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林随笔|楼宇烈:多元包容让中国文化博大精深
转自:上观新闻
中国文化丰富多彩、兼容并包。中国文化讲究融合,只有不断融合才能不断发展。在国内,各种民族民间文化互相学习、互相尊重。同时,注重吸收外来的各种文化。中国文化有强大的消化吸收能力,就像中国的炒菜那样,把各种材料、佐料放在一起炒出一道菜。
中国文化中有一种非常朴素的辩证思维方式,它不是僵化的、绝对化的。中国人从太极图里看到了事物之间的复杂关系,事物不是简单对立的。世界是一个圆的整体,黑的部分里面有白,白的部分有黑。这说明什么?我离不开你,你离不开我,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这是符合客观规律的。
我常说,中国文化有四个特点:第一个是源远流长,几千年的文明现在还延续不断。世界上别的古老文明都中断了,但中国文化没有中断过。第二个是多元包容,这也是世界上少有的。第三个是博大精深。有人说中国古人没有科学思维,没有科学理论。什么叫科学?一定要通过理性的数量的分析才算科学吗?比如说董仲舒,这位2000多年前的历史人物提到一个概念——“凡物必有合”,即有上必有下、有前必有后、有左必有右、有内必有外,任何事物都是几个方面合在一起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事物。用简单的语言说明事物的真相,难道不是科学吗?第四个是丰富多彩,因为中国文化是一种包容的文化。那么多的民族,那么多的创造,那么多的地方文化,怎能不丰富多彩?
下面,想重点谈谈中国文化的多元包容。
在中国历史上,西周以前学在官府,东周以后学术逐步走向民间,春秋后期进一步出现颇具社会影响的儒家、墨家等不同学派,至战国中期则出现了“百家争鸣”的局面,学派纷呈,学说丰富多彩,为中国文化的发展奠定了宽广的基础。
司马迁在《史记》中引述其父司马谈对学术流派的见解,把先秦以来的学派归纳为“六家”,即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司马谈引用《周易》“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的说法,认为“六家”学说都是为了安邦治国,各有所见,也各有所偏。
由于当时社会上崇尚黄老之学,故司马谈也标榜以道家学说统摄各家。他认为,道家“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所以能“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
班固在《汉书》中则把先秦以来的学派归纳为“十家”,即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小说。接着他又说,“十家”中“可观者九家而已”(除去小说家),且各家都“各引一端,崇其所善”“其言虽殊,辟犹水火,相灭亦相生也……相反而皆相成也”。由于当时社会以儒学为上,所以班固推崇儒家,认为儒学“于道最为高”。
不同的观点,反映了不同时代的学术风尚和个人不同的学术师承背景。但从学术发展的内在规律分析,正反映了儒道二家的思想在诸子百家中是最为丰富的。不仅如此,儒道二家还具有极大的包容性和自我发展、不断更新的内在机制,所以逐渐成为诸子百家的代表。
事实上,自战国中期以来,中国学术界就呈现出一种纷繁复杂的情况:一方面,各学派内部大分化;另一方面,各学派之间相互渗透、彼此融合。中国文化就是在诸子百家的学派分合之中不断发展和丰富起来的。两汉时期就是儒道二家广泛吸收诸子百家,充分发展自己、丰富自己,并成为中国文化代表学派的时期。
举个例子,汉初儒家受荀子学说影响很大,“六经”之学中的易、诗、礼、乐等学都有荀学的传承,荀子礼法兼用的思想亦普遍为汉儒所接受。西汉大儒董仲舒建议武帝“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为以后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所本。然而,从董仲舒本身的思想来说,它早已不是原始儒学了。董仲舒不仅大力倡导礼法、德刑并用的理论,还大量吸收墨家的“兼爱”“尚同”理论。
经由董仲舒发展而建立起来的汉代儒学,如同汉初的道家黄老之学一样,也是广采阴阳、墨、名、法、道各家之长的。也正是因为这种容纳、吸收和融会的精神,使儒家学说不仅成为当时社会的指导思想,还进一步成为整个中国文化精神的集中代表之一。
力图把儒道二家思想融通为一,且获得相当大进展的,是魏晋时代的玄学。中国传统文化是一种具有强烈现实性和实践性的文化。中国传统哲学所讨论的理论问题,主要是那些与现实生活密切相关的实践原则。即便像被人们称为“清谈”“玄远”的玄学,也不例外。人们所熟知的有无、本末、一多、动静等抽象理论问题,其实无一不与解决名教与自然的关系这一现实的社会、人生问题有关。
所谓名教与自然的关系问题,即社会规范与人的本性的关系问题。任何一个人都是生活在一定的经济、政治、人际等关系之中的,要受到职业、地位、法律、道德等制约。所以,人都是社会的人。但同时,每一个人又有各自的性格,有各自的精神世界和意志追求,故又都是个体的人。这种两重性,构成了现实生活中社会和个人之间复杂的矛盾关系。
个人与社会的矛盾关系,是古今中外思想家、哲学家最为关心的问题之一。在中国传统哲学中,这一问题尤受关注,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中心议题。儒家认为,社会的人重于个体的人。所谓名教,即用伦理规范和法律制度规定每一个人在社会上的名分地位,以及与之相应的应尽的社会责任和义务,然后以此去要求和检验社会每一个成员的行为,进而达到协调人际关系、安定社会秩序的目的。
儒家的名教理论产生于封建时代,主要是为维护封建统治秩序服务的。所以,在近代反封建的革命中受到激烈抨击是不奇怪的。仅就调动每个人的道德自觉性这一点而言,儒家比任何其他学派都重视个人的主观能动性和意志力。
道家尤其是庄子学派认为个体的人高于社会的人,主张顺自然而因物性。也就是说,应当由着个人的自然本性自由发展,而不应以社会礼法等种种规范去干预和束缚个人的行为。这里可以关注的一点,是其包含了一种原始素朴的反对“异化”思想。老子希望人们克服和阻止“异化”,以期达到返璞归真、复其自然。
庄子教给人们“齐物论”——相对主义的方法,从认识上去摆脱一切由于分别善恶、是非、利害等而带来的种种纠葛和苦恼,然后借以获得主观精神上的自我满足。道家的自然理论在重视个人性格和意志方面有其合理性和积极意义,但过分夸大个人意志与社会规范之间的矛盾对立,想把个人从社会中脱离出来,则显然又走向了另一个片面。
玄学在理论上的任务,就是把名教与自然之间的矛盾和谐地统一起来。儒家名教理论沿袭至汉末流弊丛生,不仅成为统治者压迫、钳制人民的手段,使人们的个性、意志受到摧残,还成为某些人沽名钓誉、欺世盗名的工具,使社会风气遭到极大腐蚀。
玄学承汉末名教之弊而起,先肯定人的自然本性的根本性、合理性,赞扬和提倡道家的自然理论,又努力调和自然本性与名教规范之间的矛盾,使之协调统一起来。
玄学的开创人之一王弼认为,喜怒哀乐是人人都有的自然本性。从根本上说,人的道德行为是人的真实感情的自然流露,如“自然亲爱为孝”。社会的名教规范都应当体现人的自然本性,以人的自然本性为根本,才能更好地发挥作用。他批评那种离开人的自然本性而一味追逐表面道德名声的社会腐败风气。
以融合儒、道两家思想为基本特征的玄学理论,对于中国传统哲学乃至整个中国传统文化的某些基本性格与精神形成有着重要的作用。这是治中国哲学或中国文化者不可不知的。
一方面,由玄学发展起来的“自然合理”论,确立了中国传统哲学的基本理论形态之一,形成了中国传统文化注重自然法则、人文理性的基本性格。
另一方面,玄学认知方法上的“忘象(言)得意”论,构成了中国传统哲学中最主要的思维方式之一,成为中国传统文化艺术的主要特点和根本精神。
儒、道之外,再透过佛教本土化看看外来文化与中国文化融合的经验。
过去,一些人讨论这个问题时常常会说,佛教中国化是被儒化或者被道化。这个说法并不是很确切。佛教传入中国后,确实跟儒、道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交涉,但里面也有很多共同的东西。佛教跟中国本土的文化,特别是与儒家文化、道家文化有很多内在性的相通之处,这是佛教传入后适应中国本土文化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
“化”的问题,一定要注意。儒释道之间,“你影响我,我影响你,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是没问题的。同时,又是“你是你,我是我”。这是中国文化非常重要的特点——中国文化从来就是包容、多元、相互尊重的,到现在为止也是如此。“化”并不是彻底地“化”掉,而是适应环境。不管是保留理论特色还是实践特色,都是允许的。
在实践上,佛教要出家,这跟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儒家文化不同。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冲突。经过相当长的时间,中国人才理解佛教徒出家的含义。特别是东晋慧远提出,佛教徒出家是为了实现更大的孝和忠,是为了救世济民,中国人才开始慢慢接受。
在理论上,佛教常常把一个人看作一个个体生命,也落脚在个体生命。这和中国传统文化把生命看作一个“连续性的群体生命”的生命观不同,所以一开始争论很多。在这个方面,佛教为了适应中国文化作出一个自我调整,我将其称为“自我适应”。
佛教的缘起理论与中国以道家为主的自然观、自然论也存在某种冲突。佛教的缘起理论强调因果之间的必然联系,中国道家的自然观则强调因果之间的偶然关系,这个问题到唐代得以解决。
在唐代《神会语录》中,有人问:道家讲自然,佛家讲因缘,二者之间为什么有冲突?只讲因缘,不讲自然,这是“愚圣”;只讲自然,不讲因缘,这是“愚道”。把哲学的大问题——必然与偶然——统一起来,一切必然都是通过偶然呈现的,一切偶然的后面都可以寻求它的必然,就把道家自然论与佛教缘起论结合得很好。因此,不一定要彼此否定,把它结合得更好才是“化”之所向。
佛教在本土化过程中,呈现出文化交流的两个根本规律:一个是外来文化的自适性,一个是本土文化的包容性。要把二者处理好,历程是相当复杂的。以佛经翻译为例,最初是“格义”,牵强附会;然后是“得意”,把内在含义翻译出来;再后来又要“求实”,把原文原原本本地翻译出来。三者都有好处,也各有缺失。很多东西都是在实践中逐步完善起来的。
归根结底,要鼓励不同文化在中国文化环境下创新、发展,使之超越地区性文化背景下的各种局限。其实,中国的文化环境是很好的。不同流派像兄弟一样亲密地在一起,没有什么冲突。这就是中国文化,一种能够构建和谐、让多方和睦相处的文化。
(作者为北京大学教授楼宇烈)
原标题:《学林随笔|楼宇烈:多元包容让中国文化博大精深》
栏目主编:王珍 题图来源:上观题图 图片编辑:苏唯
来源:作者:楼宇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