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电报(附图片)
人民邮电报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你发过电报吗?发一封电报需要几步?如今还有谁在发电报?5月1日起,杭州全面停止电报服务。此后全国仅有北京提供发报服务,全国部分城市可收。一个时代或将从此消失?带着这些疑问,记者走进北京电报大楼,见到了依旧坚守的电报员老师,寻找答案……
北京电报大楼 穿越时空的钟声
“家有急事,速回”“儿安好,勿念”“母子平安”……电报,曾经作为有效、可靠的即时通信方式,在电话、微信尚未普及的年代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每一份“惜字如金”的电报,都传递着一个家庭的牵挂。“竟能咫尺天涯路,音信飞传倏忽详”,关山重洋已难以阻隔信息交换,电报在我国通信发展史上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了电报,才有了电报大楼。地处北京市中心的电报大楼,是首都北京的标志性建筑之一。建筑大师张开济在21世纪初曾说,到目前为止,电报大楼仍然是长安街最具现代风格的建筑。
电报大楼曾先后是邮电部、北京长途电信局、北京市电信管理局的机关办公地,是国家的重要通信枢纽。它曾经作为新中国通信事业发展的重要基础设施的代表,在国家政治、经济、文化生活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对我国通信事业的发展产生了巨大影响。
北京电报大楼是国家“一五”计划中邮电建设大型综合通信枢纽工程,始建于1956年,由邮电部主持建设,工程代号为“005工程”,于1958年9月29日落成。1958年10月1日,电报大楼正式投入使用。从此,北京电报大楼就巍然屹立在长安街北侧,向过往的人们展现着电报技术的光彩。
北京电报大楼的落成开通,结束了中国没有全国性通信枢纽的历史,而且全部安装了国产设备,成为新中国通信发展史上的一个重要标志。中国第一套利用电子计算机进行长途电话自动计费系统、第一套中文电报译码机、对全国主要城市报纸版面的传真业务等都率先在电报大楼投入使用。1995年,电报大楼设立中国第一个互联网核心节点,成为中国数据业务和互联网业务的摇篮。
20世纪六七十年代,电报是亲友沟通的“鸿雁”,穿梭在纵横交错的胡同里,老远喊上一声“有电报”,总能惊醒一众街坊。北京电报大楼内,总彻夜响着嘀嘀嗒嗒的电报声,“嘀嗒是1也是A,嘀嘀嗒是2又是U,嘀嘀嘀嗒嗒是3,嗒嘀嗒嘀是C……”如今读起来有些绕口的电报术语在当年却很“新潮”,象征着新中国现代通信的起步,北京电报大楼也静静地见证着那段通信人的艰苦奋斗。
在电报业务鼎盛的20世纪80年代,北京电报大楼每夜都是灯火通明,每月的总业务量高达300多万张。老电报人忙到整整6个小时不起来上厕所。1962年来到电报机房工作的老电报人王海泉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自豪地说:“那时能去电报房当一名报务员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事儿,我很幸运!通信工作是为党中央服务、为人民服务的。每天能够了解到那么多信息,那是很光荣的。”
那时候发电报不便宜,因为电报业务按字收费,也衍生了很多巧妙的缩写、代称,比如家里生了一对双胞胎,就会发一个“好”字的电报向家人报喜。一般只有急事儿和大事儿才会来发电报,“母病速归”和“今晚接站”一类的急电占比最多,因此当时的电报工作者每天面对的都是别人家里的大事儿。由于电报业务是24小时经营,大厅里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1976年唐山大地震期间,两三天时间内发往唐山的电报,从几十封突增到上万封,多得要用麻袋装。
马芬,自1960年至1984年24年间在电报大楼工作,在大楼档案室,每天都能看到她平凡且忙碌的身影,她负责市区、国内、国际电报的报底及传真和像片的归档、查询、管理工作,另外,还兼负军队和公安机关的机要保密工作。每逢佳节,国家领导人出访、外国政要来访、重要事件发生或特殊时期时,各种报底、传真、像片和资料明显增多,报格架放不下,只好整齐地摞放在报格架前,足可见电报在当时人们政治经济生活中的位置有多重要。
电报大楼就是承载着这样沉甸甸的历史使命落成的,大楼落成初期,整点报时音乐由《赞美新中国》和《东方红》交替使用,全天报时;20世纪60年代,改为只使用《东方红》的前两句;1966年,由中央乐团施万春、中央音乐学院鲍蕙荞演奏的钢琴曲,中央广播乐团民族乐队演奏的打击式钢片琴进行了混声录制。当年,周恩来总理对北京电报大楼一直给予高度重视,亲自选定电报大楼的钟声乐曲。电报大楼启用初期,塔钟每天24小时不间断整点报时,响亮的钟声方圆近2.5公里的人都能听到。一个月后,周总理考虑到附近居民的休息,要求对塔钟报时的时间进行调整,每天早晨7点至夜间10点报时,夜间至清晨不报时。在中南海时,周总理也常常听着北京电报大楼的报时钟声与自己的手表校对时间。对于北京电报大楼而言,它那悠扬的钟声已成为北京城的历史记忆。
1979年,大楼报时塔钟由初期德国进口的机械式塔钟更换为国产电钟;2016年,采用不改变大楼原有风格色彩及原有材质的施工方案,电报大楼开始为期40天的外观修缮工程,修旧如旧恢复大楼原貌;2017年,电报大楼营业厅停止营业,同年6月成为中宣部的对外发布厅;2018年,国新办新闻发布厅迁至电报大楼……伴随通信技术的发展,以前大钟的控制部分由美国GPS全球卫星定位系统校对完成,现在则连接了中国自主研发的北斗卫星。大钟报时由计算机控制,走时非常精确。
2007年电报大楼被列入《北京优秀近现代建筑保护名录(第一批)》;2019年被列入北京市历史建筑名单;2020年,电报大楼进入第四批国家工业遗产名单。
如今,“人民邮电为人民”和依旧准时响起的《东方红》报时曲,是一代代通信人薪火相传的精神象征。它见证了我国通信从电报、电话、数据到互联网等新发展的演进历程。
从1949年毛泽东主席庄严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这喜讯由有线和无线电波传遍祖国的大江南北,传遍世界各地。到如今,我们拿起身边的手机,就能听到或者看到千里乃至万里之外的人。我国的通信事业发展速度是惊人的,也是无与伦比的,对于通信行业来说,距离的远近已经不是问题。而现在的电报已经超越了实用层面,早已从通信工具变成了故事,它的存在就是一种对历史的温柔回望。
1958年新建成的北京电报大楼。
北京电报大楼今貌。
改革开放初期,电报房的报务员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地在拍发电报。
鲜花电报是在礼仪电报业务种类中根据用户需要所拍发的电报。
当年电报投递员给用户送电报。
最后的电报窗口 依旧坚守的电报员
5月1日起,杭州的电报业务全面停止。4月30日晚,杭州最后一封电报发给了全体市民。
这封编号为WLX27200的电报中说:“西子湖畔的摩尔斯电码,自1883年的第一声‘滴答’起,跨越了三个世纪的通信长河。飞驰的电报纸带,曾载着战火纷飞时的红色电波,传递过游子思乡的泛黄家书,见证了改革开放的春潮涌动,最终在新时代的数字洪流中完成了历史使命。此去光年,西湖烟雨皆入云;山河为证,永不消逝是初心。”截至目前,全国仅有北京仍提供发报服务,全国部分城市可收。
走进北京联通西单营业厅,经过布满电报主题的冰箱贴、书签等文创产品的打卡区,记者来到了全国最后一个电报窗口,桌上摆放着厚厚的电报纸和一张填写示例。目前发电报的收费价格仍为0.14元/字,数字和符号统一加4个字符,可发往北京市、广州市、合肥市、山东全省以及河北全省,北京同城内的电报一般2~3天即可收到。5月初,受杭州电报业务服务停止的影响,来发电报的人数激增,其中年轻人、老年人都有,每日可发出一二百份电报。
伴着《东方红》的音乐,北京联通数智创新中心的电报员陈宝凤正在电报大楼工作。收到营业厅传来的电报信息后,她会对发报内容进行格式编辑,加上到外地的字段号、局名号等信息,盖上带有当日时间戳的北京联通电报局印章,放入电报信封中钉装好,投递给收报人。尽管电报已经逐渐淡出现代人的生活日常,但作为北京唯二的电报员之一,陈宝凤对这份工作依旧保持着数年如一日的热爱。机房内布置古朴,来报席、监控席、公电席依次排开,机器均已老旧,连开关机都得特别注意,因为已经没有人能够维修。靠墙的柜子中存放着电报相关专业书籍以及以往电报的报底,这些报底被当作文件留存。
“我是2014年来到这里的,工作11年了。电码的互译、电报局名、电报末号、电报局所之间互查电报的公电格式及密语……这些当时都要记,我大概学了半年才能自己值机。”翻开桌上老旧泛黄的《公电密语》,陈宝凤信手拈来:“像JIJAY,就代表‘业已送妥’。”
以前,0.14元/字的价格对普通人来说非常昂贵,大家往往“惜字如金”。“常见的有‘子安勿念’‘母病速归’之类的信息。”陈宝凤介绍,现在的电报内容大大不同于以往,更多是百岁老人的生日贺电、新人婚礼的复古祝贺、高考祝愿、对电报谢幕的感慨等,内容不再追求时效,反而更讲究格式上的“原汁原味”。“现在大家发电报不是为了快速,而是要体验‘见字如晤’的正式和浪漫。”今年5月20日,许多人来发电报表达爱意,虽然是21日处理的这些电报,但陈宝凤还是把时间戳留在了20日那天。
这份外界认为神秘而独特的工作,于她而言亦是一场与历史对话的沉浸式修行:“这些年的工作经历让我深刻感受到技术革新对行业的重塑,也见证了电报从实用工具向历史文化符号的转变。当年收发电报更多依靠人工操作处理,现在则更多依靠机器设备,人工反而成了辅助。”
电报大楼下,“百年电报”的碑石默默矗立在《东方红》的音乐中,诉说着光辉而不可追的过往。数字时代浪潮汹涌,电报的“慢”反而成为人们抵抗快节奏生活的手段,被赋予浪漫、郑重的意义。技术会老去,但文明的内存永远需要备份。保留电报不是要阻挡历史前进的脚步,而是确保回头望时路标仍在。
电报大楼国内报房。
如今的电报机房。
如今的电报信封。
电报窗口提供的电报纸。
记者手记
很开心的一次采访,在快时代的当下去感受了一次“反内卷微信”——电报,见到了依旧坚守的电报员老师,打卡了全国最后一处能发电报的营业厅。对看到的一段话很有感触:技术进步的真谛,不在于消灭过去的痕迹,而在于让不同时代的体验能够持续对话。
陈宝凤老师告诉我们,20世纪七八十年代,电报大楼每月业务量超过300万张,一个字九分钱,四个字的电报相当于一斤猪肉,所以真是惜字如金。她说:“我不担心电报会彻底消失,我觉得这是一种荣幸——我们可能是最后一批能亲手触摸这段历史的人。我们的责任是让公众明白:电报不仅是‘过时的技术’,它还是我们人类突破时空限制的里程碑,今天的5G、卫星通信都站在它的肩膀上。”
发电报如今成为北京独有的服务,其角色已从传统通信工具转变为历史文化符号。电报更多是作为情感传递的形式存在,比如让年轻人亲手发送一封“慢电报”,感受历史与科技的碰撞。陈宝凤老师说,她会更坚定地做好“守门人”,就像故宫的钟表修复师那样,在快时代守护“慢技术”,让下一代知道信息曾经如何跨越山海。
没有想到视频会破圈,播放量超出预期,1000多条评论中有许多老电报员回忆当年的工作经历,令人感动。有位老师留言:谢谢你们留住了历史。我们只是记录者,有这份幸运能勾起一代人的回忆,非常感恩。 (郭佳)
于我而言,电报存在在老电影里、历史书里、长辈的回忆里,唯独不在我的笔下。
在电报机房,我见到许多表达祝贺的报底——对高考的祝愿,对新婚的祝贺,对生日的祝福……0.14元/字的价格在如今已经困不住倾诉的欲望,大家洋洋洒洒、言无不尽。想到一个个发报人是如何端正认真、笔迹清晰地写下心中所想,一张张绿色的电报纸变得珍贵而沉重起来。作为年轻人,我没见证过红色电波的传奇,但今日也算有幸目睹了它的余晖。
0375,6015,这串电报码意味着“再见”。数字时代变幻向前,或许终有一日,我们会彻底告别这种通信方式,但“永不消逝”的初心永远不会被遗忘。(毕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