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夏天
北京晚报
▌张程
乾隆《是一是二图》故宫博物院藏
夏日时长,正好读书。中国读书人喜欢夏日,唐文宗李昂说:“人皆苦炎热,我爱夏日长。”清代张潮也认为“读史宜夏,其时久也”,处理繁杂的史料最需要充足而明亮的时光,夏天是绝佳的选择。纸墨与草木同弥香,引得书虫沉醉在夏日书海,午饭后躺在凉席上手卷一册闲书,邂逅一场不期而遇的午觉,或者在星光下枕着大部头酣酣睡去,晚风不请自来,推开窗子,偷看起书桌上的新书佳作……此时,如果能寻得一处夏日读书的好去处,就锦上添花了。
故宫御花园的摛藻堂就是这么一处适合夏日读书的去处。摛藻堂位于花园东北角,依墙面南,面阔五间,黄琉璃瓦硬山式顶,堂前出廊,明间开门,梢间槛窗。无论走哪道大门都要经过花池、林荫、石子路,路过楼阁、太湖石、荷花池,花费好一阵子时间才能走到这里。摛藻堂偏远清静,少有人打扰。它的旁边就是堆秀山,山泉从假山的水法中汩汩涌出,前方是横跨荷花池的浮碧亭,再前方更是林木葱郁、杂花生树。透过摛藻堂的窗户,树笼轻烟,忽明忽暗,风送蝉鸣,忽高忽低,整座建筑笼罩在浓浓的草木阴凉之中,推开窗户,凉意袭来,最适合读书间隙养眼远眺。僻处此处,不知不觉间,时光仿佛停滞了脚步。
摛藻堂也的确是紫禁城的藏书之所。“摛藻”一词源自秦汉雅语,是铺陈文采、施展才华的意思,堂前的匾额是乾隆御题的“摛藻抒华”,楹联为“庭绕芳毯铺生意;座有芸编结古欢”。芸编是古书的意思。建筑的西墙开有小门,西门楹联为“左右图书,静中涵道妙;春秋风月,佳处得天和”。那么,摛藻堂藏着什么书呢?乾隆皇帝大力编修《四库全书》,从中挑选精华典籍463种、20828卷,共计11178册,编成《四库全书荟要》。《四库全书荟要》内容更精、编校更佳,适合日常翻阅,即便如此,也是卷帙浩繁的大型类书,需要一处不小的存放处。乾隆四十四年(1779),两部《四库全书荟要》抄写完成,一部入藏摛藻堂,另一部藏于圆明园味腴书屋。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味腴书屋藏本化为灰烬,摛藻堂藏本就成了海内孤本。1937年,日寇逼近北平,《四库全书荟要》紧急南迁避险,不想永远离开了紫禁城,历经辗转,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或许是精编版四库全书的缘故,乾隆皇帝成了御花园的常客。他在摛藻堂翻阅荟要,阅古吟诗,休闲身心。堂内西室有乾隆御题的“宿风”匾和“从来多古意;可以赋新诗”楹联。翻书和创作之余,乾隆皇帝免不了在御花园中散步,看到初夏的辛夷花开、柳树舞枝,写下了《御花园首夏》:
一阵香风递玉墀,却缘锦绽墨辛夷。
几余点翰消繁虑,幸似去年倚槛时。
婪春破夏日方永,委砌筛帘絮正纷。
最是常年添闷处,底教触目总成欣。
夏日的地锦、藤萝、凌霄等藤本植物格外枝繁叶茂,攀爬到百年松柏之上,再点缀桃、杏等花树,营造出蓬勃的景观。乾隆有专咏藤萝的《咏御花园藤萝》:
禁松三百余年久,女萝施之因亦寿。每携春色见薰风,似顾杏桃开笑口。
乾隆的御花园,微风中都飘着香氛。随着盛世退潮,御花园的花木品种也萧条起来,桃、杏、凌霄等一度在晚清绝迹。这并没有影响御花园是一处读书的好地方。只是重点转移到了养性斋。养性斋在御花园西南,明代称乐志斋,清代改名。这幢两层楼阁原为七间、一字坐西面东,乾隆年间在楼两端向前各接出三间房,改建为凹形转角楼,前出月台,东侧叠石环抱,成为一个封闭院落。养性斋前曾经建有曲流馆,后来拆除了。明朝这里是皇帝读书处,清代嘉庆、道光也时常来此斋读书。
养性斋的高光时刻是溥仪退位之后。这里成了溥仪英文教师庄士敦的住所。这位来自英国的绅士,向溥仪教授英文、介绍西方社会的同时,也讲些山南海北、古今中外的掌故。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庄士敦结合画报向小皇帝介绍先进武器。养性斋成为了一个窗口,将现代的风引入了百年紫禁城。长于深宫的溥仪大开眼界,戴上了眼镜,剪掉了辫子,学会了自行车,在紫禁城装上了电话,还和胡适通了电话,并且裁汰了太监,甚至一度起了留学西方的念头。养性斋的庄士敦陪伴溥仪度过了“紫禁城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