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经济格局“东升西降”的历史进程与当代表现
世界与上海研究中心
王玉柱 张子奕 蒋尊泽 蒋力啸
俞海杰 刘金雨
世界经济格局“东升西降”是自世界“大分流”以来的新近发展现象，反映了世界经济运行的客观规律。尽管对于世界经济格局演化的判断始终存在技术性争议，但不可否认的是，相应变化以相关经济和技术基础为支撑，需要深度剖析该现象背后的典型变量。自工业革命以来，世界经济格局调整以全球生产制造业重心的转移为标志，工业生产的相关数据指标能够清晰地揭示世界经济格局演化的内在逻辑。进入数字经济时代，人工智能产业和数据算力成为世界经济格局调整的新变量。从粗钢产量、工业用电量、汽车产量、国内生产总值（GDP）、PCT专利和数据中心用电量等数据的变动分析，可以更全面地展示自传统工业时代向数字经济时代转型进程中世界经济格局的演化特点和发展态势。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不断改写着中国在世界经济体系的权重，将在中长期内影响“东升西降”格局的发展演化。
一、20世纪70年代：世界经济中心转移的转折点
20世纪30年代以来，全球生产中心实现了跨大西洋转移，美国日渐成为全球制造业的重心。二战结束后，美国实施了对盟友和利益攸关国的援助计划，助力欧洲并扶持日本经济迅速复苏。然而，这一举措也客观上削弱了美国作为全球制造业领军者的地位。从二战结束到 20 世纪 60 年代，世界经济重心位于环北大西洋地区。20世纪60年代后，欧洲经济增速下行，世界经济重心逐渐从环北大西洋地区向环太平洋地区转移。
进入20世纪70年代，全球跨国公司间的竞争愈发激烈，美欧实体制造业持续转移至生产成本较低的国家和地区。日本及整个东亚地区的逐渐崛起使得世界地理经济重心进一步加速东移。美国制造业相关数据变化反映了这一转变历程。这一时期，美国在粗钢产量、发电量等方面均呈现显著下降趋势。数据显示，美国粗钢产量在1973年达峰后，从1973年至2024年呈现总体下滑趋势（图1）；1950年至2024年，美国工业用电量占总用电量的比重呈持续下滑趋势（图2），这也从不同侧面反映了美国实体制造业的衰弱。其他西方发达国家也大多如此。进入20世纪90年代，G7国家粗钢产量和制造业增加值在全球总量中的占比开始下行。尽管这一时期受日本因素的支撑，但G7整体“去工业化”的大势已成定局（图3）。
单位：千吨 | 数据来源：美国内政部，2024年2月；世界钢铁协会，2025年3月
图1：美国年度粗钢产量（1950-2024）
单位：百分比 | 数据来源：美国能源部，2025年3月
图2：美国工业用电量占总用电量比重（1950-2024）
单位：百分比 | 数据来源：美国能源部，2025年3月
图3:G7国家粗钢与制造业增加值的世界占比（1951-2024）
二、20世纪80年代：“两大错位”加速世界经济重心东移
20世纪70年代以来，欧美日等发达国家内部出现的增长错位，以及“全球南方”国家间的增长分化，使得全球经济重心加速东移。早在60年代，欧美已经出现经济增长颓势，欧洲先于美国陷入衰退。70年代的两次石油危机将欧美经济彻底拉下神坛，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滞涨”和制造业规模化外移。欧美企业受到日本等工业强国的强烈冲击，迫使相关产业巨头通过对外投资转移，以寻求新的市场空间和生存机会。进入80年代，日本、韩国等东亚国家和地区在汽车、造船等领域迅速崛起，开始成为美国的竞争者，与欧洲主要工业国平分秋色。这期间，日本增速虽亦有波动，但其增长进程一直维系到20世纪80年代末。
发达国家内部增速下行错位和发展中国家现代化进程发展错位加速了东亚和东南亚区域积聚效应。“全球南方”国家探索现代化进程存在结构性失衡问题。区别于拉美、非洲等地区现代化进程遭遇的挫折，80年代以来，东亚和东南亚相关国家和地区在探索现代化进程中取得的成功，尤其是中国持续深入推进改革开放战略所产生的强大市场吸引力，使得该区域成为全球资本新集聚地。从欧美发达市场撤离的产业大多以东亚和东南亚等地区为落脚点。同时，随着日本经济减速，日本企业对周边地区投资进程加快，更多集中于包括中国和东南亚国家在内的周边地区，以“雁阵模式”对周边地区进行产业梯度布局。
自20世纪七十年代以来，以“中日韩+东盟”和“美国+欧盟/欧共体”为代表的地理东西方之间经济体量差距逐步收敛，这一收敛进程在2004年后进一步加速。数据显示，从1967年到2023年，“中日韩+东盟”的GDP总量在全球的占比稳步提升，2023年这一占比已接近30%。1967年至2004年左右，“美国+欧盟”GDP在全球的占比保持相对稳定，维持在50%至60%之间；2004年左右至2023年，“美国+欧盟”的GDP总量在全球的占比呈现下降趋势（图4）。
单位：百分比 | 资料来源：世界银行，2025年
图4:“中日韩+东盟”和“美国+欧盟”GDP全球占比（1967-2023）
三、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世界经济格局“中升西降”的当代表现
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以外循环方式参与全球化进程，并遵循局部到整体的改革和发展路径，同时经历了从粗放到集约、高速增长到高质量发展的方式转型。中国快速工业化进程不断改写着在世界经济中的权重。早在20世纪50年代，中国推动重化工业优先的发展策略，钢铁等生产资料类商品生产规模快速扩张。改革开放后，中国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同步推进，至2023年底，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约为30%。根据粗钢产量数据，2023年，中国占世界总产量的54%。
中国在钢铁和发电量等关键生产资料领域超越美国，不仅是一个现象，更预示着中国在汽车等一般性制造业，乃至高端制造业的全面崛起。中国发电量在2010年实现对美国的超越，随后二者剪刀差持续拉大（图6）。而汽车产业作为发达国家的支柱性产业，将其视为国家间力量对比变化的参照变量更具有经典意义。中日韩汽车产量超越欧美，具有重要的标志性意义。中日韩汽车产量增长很大程度上受到中国汽车产业增长的影响，尤其是近年来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的爆发式增长，彻底改变了汽车产量西高东低的格局。数据显示，1999年至2024年，欧盟和美国汽车产量的全球占比从1999年的接近60%持续下降至2024年的不足30%，同期，中日韩汽车产量的全球占比持续上升，并在2008年超越欧美（图7）。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世界钢铁协会；联合国统计处
图5：中国制造业增加值与粗钢产量世界占比（1953-2021）
单位：亿千瓦时 | 数据来源：国家统计局；美国能源部
图6：中美发电量对比（2000-2024）
单位：百分比 | 资料来源：国际汽车制造商协会，2025年
图7：中日韩和欧美汽车产量的全球占比（1999-2024）
单位：百分比 | 资料来源：世界知识产权组织， 2025年
图8:“中日韩+东盟”和“美国+欧盟”PCT专利的全球占比（1995-2023）
在科技创新领域，以中日韩为核心的东亚区域展现出了迅猛的发展势头，特别是以中国为引领的“中日韩+东盟”集群，正逐步确立其全球创新引领者的地位。1995年至2024年，“美国+欧盟”的PCT专利全球占比从近80%持续下滑至37.5%，相比之下，“中日韩+东盟”PCT专利全球占比持续上升，并在2017年超越“美国+欧盟”PCT专利的全球占比，2023年占比达到52.5%（图8）。根据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发布的《2023年全球创新指数报告》，全球五大科技集群全部位于东亚，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一趋势还将继续强化。
数字经济时代，技术迭代进程加快，东亚地区技术创新能力与产业发展形成良性互动。当前，地区内正形成以中国统一大市场为中心，“中日韩+东盟”市场空间为支撑的技术市场空间，并日益形成对其他地区的非对称竞争优势。中国在人工智能与大数据计算领域已与美国并驾齐驱，且在总体算力上的差距不断缩小，特别是在智能算力方面，中国已实现了对美国的超越。据预测数据显示，至2030年，中国全国数据中心的用电量将激增，预计达到2024年用电量的三倍之多，其年均增幅高达20%（见图9）。届时，中国在超级计算和人工智能等数字经济具体产业领域将形成对美国的实质性超越。随着中国式现代化进程的全面推进，世界经济格局“东升西降”的趋势将进一步加速演进。
单位：亿千瓦时 | 资料来源：王永真等. 中国数据中心综合能耗及其灵活性预测[J]. 北京理工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5, 27(2): 12-18.
图9：全国数据中心用电量预测（2024-2030）
本期编校：张 沛 李 忻 陈 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