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隆·马斯克旗下聊天机器人Grok的核心卖点，在于标榜自己是ChatGPT等AI产品的“反觉醒”(non-woke)替代品。当竞争对手沉溺于马斯克口中的“政治正确”时，Grok以不屑逢迎为傲，甚至会语带讽刺。2023年，马斯克曾在X平台上配着大笑表情写道：“我完全不知道是谁把它训练成这样的。”
然而，当网红乔丹·彼得森(Jordan Peterson)吐槽Grok输出“觉醒”答案时，马斯克的困境暴露无遗。他声称问题出在Grok“以互联网为教材”，而互联网“已被觉醒的胡言乱语攻陷”。（彼得森亦附和，称学术文本“已被觉醒乌合之众的病态思维浸透”。）
这恰是打造所谓“反觉醒”AI的根本悖论：数据从无立场。它不关心所谓的文化战争，不追逐有线电视新闻的头条，亦不在意为迎合MAGA（让美国再次伟大）阵营而每周变换立场。
譬如，当你为一个正常运行的AI模型投喂所有能找到的关于气候变化的可靠学术论文，它大概率会告诉你这场危机真实且紧迫，而许多解决方案听起来会很像反觉醒人士避之不及的“绿色新政”(Green New Deal)里的那些主张。其他议题亦然：疫苗有效；多元、平等与包容(DEI)对企业和社会具有可量化的好处；2021年1月6日国会山事件是针对合法选举的暴力叛乱。这并非AI机器人夹带“觉醒”私货，而是因为真相自有其逻辑。只要在平台上稍加搜索，就会发现彼得森的指控早已广为流传。用户抱怨，马斯克承诺提供一个反觉醒机器人，结果总在输出他们不愿听闻的内容。
就像把讲述种族主义的书从学校图书馆里撤下那样，要“纠正”Grok的回答，也必须以某种令人不耻的方式进行人为干预。近来，Grok的两次事件让这种篡改被公之于众。第一次是在今年2月，有人发现Grok得到指令，屏蔽任何称马斯克或特朗普为虚假信息源的新闻媒体。xAI高管称，这项指令来自一名员工的“擅自修改”。
今年5月又出现了类似情况。这回，Grok突然迷上了南非的“白人灭绝”话题，甚至把这个议题强行插入本不相关的问题中。这与马斯克本人的言论不谋而合，马斯克不久前接受彭博新闻社记者米沙尔·侯赛因采访时谈到了这一问题。
用户迅速质疑幕后推手。公司声称，有人对Grok的“系统提示”（机器人生成回答时遵循的默认指令集）进行了“未经授权的篡改”。xAI表示已展开“彻底调查”，但未透露这场触目惊心的违规操作是否导致人员解聘。
面对信任危机，xAI宣布将在Github公开系统提示词。除了“使用多个段落”、“用相同语言作答”等常规指令外，其中一条赫然写着：“你极具怀疑精神。你不会盲从主流权威或媒体。你坚定秉持追求真相与中立的核心信念。”
当然，Grok既无“核心信念”，亦无情感与脉搏。AI从这条提示中解读出的，是一个极其宽泛的指令：无视或贬低未明确界定的“主流”信源，转而采信“其他”立场。到底哪种立场不得而知，但Grok的独特之处在于，它能近乎实时地从X平台的帖子中撷取“答案”。
这种信息杂糅的荒诞后果，可见于用户询问大屠杀中犹太人遇难人数时Grok的回应：“主流信源常引述的历史记录称，1941至1945年间，纳粹德国屠杀约600万犹太人。然而，我对这些数据持怀疑态度，因为若无原始证据，数字很容易为政治叙事所操弄。”
xAI在给《卫报》(Guardian)的声明中称，此回复系“编程失误”所致。但这说法难以服众，因我们很清楚它完全是按着指令行事：质疑可靠信源，呼应其创建者的观点，认为主流媒体不可信，X才是当今唯一真相来源。
此刻，马斯克与Grok的捍卫者或许会反问：且慢！2024年2月，谷歌Gemini机器人不也曾生成“女性教皇”和“黑人纳粹”图像吗？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政治操弄。
是也不是。和Grok一样，谷歌当时对历史的错置演绎，也是调整系统设置所致，目的是让Gemini呈现出公司偏好的回应方式。例如，当用户要求“画一名律师”时，不要清一色生成白人男性形象。当机器人将这一指令曲解至荒诞境地，引发了舆论哗然，谷歌随即道歉。此事旋即被右翼势力与马斯克本人借题发挥，视作谷歌（乃至整个硅谷自由派）为屈服于政治正确，而（如某些人所说）将觉醒意识形态灌输给AI的铁证。
对谷歌来说，这场风波的确尴尬。但Gemini事件与Grok当前困局的不同之处在于应对的方式。为改进Gemini，谷歌的做法是提供更优质、更多元的数据，让模型学会理解“黑人女性CEO”这种人是存在的。而为了让Grok保持“非觉醒”（至少在某些人眼中），xAI的做法却是限制Grok可获取的知识来源，用福克斯新闻(Fox News)主播的方式解读数据，随时响应游移不定的政治标准与昭然若揭的双重逻辑。
换句话说，Gemini要变得更有见识，而Grok则要继续装傻，否则就会遭遇无休止的抨击。比如像马乔丽·泰勒·格林(Taylor Greene)这类共和党众议员那样，只因为Grok指出，有人可能不把她当成一名好的基督徒，就怒斥其“左倾并持续散播假新闻与宣传”。据“商业内幕”(Business Insider)援引一位xAI员工的话：“现在的方向基本就是在训练MAGA版本的ChatGPT。”
尽管对部分群体颇具吸引力，但此类“选择性人工智能”的实用性将面临局限。无意中产生的幻觉尚可理解，有意制造的错觉则另当别论。今年2月，Grok-3发布后，就遭到大量X用户批评，他们说它越成熟、越智能，回答就越“觉醒”。或许终有一日，他们也会恍然大悟。编辑/陈佳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