊的眼里漾着孩子气的光。“戴这个叫妹妹,怪难为情哩!”嘴上嗔怪着,她那枯枝般的手却把胸花按了又按,生怕别针松了。这是她第14次赴宴——从77岁到90岁,一年不落,不知不觉成了席间最年长者。

不远处,56岁的卜闰秋正忙碌着为母亲们定格难忘瞬间。从最初的1桌到如今的23桌,他始终记得14年前那个灵光乍现的傍晚:“我家在‘桥头’,是姚溇的中心,老话说‘桥头最易生事’,那时村里流行聚餐过生日。常来我家闲聊的两位老兄,无论多晚,我母亲都热情相待。我们就想,母亲们辛苦一年,何不在母亲节这天请她们吃顿饭?”一席初衷朴素的感恩宴,就此萌芽。

谁曾想,3个汉子为10多位母亲摆下的家宴,竟滚雪球般壮大为全村盛典。

从10多位到惠及全村,是什么力量维系这场民间活动绵延14载?卜闰秋笑言是“年轻惹的祸”:“若像现在这般年纪,少了那股冲劲,或许就办不起来了。”2012年首宴,设在镇上饭店。3位发起人、10多位母亲围坐。卜闰秋和朋友点了最好的菜:透亮的红烧蹄髈、嫩滑的清蒸鲈鱼、琥珀色的咸肉猪脚汤、柴火气氤氲的梅干菜蒸河鳗……他们想用满桌佳肴,道出平素羞于启齿的感恩之情。

在中国乡土,母子之情如深埋泥土的根,深厚却鲜少表露。面对孩子们这份含蓄心意,母亲们感动得频频拭泪。村镇两级敏锐捕捉到活动蕴含的乡村建设价值,旋即给予支持。这场感恩宴于是迸发出惊人能量——次年人数翻倍,第4年挤爆小馆,第7年只得迁回村庄。乡村厚重的情感帷幕就此拉开。

14载光阴流转,“母亲宴”却常办常新。节前一个月,“姚溇大联盟”微信群便“蠢蠢欲动”:有人询问安排,有人接龙报名志愿者,大家都翘首以盼。

今年的惊喜是别致的胸花:80岁以上戴“妹妹”,60至80岁戴“母亲”,年轻些的志愿者则戴“贵宾”。这萌新的调侃让妈妈们开怀大笑。“我告诉她们,希望‘妹妹’们百岁不是梦。”卜闰秋说。妈妈们嘴上嗔着“花头精太多”,笑声却在席间久久回荡。

村民姚玉明连续14年携母赴宴:“这既是妈妈们的欢聚,更是孝道的生动课堂,次次都开心,次次有收获。”

而对卜闰秋来说,当看到沪杭游子为了母亲愿意调休返乡、青年创客主动携无人机助阵,以及上海、江苏等周边村庄纷纷前来“取经”时,他深感欣慰,这场始于3个粗汉笨拙孝心的宴席,终在14载光阴里酿成最醇厚的乡土浪漫。

让他更为感动的是,汾南村村民委员会介入时,恪守“三不原则”:不包办、不摊派、不挪用。仅提供场地与基础保障,决策权牢牢握在“母亲节志愿社”手中。

这绵延14载的炊烟,升腾着一个村庄最朴素的文明自觉。它超越了简单的节庆聚餐,成为维系乡土情感、激活孝道传承、重塑乡村治理的精神纽带。当官方睿智地“放手”,民间活力便蓬勃生长——这场“母亲宴”的奇迹,正是乡村内生力量与文化自信最动人的注脚。它不仅深刻诠释了“何以为家”的文化内涵,更照亮了现代人寻找精神原乡的归途。

【叩问】 什么引力让国际艺术家驻留汾南?

神情愉悦的扑蝶少女、烙着工业印记的拓荒牛、奋力奔跑的“了凡”……在汾南村南出岛,一组造型精巧、风格独特的钢铁艺术雕塑,为宁静的乡村田野注入了现代艺术的活力。这些作品的创作者,是曾多次在国外举办画展、画作在国际上售价不菲的艺术家孟岩,他和妻子宋女士扎根汾南村已有7年多。

走进由废弃厂房改造而成的“孟岩艺术空间”,大型的“了凡”钢铁雕塑给人以视觉震撼,这似乎也暗喻着艺术家与汾南村结缘的起点。孟岩,1990年从师范学校美术专业毕业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定居上海。他的创作素以人物画见长,活跃于国际艺术舞台上。然而,名与利的满足,难以慰藉他寂寥的心。他一度深陷创作瓶颈与精神困顿,感到失去目标的生活毫无意义。

偶然间,他接触到《了凡四训》,了凡的思想如一道光,照彻了他困顿的精神世界。

命运的巧合由此展开。经友人提及,孟岩得知《了凡四训》主人公袁了凡的故居就在嘉善县陶庄镇。

2018年,当众多艺术家涌向都市谋求更广阔天地之时,孟岩却作出了一个“逆行”的决定:不顾家人朋友的质疑,他离开上海,来到汾南村,亲手建立了自己的艺术空间。“我出身农村,内心始终有一份田园情结。”孟岩坦言,“求学、工作、办展,多年在外漂泊,内心总觉得缺失了什么。我在寻找一个能与大地、与社会更深层互动的契机,汾南村就是那个‘恰好’。”

在孟岩眼中,乡村与艺术绝非对立。“乡村恰恰更需要艺术。它丰厚的、沉默的历史人文积淀,正需要艺术去承载、唤醒、激活,通过交流与碰撞实现传承、弘扬与创新。”循着了凡足迹而来的孟岩,在汾南村如同找到了灵魂的栖息之所。这片土地不仅给予他宁静的创作环境,“善文化”的滋养更极大地丰富了他作品的内涵。连最初持反对态度的妻子宋女士也惊讶于他的转变:“浮躁的心真正沉静了下来,他找到了安心创作的乐园。”

根植于汾南的土壤,孟岩的艺术创作迸发出新的生机。他开始更深沉地思考艺术的本真,通过画布进行着与艺术、与作品的深度对话,也利用陶庄废旧钢铁的资源优势,把废旧材料变成了艺术品。

他将画笔和雕塑聚焦于“善”与“爱”的核心命题,创作了一批凝结着生命感悟的佳作,如画作《危机之源》《最后晚餐》《神曲》《谁是我》等,雕塑《善行天下》《云谷相会》《独角兽》等。

艺术家与乡村的滋养是双向的。当孟岩在汾南汲取灵感时,艺术的“扎根”也为这片土地注入了崭新活力。每逢寒暑假及节假日,孟岩与宋女士都积极投身公益,开设“美育公益大课堂”,免费教授村里的孩子绘画。“美育启蒙应该从小开始。”宋女士解释道,“我们希望孩子们不仅从书本中认识艺术,更能在生活中、在实践中,全方位地感知和体验艺术的魅力。”

“孟岩艺术空间”的院门时常敞开着。“我们欢迎村民和孩子们随时来玩、来看。”孟岩说。这扇常开的门仿佛就是一座桥梁——走进去,孩子们便能触摸到艺术的心跳;跨出来,艺术的种子已悄然播撒在他们心中。这或许正是一位艺术家驻留乡村的意义:播撒美的种子,点亮未来的可能性。

汾南的问鼎之路向我们证明:乡村的“强”,可以不强在账面的数字,而强在治理的巧思、情感的浓度与精神的标高;文明的“峰”,未必耸立于资源高地,更可崛起于那些敢于以“软实力”定义“硬道理”的心灵沃土。

※村庄名片

汾南村

汾水之南有嘉村。汾南村位于嘉善县陶庄镇西南部,2000年,由钱冯、夏河、体字3个村合并而来,村域面积3.14平方公里,水域面积占比超三分之一,户籍人口2464人。

回望过去,汾南村从泥沼中艰难脱困。上世纪80年代,远离县城的乡村曾一度尝到过“环境污染之殇”“文明意识缺乏之痛”。并村后,汾南村坚定站位,为民生谋福祉,积极寻求上级政策支持,深入推进环境卫生整治工作,村容村貌在压茬推进的各项工程中焕然新生。

发奋焕新史也是汾南村的文明创建史。陶庄镇素有“了凡故里 积善之乡”之称,汾南村弘扬“善”的文化、培育文明乡风,至今连续14年举办姚溇母亲节活动。2020年,汾南村成为嘉善县第一个摘得“全国文明村”桂冠的村庄。此后,各类荣誉纷至沓来,至今已将“全国文明村”“中国美丽休闲乡村—特色民居村”2项国家级荣誉、“浙江省红色根脉强基示范村”等18项省级荣誉、“嘉兴市生态村”等14项市级荣誉以及若干县级荣誉收入囊中。

勇开新篇,汾南村并不就此躺在功劳簿上。2020年和2024年两次抢抓“飞地抱团”机会,分别以土地入股和资金入股形式参与到陶庄镇两个重大项目中去。除绩效评价奖金外,今年村集体年收入将达到350万元,为乡村振兴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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