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新浪财经 李欣然
在当今全球化的商业浪潮中，跨国企业与金融机构在中国市场的布局与发展已成为影响全球经济格局的重要力量。然而，面对复杂多变的市场环境，跨国企业与金融机构如何制定适应中国国情的增长战略？对经济发展的未来又有着怎样的洞察与期待？为此，新浪财经特别推出访谈栏目——《跨国企业在中国》（相关文章）。
本期，我们围绕“人民币国际化”主题对话了全球知名投资银行巴克莱银行中国区CEO刘洋。刘洋指出，近年来人民币国际化进程显著加速，跨境贸易结算规模不断扩大，其在国际支付、外汇交易和储备货币中的地位也稳步提升。投资工具和投资者的多元化，加上中国通过开放资本市场、完善金融基础设施以及推动“一带一路”合作，为人民币国际化奠定了坚实基础。在刘洋看来，人民币的吸引力在于其不断增强的流动性、较低的波动性以及中国稳定的出口贸易支撑。尤其在当前全球多元化资产配置需求上升的背景下，人民币已成为非美元资产的重要选择。
谈及巴克莱银行在中国的战略，刘洋强调“行稳致远、长线布局”是巴克莱在华发展的核心理念。自进入中国内地市场二十年以来，巴克莱银行在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2024年，巴克莱在点心债发行领域位居前三，并推出了大量与人民币挂钩的外汇和利率期权等衍生产品。此外，巴克莱还通过与阿里巴巴旗下的蚂蚁国际合作，利用AI技术提升外汇支付服务。刘洋对人民币前景表示乐观，相信在政策支持、贸易拓展和市场需求的驱动下，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将进一步深化。未来，巴克莱将继续支持人民币资产配置需求，为人民币国际化进程贡献一份力量。
巴克莱银行中国区CEO刘洋
以下为对话实录：
Q：近年来，人民币国际化趋势逐渐显现，在国际结算中的地位不断提升。人民币也越发成为投资者寻找非美元资产的重要选择。您如何看待人民币国际化的发展现状及趋势？
A：这是一个非常应景的问题。如果从时间轴倒流的角度来看，自贸易摩擦开始升级以来，人民币在海外贸易和跨境支付方面的表现其实是非常出色的。2025年4月，中国跨境贸易人民币结算总额已达到1.5万亿元人民币，创下历史新高。这表明，尽管贸易摩擦带来了诸多挑战和风险，但中国跨境贸易中人民币的使用量仍在持续增长。
与特朗普第一任期贸易形势不同的是，许多新兴国家与中国在双边跨境贸易中使用人民币的频率越来越高。例如巴西、中东的一些国家以及东南亚国家，像柬埔寨、马来西亚等，都在增加人民币在双边贸易中的使用。据最新数据显示，2025年第一季度，中国与柬埔寨之间的跨境人民币业务收付金额已达到50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45%；中国与马来西亚之间的跨境人民币业务收付金额达到1020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27%。即便在当前复杂的贸易形势下，人民币在中国双边跨境贸易中的使用仍在积极增长，这表明中国在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
实际上，过去十几年来，中国一直在开放资本市场、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方面进行长期布局。这种明确的战略目标使得中国在这一领域的发展一直非常稳健。例如，香港一直被定位为人民币国际化的桥头堡。近年来，伦敦和新加坡也加入了这一行列，成为香港以外的重要人民币清算和结算中心。此外，中国在过去十年中一直积极布局“一带一路”倡议，推动与其他国家的贸易合作，这也为人民币在跨境贸易中的使用奠定了坚实基础。即便在年初面临诸多压力的情况下，中国整体的跨境贸易和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依然保持强劲势头。
首先，从国际储备的角度来看，尽管人民币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与中国GDP规模相比仍然较低，但从绝对值的角度来看，人民币在国际储备中的占比实际上在逐步提高。这表明人民币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地位正在稳步提升，其国际化进程在持续推进。
第二，在国际支付方面，人民币在国际支付中的地位已经取得了显著提升。2011年，人民币在国际支付中的排名是第17位，占全球支付总额的比例仅为0.3%。然而，到2024年底，人民币的国际支付排名已经跃升至第四位，仅次于美元、欧元和英镑。这一成就标志着人民币在国际支付领域的长足进步。
第三，在外汇交易方面，人民币已经成为全球第五大活跃货币，仅次于美元、欧元、英镑和日元。这些成就表明，仅在过去几年间，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取得了诸多里程碑式的进展。即便在当前复杂多变的全球经济环境下，人民币的国际化态势依然稳定向好。
Q：您认为哪些因素推动了人民币的国际化趋势? 巴克莱银行在今年以及未来两三年内将如何调整策略，更好地满足客户对于人民币资产配置的需求？
A：在我看来，中国在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方面的长线布局是关键因素。具体来说，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分析。
首先，人民币投资工具的多样化以及投资者群体的不断丰富，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了坚实基础。近年来，人民币投资工具不断丰富，从境内人民币市场到境外人民币市场的拓展，为投资者提供了更多选择。境内人民币市场在稳定性和流动性方面表现出色。人民币存款和贸易结算已经非常成熟，而境外人民币市场也在不断发展，例如熊猫债（境外机构在中国发行的人民币债券）和点心债（境外发行的人民币债券），以及境内外不同的结构性产品和相关对冲工具，都为投资者提供了多元化的投资渠道。
近年来，人民币国际化在发行量和产品多元化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以2024年为例，点心债的市场规模已经升至1.1万亿人民币。在过去三年中，巴克莱一直是点心债发行领域的前三强之一。此外，我们在海外市场推出了大量与人民币挂钩的外汇和利率期权等衍生产品，并为这些产品提供竞价服务。这些举措不仅丰富了市场选择，也吸引了众多金融机构参与其中。这一切的背后，主要是因为市场对人民币产品存在强烈需求，无论是企业、基金还是个人投资者，都对人民币相关金融产品表现出浓厚兴趣。这也促使更多境内人民币资金流入市场。过去一年，熊猫债的普及度也在不断提高，我们对2025年该领域的发展前景依然十分看好。
另外，我想再介绍一下产品多元化方面的进展。最近，我们的FX交易平台BARX与金融科技领域领先的蚂蚁国际开展了合作，共同利用AI模型提升外汇支付服务。具体来说，我们将蚂蚁国际的AI模型与我们的数据相结合，帮助企业预测未来的现金流和外汇走势，甚至可以精确到每小时、每分钟的交易情况。这使我们能够提前了解可能的资金流动，从而在实际交易发生时，为客户提供更好的流动性和更优惠的价格。我们通过整合世界上最尖端的科技和数据，旨在为中小企业和金融机构的外汇交易提供支持，尽量减少汇率波动和结算成本。
我们坚信人民币的流动性正在不断提升。尤其是在跨境支付方面，我们发现客户希望我们支持更多货币种类，不仅仅是传统的G10货币（指在国际金融市场上交易量最大、最活跃的十种货币），还包括人民币与其他小币种的交易。目前，我们的平台支持107种货币的报价和交割服务。我们正与优质客户群体合作，利用AI技术探索如何将产品提升到更高水平。
第二，是监管政策的支持。过去，无论是中国人民银行还是香港金融管理局，都通过多种“互联互通”机制，为人民币的跨境流动提供了有力支持。这些政策为人民币的跨境使用创造了良好的环境，使其能够顺畅地在境内外流动。
第三，是金融基础设施的不断完善。在过去十年中，中国投入了大量时间和精力来设计和建设跨境支付系统。例如，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已经取得了显著成效。今年3月和4月，中国还宣布与10个东盟国家和6个中东国家合作，成功完成了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交易。中国在努力将数字化与跨境清算相结合，以提高效率和扩大使用范围，力求在这一领域走在前列。
总而言之，产品多元化、客户群体扩大、监管政策的完善以及金融基础设施的不断升级，这些因素在过去十几年中逐步积累，共同推动了人民币国际化进程的稳定推进，使其越来越受到全球关注。
Q：您觉得投资者为什么会越发关注人民币？相比于其他货币，人民币具有哪些优势和吸引力？以及您如何看待人民币国际化未来的前景？
A：人民币作为非美元资产的吸引力正在逐步提升。在当前全球投资者对资产多样化需求日益增长的背景下，人民币的布局和前景值得关注。从今年的整体大环境来看，未来趋势表明中国将拥有更多出口市场和贸易伙伴，进出口交易规模也将进一步扩大。同时，中美之间的贸易关系近期已出现回暖迹象。在此基础上，中国与其他国家的贸易往来也将加速推进，这将进一步推动人民币在国际间的流动和使用。例如，中国与东南亚、中东等地区的贸易和投资活动将变得更加活跃，这将为人民币国际化提供更广阔的空间。
随着贸易的增加，人民币的国际流动性和市场需求也将进一步增强。贸易的活跃将带动更多国家对人民币的需求，无论是用于支付还是投资。这种市场参与度的提升和金融产品的创新，将进一步推动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如果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撇开地缘政治等因素，人民币国际化的趋势在未来几年将更加显著，市场活跃度也会不断提升。
为什么市场参与者会如此关注人民币？我认为，人民币的流动性和可交易性是关键因素。近年来，人民币在这方面取得显著进展。过去，人民币市场主要以在岸人民币为主，而离岸人民币市场也取得了长足发展。两者之间存在一定的利差，这也是许多投资者关注并积极参与交易的重要因素。
首先，从流动性上来看，尽管在岸和离岸人民币市场在客户群体和交易特点上有所不同，但两个市场的整体增长都非常迅速。就每日交易量而言，人民币市场的流动性已经大幅提升。以熊猫债为例，这是国内人民币市场的重要指标之一。近年来，熊猫债的发行量增长迅猛。2024年相比前一年，发行量增长了约57%。越来越多的海外公司、制造商、银行和主权基金等选择在中国发行熊猫债。这对国内投资者来说是一个积极的信号，也表明国际发行人对中国市场的认可。我认为，2025年熊猫债市场仍将保持强劲表现。
在离岸人民币市场，我们同样关注点心债。如前所述，境外发行人的数量众多，包括许多主权国家、超国家组织（SSA）以及国际银行等，它们的发行量都相当可观，而我们在其中的发行量也处于较高水平。此外，许多海外项目还通过“债券南向通”吸引了国内投资者参与。这充分体现了金融监管和金融基础设施的重要性。
一方面，境外投资者可以通过熊猫债在国内市场募集资金；另一方面，境外投资者也希望投资离岸点心债，以实现资产配置的多元化。正是这种市场的多元化资本运用，推动了人民币市场的发展。从数据来看，无论是离岸人民币还是在岸人民币，其流动性和可交易性都表现良好，市场活跃度不断提升。
第二点，是人民币相对较低的波动性。这一点在当前市场环境下显得尤为重要。回顾今年3月和4月市场波动最为剧烈的时期，人民币的汇率波动在G10货币中是相对较低的。这种低波动性不仅体现在利率和汇率的高度稳定性上，而且在历史上多次市场动荡期间，人民币市场的波动率都远低于其他货币，表现出较低的市场暴露风险。与其他新兴市场货币相比，人民币的稳定性不仅优于许多发展中国家的货币，甚至在亚洲新兴市场货币中也表现突出。这种稳定性让市场参与者对人民币交易更有信心，也为新投资者和新市场参与者进入市场提供了重要保障。
第三点，是中国较为稳定的出口贸易。我对中国的出口前景持相对乐观的态度。尽管当前全球贸易环境面临诸多挑战，我们希望看到中美贸易关系的改善，以及中国与其他国家的贸易总体保持稳定，如果能够维持这一局面，中国的出口将继续作为中国经济的一大亮点。我们期待中国出口市场能够进一步多元化，并将先进技术、数字化创新以及人工智能等元素融入其中，推动具有中国特色的出口贸易持续发展。
Q：我们了解到，巴克莱银行近年来在中国持续推进和深化业务布局，取得了显著进展。您能否分享一下巴克莱银行在华整体战略布局、过去几年内在中国市场的定位以及主要的业务进展？
A：在整体战略布局方面，我始终强调“行稳致远”的原则，希望通过稳健的步伐实现长远发展。
巴克莱是一家非常审慎的银行，拥有三百多年历史。自2005年设立上海分行以来，我们已在中国扎根20年，并在北京设有代表处。因此，我们更倾向于长期布局，而不是盲目跟风或过度反应。我们希望每一步都看得更远，专注于长期业务的发展。
尽管国际形势复杂多变，不确定性因素众多，市场环境充满挑战，但这些挑战同时也孕育着机遇。我们的商业模式始终是将全球优质产品带给中国客户，同时将中国市场的优势呈现给全球客户。我们始终将自己定位为一座双向的桥梁，而不是简单地复制其他银行的业务模式。我们的目标是将客户所需的全球资源和产品引入中国市场。
在国际形势不断变化的当下，我们需要深入了解这些变化，积极应对并适应它们。我们要在变化中找到创造价值的机会，为客户提供最大价值。在我看来，能够在变化中不断成长，就是最大的成功，而且我们一直在这方面做得很好。随着在中国市场的不断深化发展，我们的业务结构也在逐步优化，资产规模稳步增长，经营业绩屡创新高。同时，内部管理不断加强，人员素质不断提升，团队文化也更加契合我们的整体战略。我们强调“mindset”（观念模式），每个人都有内在的动力，希望把事情做得更好。这种心态让我们团队合作无间，大家齐心协力，不断强化我们的产品、客户覆盖、品牌知名度和市场认可度。我们秉持“滴水穿石”的态度，通过每一个小成绩和进步来肯定自己。我们清楚自己的商业模式，因此会从最基础、最稳健的地方做起，来逐步做得更好。这些始终是我们长期坚持的日常原则和目标。
我们进入中国内地市场已有20年，进入香港市场更是超过50年。我们的业务模式是凭借在香港市场稳健的全球市场业务和投资银行业务，为企业和机构客户提供跨境解决方案，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致力于发挥桥梁作用。因此，我们专注于自身竞争优势，希望为客户提供的价值能够最大化。
如果说到更具体的举措，2021年，我们曾在上海分行增资7.1亿元人民币，同时积极拓展境内外人民币业务。在境外人民币市场，无论是点心债还是其他交易，我们的交易量都非常高。在境内，我们在CFETS（中国外汇交易中心）也有很高的交易量，并且我们还在不断扩充产品线，未来也将继续在这方面努力。
2022年发布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期货和衍生品法》。此后，巴克莱一直与监管部门保持紧密沟通，希望让中国的衍生产品更好地融入全球市场。我们在这一领域也有很多产品。此外，去年我们扩建了上海分行的办公室，并邀请全亚洲的领导层前往参观，让他们了解我们的上海办公室并与我们的中国客户见面。这表明我们追求的是有机增长，而且我们的人员规模也在稳步增长。
市场每天都在变化，但如果我们有一个长期布局，就不会被这些短期变化所左右。我们需要有明确的核心目标、专注力、承诺以及持之以恒的精神。我认为正是这种滴水穿石的坚持，才能让我们实现目标。
Q：您刚才也提到，现在全球面临着各种各样的挑战和市场波动。您如何看待当下的市场格局？您觉得在未来一段时间有哪些比较值得关注的投资机遇？
A：在当前复杂多变的市场环境中，如何在风险和波动中寻找方向，是许多客户都非常关心的问题。我最近也一直在关注这一问题，因为我不仅负责我们在中国的业务，还负责亚太区（日本除外）固收分销业务。我经常走访亚洲各地的客户，最近还刚从美国回来。我发现，无论客户身处何地，大家都在风险和波动中寻找方向。当前的风险因素包括地缘政治紧张局势、贸易摩擦、通货膨胀、汇率波动、人工智能的发展趋势以及气候变化等，这些都对市场产生了重大影响。
在这种长期不确定性的情况下，投资者对市场的信心有所动摇，没有人能够确切地预知市场明天会增长还是下跌。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保持高度警惕，为客户分析市场环境，支持客户进行风险管理，同时帮助他们发现潜在的投资机遇。
在这种背景下，人民币的表现尤其值得关注。我之所以一直非常赞赏人民币的走势，是因为在众多不确定性因素中，人民币的流动性和低波动性使其脱颖而出。在这一趋势下，投资者对人民币的信心也将继续增强。同时，这也需要熊猫债和点心债发行量的增长来进一步巩固，让市场看到人民币的流动性和稳定性。
尽管全球对人民币的接受度有所提高，但其在国际储备中的占比仍然较低，这意味着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在这种不确定性的情况下，如果人民币能够保持稳定，那将为全球投资者提供一个极具吸引力的价值主张。因此，我们对人民币的未来发展非常看好。
Q：在这样大环境背景下，作为巴克莱中国区CEO，您如何评价近年来巴克莱的业务在亚洲和中国的表现？
A：从亚洲整体情况来看，巴克莱在过去三年中实施的战略取得了显著成效。我们的股东价值得到了提升，股票走势也非常稳健。亚洲在巴克莱全球的产品和服务体系中发挥了核心作用。过去五年，我们持续创造了增值回报，实现了两位数的ROTE（有形股本回报率），超额完成了集团给我们设定的三年计划。
作为亚太地区领先的跨境银行，我们充分发挥了全球产品优势，将全球优质产品引入亚洲市场，同时也将亚洲客户的需求反馈给全球。我们的业务模式是支持进出口贸易，这一模式在亚洲取得了巨大成功。在中国，我们也将这一模式进行了本土化调整，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作为全球排名第一的非美投资银行和全球第六大的投资银行，我们吸引了众多客户与我们合作。我们希望在投资多元化方面为客户提供更具差异化的价值服务和价值主张。
总体而言，我们的全球业务、亚洲业务以及在中国的业务在过去一年多以来都表现稳健，且增长势头良好。未来，我们也期待在人民币国际化的进程中贡献更多力量。
